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淑慧和秦朗下葬那天,是个难得的秋日晴天。
阳光金灿灿的,毫无保留地洒在郊外静谧的墓园里,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沉甸甸的悲凉。
没有人来送他们最后一程。
秦建国身陷囹圄,自身难保。
周淑慧的母亲早已去世,剩下一个不成器的弟弟,早年啃老,后来变着法子吸姐姐的血,听说姐姐出事,大概只关心有没有遗产可图,得知周淑慧连房子都是租的、一无所有后,便彻底没了音讯,连问都懒得问一句。
偌大的世界,这对母子相依为命,最终也孤零零地离开。
市局刑侦支队,以集体的名义,为母子俩购置了相邻的两方小小墓穴。
原本程驰想一个人承担,但许知然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程队,这事儿可不能你一个人独吞!做好事还不留名?不行,得算我一份!”
周启明推了推眼镜,默默点头。
老唐拍了拍程驰的肩膀,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
连小柯也嗫嚅着说:“我……我也想尽点力。”
于是,这份心意变成了刑侦支队集体的决定,每个人凑了一点钱,不多,但足够让母子俩在阳光好的地方,有一处安息之所。
两方并排的墓碑,小小的,朴素无华,只简单地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
阳光落在光洁的石面上,微微反着光。
刑侦支队的人都来了,穿着便服,沉默地站在墓前。
没有仪式,没有悼词,只有风吹过松柏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陆一弦站在人群稍后一些的位置,目光落在那块属于秦朗的墓碑上。
少年的名字被阳光勾勒出清晰的笔画。
他看了很久,然后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对着那块冰冷的石头说:
“秦朗。”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
“你的妈妈也不会怪你。”
“不过,我没有权利替你的妈妈说什么。”
“相信你们已经遇见了。她大概只会问你疼不疼吧?”
他的声音平静,没有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一种隔着生死、小心翼翼的安慰。
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在他清冷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没有人接话。
大家都静静地站着,任由那份沉重的寂静和阳光下刺目的悲哀,将他们淹没。
站了许久,程驰低声说:“走吧。”
一行人默默地转身,沿着来时的石板路,缓缓向墓园出口走去。
秋阳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却暖不进心里。
快到山下停车场时,走在稍前面的许知然脚步猛地一顿,随即,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瞬间冲上了她的脸。
她死死盯着前方不远处,一棵树下倚着的身影,胸膛剧烈起伏,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冲过去。
周启明反应极快,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半搂着她的腰,低声劝着:“知然!冷静!”
许知然被他拉住,身体因愤怒而微微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恶狠狠地瞪着那个方向,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树下,林骁穿着干净的校服,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闲适,仿佛只是路过此地,欣赏秋景。
看到他们一行人,尤其是看到许知然那副恨不得撕了他的样子,他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一个清晰而愉悦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令人作呕的兴味盎然。
他朝着他们走近了两步,目光扫过程驰、陆一弦,最后又落回愤怒的许知然脸上,语气轻快:“秦朗……是你们害死的哦。”
“你说什么?!”
许知然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如果不是周启明死死拉着,她恐怕已经扑了上去。
林骁笑容不变,甚至带了点无辜的诧异:“不是吗?如果不是你们非要查什么杀鸡,如果不是你们非得告诉他真相,刺激他……他怎么会想起来?怎么会去死呢?”
他歪了歪头,眼神里闪烁着天真的恶意:“我其实也没做什么呀。他自己懦弱,自己分不清,自己受不了……关我什么事?我只是……稍微鼓励了他一下而已。”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许知然,精准地落在一直沉默的陆一弦脸上,笑意加深,语气更加轻柔,却也更刺耳:“是你们……逼死了秦朗哦。”
许知然气得浑身发颤,周启明的手臂肌肉绷紧,老唐脸色铁青,小柯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程驰的拳头在身侧握紧,手背上青筋暴起,死死锁住林骁那张带着恶毒笑意的少年面孔。
就在这时,陆一弦往前走了一步。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依旧苍白,却异常平静。
他看着林骁,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许知然粗重的呼吸和风声:
“秦朗不是你。”
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他是一个很好的孩子。”
这句话,他说得很认真,没有愤怒,没有辩驳,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认为的事实。
然后,他微微仰起头,目光越过林骁的头顶,望向墓园山坡的方向,那里安息着刚刚下葬的母子。
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总是过于冷静的眼睛里,似乎也映进了一点温暖的、属于秋日的光泽。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笑容有些凝滞的林骁,语气平淡:
“他的妈妈不会怪他。”
“他的妈妈,只会心疼他。”
没有人会心疼你。
说完,他不再看林骁任何反应,伸出手,轻轻拉住了旁边程驰紧握成拳的手腕。
程驰身体微微一震,感觉到陆一弦指尖的微凉和不容拒绝的力道。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和那股想要将林骁当场按倒在地的冲动,顺着陆一弦的牵引,转身,迈步向前。
他走了两步,然后,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林骁,冰冷地开口:“你这样的人,永远也不会得到你想要的。”
陆一弦会永远高高在上。
在那片你永远无法污染、也无法企及的光明里。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握紧了陆一弦拉着他手腕的手,大步朝着停车的方向走去。
周启明也立刻半拉半拽地将还在怒视林骁的许知然带走,老唐重重哼了一声,小柯赶紧跟上。
林骁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程驰和陆一弦并肩离去的背影,尤其是两人手腕相连的那个位置,眼神阴鸷得可怕。
程驰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中了他某个最隐秘、最不愿被触及的痛处。
阳光依旧明媚,墓园静谧。
但那棵树下少年周身散发出的阴冷气息,却仿佛让这一小片区域的温度都骤然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