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柯文如愿吃上了双倍鸡腿的鸡腿饭。
不光是鸡腿饭,程驰还顺手给他带了一兜子零食,薯片、巧克力、威化饼干,辣条,泡面,酸奶还有牛奶,满满当当塞在他工位旁边。
柯文看着那堆东西,眼睛都直了,嘴里嚼着鸡腿含糊不清地说“程哥,你这是要把我当猪养啊”,程驰摆摆手说“吃你的吧,猪也不点菜啊”。
虽然大家嘴上不说,但大家都默认柯文需要他们照顾。
小柯二十四岁,是队里最小的那个。
程驰,周启明和许知然同岁,都是三十岁的当打之年,陆一弦二十七,老唐更是五十出头,看谁都像看晚辈。
柯文平时干活利索,技术科一把好手,但在这些人眼里,他就是个小孩。
爱吃零食,爱熬夜,眼睛都快看瞎了也不知道歇一会儿,得有人投喂才行。
这会儿他一边啃鸡腿一边盯着屏幕,脸上美滋滋的,早把下午那句“我讨厌你们”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晚饭是凑在一起吃的,外卖盒子摊了一桌,筷子东倒西歪。
许知然吃了几口就停下来,手托着腮,筷子在饭盒里戳来戳去,忽然开口:“要不要再去公司一趟?”
几个人都抬起头看她,许知然的目光落在周启明身上,但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周恒是被开了,但万一还有别人呢?林梦那种性格,跟谁都不亲近,可如果有人暗中针对她,我们不一定知道。”
程驰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他从来没去过林梦的公司,所有信息都是听周启明和许知然回来汇报的,林梦跟谁都不亲近,不爱参加聚会,午饭经常一个人吃,偶尔有人想套近乎她也是淡淡的。
这样的人,在公司里会有敌人吗?
周恒算一个,明面上的,已经被查出来了。
可除了周恒呢?
“公司这条线,”程驰开口,语气放慢,边想边说,“我觉得……可能没什么了。”
他又补了一句:“但我也没去过,具体情况你们比我清楚,放不放,周启明定。”
林梦那种性格,跟谁都不亲近,那谁会知道她想自杀?
那封遗书如果是真的,它是写给谁看的?还是只是写给自己看的?
如果她跟任何人都没有交心,那这封遗书的存在,本身就说明了一些东西。
要么是她真的想死,自己写给自己看。
要么是有人太了解她,了解到了能伪造出这种东西的程度。
他没把这些说出来,陆一弦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应该是怕许知然有心结。
周启明想了想:“还是别放。”
他看向许知然,许知然微微点了点头,周启明继续说:“人手够,家里一条线,监控一条线,公司这条线我和知然可以继续跟,不冲突。”
程驰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
许知然把手里的筷子放下,忽然又补了一句:“如果审林母,我过来。”
几个人都看向她,许知然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很冷酷:“她对我有忌讳。毕竟是我解剖的她女儿。”
老唐端着保温杯,轻轻咳了一声,程驰看了许知然一眼,点了点头:“行。”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起来,办公室里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外卖盒子还没收,零食袋子还摊着,柯文嘴里还嚼着鸡腿,眼睛却已经转回屏幕上继续看监控了。
半夜三四点的时候,监控室里终于安静下来。
柯文第一个趴下的,脸埋在胳膊里,屏幕还亮着,画面一帧一帧地跳,他已经没反应了,老唐躺在两张拼起来的椅子上。
许知然靠在周启明肩上,眼睛闭着,呼吸很轻。
周启明往后仰在椅背上,一只手还握着鼠标,但已经睡着了。
陆一弦趴在桌上,侧着脸,那头长发散在胳膊上,在屏幕的微光里泛着一点幽暗的光泽。
程驰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睡了,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站起来。
他没弄出什么动静,脚步放得很轻,绕过地上堆着的线和箱子,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应急灯亮着,他下了楼,推开一楼的门,走到外面。
一月的夜风迎面扑来,凉得人一激灵。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城市里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几盏路灯的光晕在雾气里晕开。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一件外套落在肩上,带着体温和一点若有若无的气息。
程驰没回头,就已经知道来人:“不是睡了吗?”
陆一弦走到他身边,偏头看他:“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
程驰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一月。”陆一弦声音里带着点不高兴,“晚上很冷。不穿件衣服就出来?”
程驰笑了笑,把肩上的外套拢了拢:“想着透透气就回去,不待多久。”
陆一弦看着他,不说话,程驰被那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刚想说什么,陆一弦先开口了。
“怎么了?”
程驰顿了一下,然后垂下眼睛,看着地上那一片模糊的光影。
“也没怎么。就是……感觉。”
“我知道你在感觉什么。”
陆一弦见不想说,就自己说出来。
程驰抬起头看他,陆一弦继续说:“你在想,她离开是好事还是坏事。对吗?”
陆一弦看着他,又说:“而且你觉得,或者说你确定,公司那条线没用。其实大家都确认。但你还是想去查,万一不是呢?万一不是家里的人害的她呢?”
程驰低下头,夜风又吹过来,比刚才凉了一点。
他站在那里,没说话,只是看着地上那片光影,看着自己被拉长的影子。
他才开口,声音很闷:“我们都判断不了,对吧?她离开,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应该是一件坏事吧。毕竟许知然说了,她是想活的。”
“只不过……她活着,到底能不能摆脱那个家?”
夜风呼呼地吹,凉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陆一弦伸出手抱住他,拥抱来得突然,却又那么自然。
程驰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紧紧回抱住他。
两个人站在一月的夜里,站在那盏昏黄的路灯下,谁都没说话。
陆一弦的声音从程驰肩窝里传出来:“我们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既然已经确定是家里的人,那我们就找到证据。”
程驰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还说我呢,你也没穿多少出来。”
他松开一只手,把肩上那件外套扯下来,披在陆一弦身上。
陆一弦刚要伸手拿下来还给他,程驰已经重新抱住他,把那件外套连同人一起裹进怀里。
“别动。”
陆一弦不动了,两个人站在路灯下,共享着一件外套。
夜风从四面八方涌来,但被那件薄薄的外套和彼此的体温挡在外面。
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树沙沙响。
风声很奇怪,呜呜咽咽的,像是什么人在哭。
程驰听着那风声,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陆一弦的发间。
那风声,真像哭声。
林梦,是你在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