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男队长观察报告

第20章 雏菊(十七)

3193字

沈清和被“请”进市局询问室的过程,平静得异乎寻常。

他穿着整洁的灰色POLO衫,卡其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甚至还拿着一个帆布文件袋,里面装着他作为社区志愿者的工作笔记和一些活动照片。

接到警方电话时,他语气温和地表示会全力配合,自己乘坐公交车来到了市局,态度坦然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询问由周启明主导,程驰和陆一弦在隔壁观察室透过单向玻璃看着。

老唐和许知然在外围协调。

由于目前缺乏直接证据,无法将沈清和列为正式嫌疑人,更无法申请搜查令对其住所进行搜查,技术队的调查仅限于外围公开信息和对其通讯、行踪的合法监控。

询问室内,灯光柔和。

沈清和坐姿端正,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他容貌清秀,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说话时语调平缓,目光多数时间看着桌面,偶尔抬起眼,眼神清澈温和,甚至带着点书卷气。

周启明按程序询问了他的基本信息、工作、日常活动。

沈清和对答如流,时间、地点、人物都清晰明确,与之前调查到的情况基本吻合。

他谈起自己在“温馨送餐”项目的工作,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关切:“那些独居的老人家,真的很不容易。能帮他们送送饭,陪他们说说话,我觉得很有意义。”

当周启明将话题引向他的家庭,特别是他已故的母亲时,沈清和的眼神明显暗淡下去,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开口:“我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她教了一辈子书,对学生特别好,对我也……非常好。”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克制住,“她三年前生病走的,我一直……很想她。”

随后,周启明看似不经意地提到了最近三位不幸去世的老人。

陈淑芬、李秀英、王慧芳。沈清和微微睁大眼睛,脸上流露出震惊和惋惜:“陈奶奶?李老师?王阿姨?她们……都走了?怎么会这样?”

他仔细听着周启明简述,不时摇头叹息,“太突然了……陈奶奶上周我去送餐时,精神还很好,还让我尝了她自己腌的萝卜……李老师总是很客气,每次都要塞给我水果……王阿姨话不多,但心很细……”

他对每位老人的印象都很具体,语气中的惋惜和一丝怀念,听起来情真意切。

接着,周启明出示了几张从不同地点监控中提取的、经过处理的模糊图像,画面中是一个穿着夹克、戴帽子、拎着类似保温盒的男性背影或侧影,时间分别对应三个案发时段前后。

“沈先生,你看一下这几张照片。我们注意到,在几位老人去世前后的时间段,有类似着装的人员出现在相关社区附近。你对此有什么印象吗?或者,你当时是否也在那些区域活动?”

周启明的提问很谨慎,没有直接指认。

沈清和扶了扶眼镜,凑近仔细看了看照片,然后露出思索的表情,缓缓摇头:“警察同志,这些照片太模糊了,而且穿着这种夹克、戴帽子的人很多,我实在没法确定是谁。”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至于我……我那几天确实在那些社区有活动,主要是送餐和探访。但具体时间路线,我得看看我的工作记录才能说清楚。”

他翻开了带来的帆布袋里的笔记,指给周启明看上面一些简略的日程标记,“你看,陈奶奶去世那天下午,我应该在建设路社区活动中心整理资料,傍晚可能去给其他老人送餐了,路线……大概会经过照片里这个路口?李老师那边,我记得那天我调休,白天可能去了图书馆,晚上……晚上应该在家。王阿姨那边时间更早,我记不清了,但排班表上我那周在安平里确实有服务安排。”

他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与模糊的监控影像,只能证明“类似身影”出现在“附近”,和已知的排班记录都能对得上,但又无法精确证实或证伪。

他没有表现出紧张,也没有刻意撇清关系,只是提供了一个志愿者可能有的、常规而略微模糊的行动描述。

整个询问过程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沈清和始终表现得像一个善良、有爱心、因为母亲早逝而内心柔软、对社区老人充满关怀的普通志愿者。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紧张、回避或攻击性。对于警方进一步的、更细节的行踪追问,他以“时间久了记不清”、“日常工作比较琐碎”等理由,维持在一种既配合又无法提供确凿反证的状态。

