陆一弦在沙发上坐了整整一夜。
从窗外最后的天光彻底熄灭,到霓虹渐次亮起又稀疏,再到万籁俱寂的深夜,最后,是东方天际线泛起的第一抹鱼肚白,将房间内家具的轮廓从混沌中一点点勾勒出来。
他没有动,没有开灯,甚至没有变换姿势,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尊失去了温度的雕塑,唯有偶尔眨动的眼睛和极其轻缓的呼吸,证明他还存在于这个时空。
大脑里像是经历了一场无声的、耗尽心力的战争。
各种画面、声音、气味、情绪,在他意识里反复冲撞、撕扯、沉浮。
冷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在皮肤上留下黏腻的触感。
当天光彻底大亮,城市苏醒的嘈杂声隐隐约约传进来时,陆一弦才缓慢地、仿佛生锈的机器般,动了动僵硬的脖颈。
他站起身,双腿因为长时间不动而传来一阵针刺般的酸麻。
他忽略了,径直走向浴室。
冷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凉意让他打了个激灵,却也带来清醒。
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眼下带着浓重青黑、嘴唇干裂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平静地开始洗漱,刮胡子,用冷水敷了敷肿胀的眼皮。
他换上了一套干净、挺括的衣服,仔细扣好每一颗纽扣,将领口抚平。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面包,给自己煎了一个单面荷包蛋,烤了两片面包,热了一杯牛奶。
他坐在餐桌前,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完,动作斯文,没有浪费一粒面包屑。
吃完,他将餐具洗净,擦干,放回原处。
然后,他再次站到了浴室的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除了略显憔悴,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和规整,甚至因为一夜未眠的消耗,那双眼睛显得更加幽深,像两口不见底的寒潭。
“你已经走出来了。”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你不会被一个……烂人,困在过去。”
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仿佛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也仿佛在向那个潜藏在心底、蠢蠢欲动的恐惧和阴影示威。
“我不会被他吓到。”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更沉。
然后,他转身,拿起外套和钥匙,出门。
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
程驰难得地,在上班时间将将压线踏入办公室。
他眼下也有淡淡的青色,头发不像平时那样精神地根根竖起,反而有点随意地耷拉着。
他昨晚没怎么睡,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陆一弦在餐馆里瞬间失血的脸色,和后来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紧绷感。
他想了很久该怎么开口,怎么在不刺激对方的前提下问出个所以然来,越想越乱,直到凌晨三四点才勉强迷糊过去。
“哟,程队,难得啊,踩点来。”
许知然正端着一杯咖啡,看着他急匆匆进来的样子,挑了挑眉。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程驰抹了把脸,打起精神,环顾一圈,发现大家都已经到了,陆一弦也已经坐在他自己的位置上,正在整理一份文件,神色平静,仿佛昨天的一切从未发生。
“没迟到吧?大家怎么都这么早。”
“就你最早。” 周启明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地陈述程驰第一次差点迟到的事实。
程驰:“……”
程驰讪笑一下,走到陆一弦桌边,状似随意地问:“一弦,昨天休息得怎么样?看你脸色还是有点白。”
他的目光仔细地在陆一弦脸上扫过,试图找出任何一丝异样。
陆一弦抬起头,看向他,眼睛一眨不眨。
“还好。”
他简单地答了两个字,又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今天去学校?”
“对,去学校。” 程驰顺着他的话接下去,心里却微微一沉。
陆一弦的平静,更像是一种刻意的武装和回避。
他不再追问,转身拍了拍手,“大家手头工作继续,我跟陆顾问去秦朗学校摸摸情况。”
两人驱车前往秦朗所在的高中。
正是上课时间,校园里书声琅琅,偶尔有穿着校服的学生抱着书本匆匆走过,充满了青春特有的、略带匆忙的活力。
他们先去了年级办公室,找到了秦朗的班主任,一位四十多岁、面容和善的女老师。
“秦朗啊……” 班主任听到他们的来意,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惋惜和担忧,“那孩子,特别安静,特别用功。成绩一直中上,很稳。就是……不太合群,课间总是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看书,或者发呆。问他什么,回答都很简短,很有礼貌,但总感觉隔着点什么。”
“跟他关系比较好的同学呢?” 程驰问。
班主任想了想:“要说关系近的……陈浩算一个吧。那孩子活泼,是班长,主动关心同学,有时候会拉着秦朗说几句话,或者问他题目。秦朗好像也不排斥他。”
她翻了一下桌上的记录本,“还有一个……林骁。不过林骁是高三才转学过来的,时间不长,但他好像对秦朗挺感兴趣的,主动接近过几次。不过……”
她顿了一下,“林骁今天请假了,没来学校。”
程驰点了点头,记下了这两个名字。“那麻烦老师,能不能请陈浩同学过来一下?我们想简单了解点情况。”
“行,他现在应该在上自习,我去叫他。”班主任起身离开。
办公室里暂时只剩下程驰和陆一弦。
窗外的阳光很好,操场上传来体育课的口号声。
程驰看着陆一弦依旧沉静的侧脸,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很快,一个个子高高、眉眼阳光的男生被班主任带了进来,正是陈浩。
“警察叔叔好。”陈浩很有礼貌,但眼神里带着好奇和紧张。
程驰换上比较随和的表情,示意他坐下。
“陈浩同学,别紧张,我们就是想了解一下你的同学秦朗平时在学校的一些情况。你知道的,他家里出了点事……”
调查,在窗外明媚的春光和少年略带拘谨的叙述中,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