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男队长观察报告

第349章 假如十八岁·异地

2709字

程驰走的那天,陆一弦没有去送,他不擅长离别,也怕在不合适的时间露出心意。

他坐在公寓的书桌前,手机屏幕亮着,程驰的对话框停留在早上发来的消息:“下午出发啦,先回家待一个月,八月份正式报到。”

他打了两个字“好的”,又删掉,改成“路上注意安全”,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两个字:“嗯,好。”

程驰的毕业季结束得太快了。

六月底到七月初,公大像放闸一样把这群泡了四年的鱼全放了出去,每个人都有一条自己的水道。

程驰和周启明签了南江,许知然留下来读研,八月份才报到,现在才六月底,中间还横着一个完整的七月。

但三个人都没打算在这个当口搞什么轰轰烈烈的毕业旅行,程驰和周启明各自回了南江陪父母,许知然也回了家。

对他们来说,这不算是分开,只是回家过个暑假。

暑假结束,许知然回到校园,程驰和周启明在南江入职。

程驰走之前,他们甚至没有正经吃一顿送别饭。

他不想告别,告别这两个字太重了,像是在说再也不见,或者更糟,像是在给一段关系归档,贴上过去的标签。

他不想要过去,他想要以后。

所以他不去送,不说再见,只等着下次再见到他的时候,。

程驰大概也知道他在想什么,特意发了一句:“下次见!”

“下次见。”他回。

窗外的蝉鸣忽然大了起来,夏天已经在这个城市待了很久。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翻开书,继续看上次没看完的那一章。

看完这一页,还有下一页。

时间会过去,夏天会结束,他的大学也会过去。

程驰上班之后,和陆一弦的联系并没有断。

不像有些毕业就散了的关系,他们两个的对话框还是隔三差五地亮着。

程驰发来的东西和以前一样杂,食堂的菜、办公室的绿植、南江傍晚的天。

陆一弦已经习惯了在图书馆看书的间隙把手机放在手边,以便回程驰的消息。

但上班的人和上学的人之间,时间终究是有缝隙的。

以前程驰回消息是秒回,现在可能是十分钟、半小时、两小时,有时候忙起来一整天才回一条。

陆一弦能理解,但理解归理解,他发现自己还是会下意识地看手机。

唯一一次真正让他等不住的,是十月末。

他下午给程驰发了一条消息,说今天课上老师拆了一个纵火犯的案例,讲到作案动机的时候提到一种叫“英雄情结”的犯罪心理,问他现实里有没有碰到过类似的。

不算什么重要的事,就是个话题。

按照最近的惯例,程驰大概会在晚上回他,有时候会直接发语音。

晚上没回,第二天早上也没回。

陆一弦在中午的课间给程驰打了一个电话。

响了几声,才接。

那边先是一阵沉默,然后程驰的声音才传过来:“喂?”

就一个字,陆一弦还是听出了声音里的不对劲。

“怎么了?”

陆一弦坐在教学楼外面的长椅上,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没事。”

“你不想告诉我。”陆一弦知道程驰大概是不想影响自己的情绪,但他不愿意让程驰独自消化,故意委屈着说,“我上次是不是说对了,你走了之后,我们就会变成阶段性朋友,换了环境就换人。”

“不是。”程驰的声音突然大了一点,一整个白天的沉默被这两个字顶开了一个口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陆一弦说,声调始终没有抬高。

“我不是不想告诉你。”程驰有些犹豫,还是不太想告诉陆一弦,“我只是……不想让你还要消化我工作上的负能量,你也有你的事。”

“你工作上的负能量,是因为你身临其境才能感受到。我不在你的环境里,我感受到的不会是你感受到的那种程度。”陆一弦条理清晰,不容拒绝,“我接收到的,只有一条信息,我的朋友现在心情不好,我安慰他,这算什么负能量?”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陆一弦不确定程驰是在想怎么回答,还是在考虑要不要回答。

他又补了一句:“没有人规定你一定要很开心,你也没有义务在我面前永远都是好的那一面。”

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呼气,程驰拧不过陆一弦,老老实实地说:“办的一个案子。一个性侵的累犯,之前进去过,出来之后又犯,之前的那个受害人,那个女孩,知道他又犯案之后,自杀了,我见过她一次,她来做笔录的一直说同一句话‘他又出来了’,我们尽力了,但法律判的刑期就是那么多。”

他声音变得更低:“她本来不该死的。”

陆一弦握着手机,没有马上说话。

他脑海里出现了另一个画面:一个穿灰外套的中年男人,手指伸进环保袋里,手机镜头对准女生的裙底。

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你能把这个人压在地上一次,他就不再做第二次了吗?

那个被偷拍的女生,她会不会在以后每一个穿裙子的日子里,都下意识地往后看一眼?

现在他知道了答案,他之前纠结了很久自己的方向,心理矫正,还是犯罪心理。

他父母在战乱国家记录那些被人性扭曲的人,他从小就想做那个矫正的人。

但那个偷拍狂让他第一次产生了疑问:有些人能不能被矫正?

这个人被程驰一脚踩在地上之后跑了,但他会不会因此就不再做这件事?

如果没有人去追溯他的动机,没有人去分析他的行为模式,没有人去阻止他下一次,那么程驰那一脚,只是把问题踹到了另一条街上。

罪恶是无形的,伤痛却是有形的。

无形的东西都抓不住,所以只能从源头抓。

电话里,程驰又开口了,他像是回到某个更早的思考,声音从刚才的情绪里慢慢抽了出来,但并没有完全变回平时的轻快。

“我一直知道,我维护的是法度,不是正义,因为有的人作恶,打的名头也是正义。”

“这样的事情我也不是第一次见,只是……每次碰到这种事,碰到生命就这么没了,碰到了本来可以避免的东西没被避免,还是会有阵痛。”

公大四年,实习一年,刑警的日常不是英雄电影,是接不完的报案、破不完的案子、见不完的人。

有些人的恶是穷凶极恶,有些人的恶是理直气壮,甚至觉得自己是正义的。

程驰说“维护的是法度,不是正义”,不是在讲什么课上听来的大道理,是他站在案子中间,被两股相反方向的力拉扯之后得出的结论。

陆一弦却不认为程驰有问题,出言肯定:“执法者守护法度,要公正,要无私,但你不可能冷冰冰地去执法,一个案子到了你手里,你不去感受当事人的处境,不去理解这个案子为什么发生,你就判断不了,法律在制定的时候是没有温度的,但执法的人不能没有温度。你不去体会案子本身,你就找不到那个真正的源头。”

他意识到自己在说的,已经不止是在安慰程驰了,他确定了自己方向的选择。

程驰“嗯”了一声,接受陆一弦的说法,也感受到他的安抚:“经过这次的事情,我觉得……我可能真的需要去系统学一下犯罪心理,有时候你站在犯罪者面前,你不理解他为什么做这件事,你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而且学过之后,可能对自己的一些负面情绪,也能更清楚该怎么安放。”

陆一弦知道程驰这是情绪缓和了,出言调侃,帮他放松:“现在你知道了,我作为你负面情绪的局外人,是可以更好地安慰你的。而且,我也算是半个专业。”

电话那边程驰轻笑一声,语气更放松:“行,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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