询问暂时告一段落。

沈清和礼貌地询问是否可以离开,他下午还有社区的定期探访安排。

在缺乏直接证据、无法将其列为嫌疑人的情况下,警方没有理由继续扣留他。

周启明走出询问室,脸色不太好看,对着程驰和陆一弦摇了摇头。

观察室里,气氛沉闷。

许知然抱着胳膊,眉头紧锁:“滴水不漏。每一个问题都有解释,虽然那些解释都卡在证据的模糊地带。”说了跟没说一样。

一看就不对劲。

老唐狠狠吸了口烟:“这小子,要么真是清白,要么……心思深得可怕。他知道我们没实证,所以稳得很。”

程驰没说话,目光投向陆一弦。

陆一弦从询问开始,视线就几乎没有离开过单向玻璃后的沈清和,此刻他微微蹙着眉。

“表演。” 陆一弦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他的情绪反应,悲痛、惋惜、惊讶,出现的时间、强度和持续时间,都过于‘标准’和‘完整’,像经过精心测量。提到母亲时的沉痛很真,但那份‘真’被他刻意用来塑造一个无害的、重情的形象。最关键的是……”

他顿了顿,指向玻璃:“当周副队出示监控照片并询问他行踪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普通人会有的好奇或困惑,而是立刻进入‘解释模式’,并且迅速关联到自己的工作记录。这是一种高度防御和准备充分的姿态。他在预设警方会问什么,并且准备好了对应的、难以被立刻戳穿的答案。”

陆一弦的分析让众人心头更沉。

他们面对的可能不是一个惊慌失措的罪犯,而是一个心理素质极强、善于伪装、并且对警方调查方式有所预估的对手。

“但我们没有证据。” 程驰声音低沉,说出了最残酷的现实。

仅凭心理侧写和行为分析,无法采取任何强制措施。

沈清和现在走出去,就会重新消失在他们的有效监控之外,潜在的危险并未解除。

最终,沈清和在留下联系方式、并再次表示会随传随到后,离开了市局。

他的背影在门口消失时,办公室里一片压抑的寂静。

挫败感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之前的兴奋。

“靠!” 许知然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老唐把烟头摁灭在几乎满出来的烟灰缸里,重重叹气。

周启明揉了揉眉心,看向程驰:“程儿,现在怎么办?人放了,又不能搜家,线索好像又断了。”

程驰站在那里,望着沈清和离开的方向,下颌线绷得很紧。

“人放了,案子没放!觉得他是,又没证据?那就去找能变成证据的东西!”

他的声音提高,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他现在警惕性肯定更高,常规调查难了,那就绕开他,从他做过的事、去过的地方、可能留下的痕迹入手!”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用力敲了敲三位受害者的现场照片和“社区温馨送餐”项目名称。

“三个现场,技术队再筛一遍!重点找之前可能忽略的、非受害者本身的微量痕迹,特别是可能来自志愿者制服、常见配送包装、或者某种特定清洁用品的成分!”

“小柯,沈清和的社会关系、消费记录、网络痕迹,继续深挖,但要更隐蔽。重点查他是否通过非正规渠道购买过任何可疑物品,或者是否有我们不知道的隐蔽社交账号。另外,排查‘温馨送餐’项目所有物资采购、分发记录,特别是保温饭盒、一次性餐具这类可能被他利用的物品流向!”

“启明,老唐,带人重新、反复、地毯式走访三个社区!特别是那些可能目击过沈清和与受害者接触,或者注意到他任何不寻常细节的居民、商户、其他社区工作人员。问得再细一点,挖得再深一点!比如他送餐时是否总是进到老人家里?停留多久?有没有带自己的东西进去?离开时手里有没有多拿什么?”

“许知然,受害者遗体上的所有微量物证,进行最极致的扩大化分析和比对,不局限于已知物质,寻找任何可能的异常外来成分!”

他环视众人,目光灼灼:“他是人,不是鬼。只要他做了,就一定会留下比我们之前想象得更隐蔽的印记。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转变思路,用比他更耐心、更细致的方法,把这些隐藏的印记给我挖出来!他不是稳吗?那我们就比他更稳,一点点磨,一点点抠,直到找到能钉死他的东西!”

程驰的话像一阵疾风,吹散了部分颓丧,重新凝聚起团队的斗志。

“干活!”程驰一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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