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男队长观察报告

第278章 天堂(十七)

2272字

另一辆车里,周启明正盯着周莉住的那栋楼。

许知然坐在副驾驶,靠着椅背,眼睛半闭着,她昨晚又没睡好,黑眼圈遮都遮不住。

周启明看了她一眼,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然然,先睡会儿,我一个人盯着就行。”

许知然睁开眼,摇摇头:“没事,我陪你。”

“你怎么陪我呀,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周启明伸手轻轻蹭蹭她半睁的眼皮,轻笑说,“睡一会儿,等会儿换你。”

许知然眯着眼看他,见他一脸坚定,最后点了点头,把座椅往后调了调,闭上眼睛。

周启明把车里的空调调高了一点,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许知然很快就睡着了。

周启明收回目光,继续盯着那栋楼。

天黑之前,程驰和陆一弦先回了趟家,去精神病院蹲点,不知道要蹲几天。

那边偏僻得很,想吃口热乎的都费劲,得带上换洗衣服,再备点吃的喝的。

两个人进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陆一弦去卧室收拾衣服,程驰去厨房翻吃的,饼干、能量棒、速溶咖啡,能带的都带上。

“你那件灰色的外套要带吗?”陆一弦的声音从卧室传出来。

“带吧,晚上冷,把你那件也带上。”

程驰把一堆吃的塞进背包,拉链拉上一半,又想起什么,去储物柜里翻出几盒自热米饭,也塞了进去。

正忙着,忽然听见卧室里“啪”的一声,什么东西掉地上了。

“怎么了?”

程驰走过去,看见陆一弦蹲在地上,手里捡起一个东西。

一枚一等功奖章

陆一弦抬起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疑惑,程驰的奖章不是都在办公室吗?

那这是谁的?

程驰微怔,反应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了。

陆一弦看着他不寻常脸色,也没多问,把手里的奖章递过去。

程驰接过来,握在掌心,垂眸看着,过了好一会,才艰涩地开口:“……这是我大哥的。”

陆一弦默不作声地往他那边靠了靠,肩膀挨着他的肩膀。

程驰握着那枚勋章,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也不能说是我大哥的,应该说是……我大哥和小安哥的。”

陆一弦侧头看他,程驰的目光落在勋章上,眼神有点远:“那是……他们二十岁的时候。”

“我大哥十八岁就进了特种部队,两年,正好可以执行任务了,小安哥……他是国安培养的,培养方向侧重点在刑侦,他去公大上学,也是学系统的刑侦知识,但他身手特别好,跟特种部队的人没什么区别。”

他的声音变得缓慢,回忆似乎并不美好,更多是忧伤:“后来有个任务,特种部队需要人,把他也调去了,他们俩就一起去了。”

陆一弦想起要了季予安大半条命的任务,问道:“什么任务?”

“国际联合行动。”程驰吐出一口浊气,“具体细节我不清楚,但那种任务,肯定会跟当地政府联系,结果……当地政府突然反水了,他们被两面夹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当时是我大哥和小安哥带着一队人,他们反应快,传出了消息,又小范围突围,成了那场任务的关键。本来任务快结束了,要撤退了,需要人殿后。”

“按理说轮不到我大哥殿后,他年纪最小,那些老兵都该挡在他前面。但当时……他受伤最轻,其他人伤得重,他就主动留下了。”

陆一弦的手覆上他的手背,无声的安抚,程驰握紧了那枚勋章:“结果对面丧心病狂,扔了炸弹。”

“……他被炸了。”

陆一弦的眉头微微皱起。

“但他躲过了。”

程驰现在想想也松了口气,当年的程骁不比如今的季予安好多少,“炸弹没炸死他,但也身受重伤行,对面又开枪,是小安哥冲回去,把他从火线上拖出来的。”

他转过头,看着陆一弦:“那次我大哥伤得很重,在ICU待了一个月才醒,小安哥反而伤得轻一些。”

陆一弦握着他的手,等着他说下去,程驰朝他笑了笑,才收回目光,又看着那枚勋章。

“二十岁那年,是小安哥把我大哥救回来的。”

“三十二岁这年,是我大哥把他救回来的。”

他声音有点哑:“他们这次,大概也会拿一等功。”

陆一弦揽着他的肩膀,轻轻拍着他的肩头,程驰感觉着他的安抚,用脸轻蹭着他的脸。

“我大哥拿这枚勋章,就因为那场任务,我本来想当特种兵嘛,后来没当成,我大哥就把他的第一枚勋章送给我。”

他挤出一个笑:“不过,我也有我自己的一等功了。”

看着这枚奖章,会想到往事,也会想到季予安的伤势,更会想到自己对江逾白的隐瞒。

那些事平时不会想,也不敢想,但此刻握着这枚勋章,那些念头就止不住地往外涌。

陆一弦何尝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捏了捏他微颤的指尖,又将其整个包住,程驰靠在他肩上,鼻腔吐出一口气来:“人长大了,就要学会面对悲伤的时候不懦弱。”

“我十八岁那年,大哥出事的时候,我会哭,会害怕,会表现出来。”

“但现在我三十一了,好像……就失去了那种可以懦弱的能力。”

“年纪大了,对于生离死别,好像就应该有心理准备了,我们家,除了我二哥和我妈,每个人的职业都随时可能死。我爸,我大哥,我都随时可能。”

“我总以为自己已经坦然接受了,或者说,我表现得很坦然,因为如果我不坦然,别人会担心我,我随时可能面对死亡,我不能害怕,不能怯懦。”

“可是看到这个勋章的时候,”他握紧了手里的东西,“我突然想起十八岁的自己。其实我并没有那么坦然,我还是会害怕亲友离开。”

他转过头看着陆一弦,眼神里透着珍视,“而且现在,我有了你。”

“我会害怕自己离开,爱好像真的会让人变得怯懦,爱让人惧怕死亡。”

陆一弦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肩膀,程驰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陆一弦感觉到肩膀上有一点温热。

那滴泪落在陆一弦的肩上,落在程驰三十一岁的这一刻,落在奖章折射出的微光里。

这是一滴迟来的泪,在看见季予安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他就该流的。

但他长大了,他不能流。

只有在这一刻,在这个人身边,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房间里,在这枚奖章勾起的十八岁的记忆里,他终于可以流了。

十八岁的程驰担忧,惶恐,三十一岁的程驰又何尝不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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