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驶出医院的时候,凌晨的街道空得能听见风声。
程驰握着方向盘,开得很稳,不飙车了,也不赶那几秒钟的红灯。
陆一弦坐在副驾,歪着头看窗外掠过的路灯,那些光一道一道从他脸上滑过去,明明灭灭的,衬得那双眼睛比平时更深。
“你怎么看?”陆一弦开口,声音不大,在安静的车厢里却很清楚。
程驰盯着前面的路,想了想:“八九不离十,不是自己跳的。”
陆一弦没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程驰这么说不是因为许知然刚才的判断,他办案从来不信一家之言,他这么说,是因为自己看见的那双手。
在太平间里掀开白布的那几秒,程驰看得比谁都仔细,只是没吭声。
“既然医生和许知然都说手有问题,”陆一弦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应该确实有问题。现在就看尸检能不能找到更多痕迹。”
“比如?”
“如果是被人推下去的,她在栏杆边挣扎的时候,对方要掰开她的手,”陆一弦顿了顿,像是在脑子里还原那个画面,“那种力道,会在她身上留下别的痕迹,肩膀上,后背上,手腕上,抓痕,淤青,甚至是指甲印。”
他看向程驰,“尸斑形成之后,有些淤伤会更明显,如果对方从背后推她,她下意识转身去抓栏杆,那个姿势会在身体两侧留下不对称的受力痕迹。”
程驰嗯了一声,在下一个路口右转,拐进一条更窄的街道。
“如果有这些痕迹,就好办了。”
“如果没有呢?”
“那就等别的证据,”程驰看了他一眼,“总不能啥都指望尸体开口。”
陆一弦没接这个话茬,只是嘴角动了动。
车拐进小区的时候,天还黑着。
门卫室的灯亮着,玻璃窗上蒙着一层雾气,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个人影在动。
程驰把车停在路边,和陆一弦一起往门卫室走。
推开门的时候,一股热气和廉价的茶叶味儿扑面而来。
一个五十来岁的保安正坐在电暖器旁边,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听见门响,猛地抬起头,眼神里还带着没散尽的惊恐。
老王。
“市局的。”程驰亮了一下证件,顺手把门带上,挡住外面灌进来的冷风,“是你打的120?”
老王点点头,搪瓷缸在手里抖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裤子上,他也没顾上擦。
“别紧张,就问几个问题。”程驰在他对面坐下来,语气放得缓了些,“说说当时的情况。”
老王咽了口唾沫,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有点飘。
他说自己巡逻到三号楼那边,看见地上躺着个人,走近了一看是女的,趴着,身下还一摊血。
他打了120,救护车来了把人拉走,他没跟着去,腿软,走不动道。
“哪栋楼?”陆一弦问,他一直站在门边,这会儿才开口。
“三号楼。”老王说,“就那边,拐过去第二栋。”
“哪一户?”
老王愣了一下,挠挠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努力回想那张脸,但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那摊血和那个趴着的身影。
最后他摇了摇头:“不认得,就见过几回,女的,三十来岁吧,有时候加班回来得晚,我给她开过门。住哪户……我真不知道。”
程驰和陆一弦对视了一眼。
“行。”程驰站起来,拍了拍老王的肩膀,“辛苦了,早点休息。”
两人出了保安室,冷风扑面而来。
程驰往三号楼的方向走,陆一弦跟在旁边。
“先去楼底下看看。”程驰说,“能不能确定哪户还另说,实在不行明天找物业。”
三号楼在小区深处,六层的老楼,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块。
楼道的门虚掩着,程驰推开,声控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水泥楼梯和墙上密密麻麻的小广告。
程驰站在三号楼底下,仰着头数楼层。
六层的老楼,没有电梯,每户的窗户都黑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他往后退了两步,换了个角度,目光从四楼开始往上扫。
“一般这个高度的楼,摔下来能当场没了的,怎么也得五楼六楼。”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陆一弦解释,“四楼也有可能,但下面如果是水泥地,运气不好也能摔死。”
他顿了顿,“但林梦那个伤,我看了眼,掉下来的架势不太可能是四楼。”
程驰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束打上去,从五楼开始一扇一扇窗户地扫。
他往右挪了两步,光束扫到第五层最右边那户,窗户开着。
确切地说,是虚掩着。
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露出一道黑漆漆的缝隙。
那扇窗在整面墙上显得有点突兀,其他人家都关得严严实实,唯独这一户,像是忘了关,又像是故意留着。
程驰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几秒,然后收回手机,偏头看向陆一弦:“五楼,右边那户,窗户开着。”
陆一弦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上去敲个门?”程驰问,语气里带着点试探,对于凌晨四点敲人家门这件事,他还是有些惭愧的,“先问问邻居,看能不能确认是哪户。实在不行等天亮找物业开门。”
陆一弦抬脚往楼道里走,程驰跟上。
楼道里的声控灯又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两人的影子。
他们一层一层往上走,脚步很轻,生怕吵醒睡着的人。
左手边那扇门,深灰色的防盗门,门上贴着一张物业催缴物业费的通知单,日期是上个月的。
程驰站定,看了一眼右边门牌号:502。
他抬手,敲了两下,门里没动静。
他又敲了两下,这次重了些,还是没动静。
隔壁501的门倒是开了条缝,一个穿着秋衣的中年男人探出半个脑袋,睡眼惺忪地往外瞅:“谁啊?大半夜的……”
程驰亮了一下证件:“市局的,隔壁这户,住的是不是个女的,三十来岁?”
男人愣了一下,揉揉眼睛,凑近了看清那张证件,语气顿时变了:“是,是啊。姓林,林什么来着……林梦?对,林梦,怎么了?”
程驰没回答,只是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有物业的电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