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驰和陆一弦回到市局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刑侦支队的办公室灯火通明,老唐正坐在自己桌前,对着摊开的一沓走访记录皱眉,周启明和许知然在低声讨论着什么,柯文则戴着耳机,眼睛死死盯着电脑屏幕上快速滚动的监控画面。
听见脚步声,几人抬起头。
“程儿,陆顾问。”周启明率先招呼。
“怎么样,有什么新发现?”许知然问。
程驰把外套往椅子上一扔,没坐,直接走到办公室中间那块白板前。
上面已经贴上了陈淑芬案的基本信息、现场照片和初步的时间线。
他拿起马克笔,在“现场疑点”一栏下面,用力添上一行字:「冰箱内炖汤消失」。
“汤不见了?”老唐摘下老花镜,站起身走过来,“确定是昨天炖的那锅?”
“确定。”程驰点头,把现场冰箱空位的情况和自己的推断快速说了一遍,“结合五楼赵老太看见的那个拎着类似保温饭盒离开的男人,基本可以锁定,昨晚在陈老师家的那个人,嫌疑极大。”
但是程驰想不明白,这人六点多带着保温饭盒走了,为什么陈老师还会说……
留给女儿呢?
办公室里静了片刻,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个信息。
老唐摸着下巴上的胡茬,沉吟道:“如果是这样……那这个人,很可能不是熟人?”
如果是熟人,为什么邻里邻居会认不出呢?
但是不是熟人,谁会……
他这话问得有些犹豫。
干了半辈子刑警,他的经验告诉他,这种针对独居老人的案件,熟人作案的比例极高。
为财,为怨,或者二者皆有。
但眼下这个案子,现场太“干净”,动机太模糊,还多了“带汤走”这个匪夷所思的环节。
“不能简单说是陌生人。”程驰转过身,面对着大家,语气沉静但有力,“我更倾向于认为,这是一起有预谋的、目标明确的杀人案。凶手可能观察、选择了陈老师一段时间,然后找机会接近,最后实施。他对陈老师有一定了解,但可能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熟人’。”
“有预谋的杀人?”老唐微微眯起眼,脸上皱纹更深了,语气里带着对“离奇”情节的本能怀疑,“又是那套……变态路数?”
他话没说透,但意思很明显。
干了这么多年,真正能称得上“心理变态”、“仪式杀人”的案子,凤毛麟角。
大多数血腥和诡异的背后,还是那些俗套的动机:钱、情、仇。
组里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下。
这种新旧思路的碰撞,在刑侦队里并不少见。
许知然靠在档案柜旁,忽然笑了一声,打破了沉默:“唐叔,这年头,按部就班、动机明确的‘正常’犯罪是不少,但‘不正常’的,好像也越来越多啊。有时候我觉得,咱们这社会里,心理完全健康、没点毛病的,才是少数。”
她这话半开玩笑,但也点出了一个现实。
随着社会压力和信息爆炸,一些过去罕见的犯罪心理模式,确实在增多。
程驰摆摆手,制止了可能滑向理论争执的苗头:“现在讨论‘变态’不‘变态’没意义。破案不看标签,看证据和逻辑。”
他走到白板前,用手指敲了敲“嫌疑人”三个字下面的一片空白。
“我们现在组里,看法有分歧,这正常。有人凭经验,觉得熟人作案可能性大;有人凭现场和现有线索,觉得是有预谋的、目标特定的非典型作案。”
程驰的目光扫过老唐,也扫过陆一弦和许知然,“我个人,更希望是熟人作案。”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因为如果是熟人,很可能只涉及陈老师这一起悲剧。我们惋惜,我们追责,但至少……可能不会有下一个受害者。”
这话让办公室里的空气沉了沉。
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
“但是,”程驰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我的直觉,还有现场那些干净又诡异的细节,针孔、花、没关严的门、消失的汤都在告诉我,这不像普通的熟人恩怨。它太讲究,太……有‘仪式感’了。这感觉不对。”
他放下马克笔,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
“既然有分歧,而我们现在线索又少,能抓的线头不多,那我们就两条腿走路。”
程驰的声音斩钉截铁,“人手够,时间紧,我们浪费不起。”
他看向老唐:“唐叔,您经验足,心思细。您带两个人,就按熟人作案的思路去深挖。重点排查陈老师的子女,虽然目前看感情很好,但经济往来、潜在矛盾,一点都不能放过。还有她那些亲戚、老同事、走得近的邻居,特别是近期有过密切接触或经济纠纷的,重新过一遍筛子,挖地三尺也要找出任何可疑点。”
老唐虽然心里仍存疑,但对程驰的安排没有异议,郑重点头:“行,这条线交给我。”
程驰又看向周启明和柯文:“启明,你配合小柯,主攻另一条线。就以昨晚那个‘夹克衫、棒球帽、可能携带保温容器’的男人为核心,扩大监控排查范围。他不是从小区出来吗?以建设路社区为圆心,辐射周边所有主干道、岔路、商铺、公交地铁站点的监控,时间范围锁定在昨天傍晚六点到晚上十二点。重点找符合衣着特征、并且手里拿着东西的人。那锅汤他肯定带走了,这是目前最扎眼的物证线索。”
“明白!”周启明和柯文齐声应道。
“另外,”程驰补充,“走访不能停。除了老唐那条线,也要继续在社区和周边询问,有没有人昨天下午或傍晚看见生面孔在附近徘徊,或者有送餐、送货、维修等上门服务人员异常情况的。”
许知然主动说:“我盯着尸检和物证的后续,有异常立刻同步。”
程驰最后看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陆一弦:“陆顾问,麻烦你从心理和行为角度,再仔细分析一下这个带走汤的行为,看看能不能给我们提供更多关于凶手动机或心理状态的侧写。任何可能性都不要放过。”
陆一弦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好。”
“行,那就这么办。”程驰直起身,拍了拍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尊重各自的经验和判断,但行动上必须拧成一股绳。两条线齐头并进,哪边有突破,立刻共享,随时调整方向。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尽快把人揪出来。”
任务明确分派下去,办公室里的气氛立刻从略带分歧的凝滞,转向了高速运转的专注。
键盘声、电话声、翻动纸张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个人都投入到了自己的那条“线”中。
程驰坐回自己位置,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尊重老唐的经验,也理解组里有人对“离奇”犯罪的本能排斥。
但他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
那锅消失的汤,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他的直觉里。
他希望自己错了,希望这只是某个熟人心血来潮的疯狂,或者干脆是一场可怕的误会。
但理智和多年一线摸爬滚打淬炼出的嗅觉,却在反复提醒他: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对面正在快速翻阅案卷、眉目沉静的陆一弦身上。
这个相信“天生犯罪倾向”的专家,此刻又在想什么呢?
他笔下勾勒出的凶手画像,又会是怎样一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