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男队长观察报告

第132章 出逃(四十四)

2949字

“很遗憾,我没有见过你的十八岁。”

程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温和,也更沉缓,带着真切的惋惜,“当然,你的二十八岁也很棒,非常棒。”

他顿了顿,目光锁着陆一弦的眼睛,认真地说:“但是,你的十八岁,没有错,也很勇敢。”

陆一弦的心脏,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程驰接着说道,语气变得随意了些,像是在提议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其实我的十八岁……没有那么勇敢。要不,我们作为交换吧?你都跟我讲了你的十八岁,我也给你讲讲我的十八岁,怎么样?”

陆一弦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专注地看着程驰,等待着他的讲述。

程驰靠进椅背,目光投向窗外,似乎陷入了回忆。

他慢慢说道,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追忆往事时特有的、平实的语调:

“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这你知道。我爸从军多年,我爷爷也是。所以呢,在我家,成为一名光荣的军人,算是……一条既定的道路吧。不过我家氛围还不错,也没人要求我们每个人都必须走这条路。你看我二哥就不是。”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那笑容里有些怀念,也有些感慨。

“其实我本来也想成为一名特种兵。因为我大哥就是特种兵。我小的时候总觉得我跟大哥很像,我们两个都是那种舞刀弄枪的性格,不像二哥,二哥相对于我们,就会比较内敛。所以当时,我们全家,甚至可能包括我自己,都觉得我和大哥都会成为一名特种兵。”

他端起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似乎没在意那苦涩的味道。

“但是在我十八岁的时候,我没有成为一名特种兵。我上了公大,成了一名刑警。”

程驰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是因为在我十八岁那一年,我大哥……进了ICU。在ICU里躺了两个月都没醒。他是特种部队的,去执行任务,在两国的边界。你知道的,特种兵这个工种,他们就是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我当时就想,我也要成为一名特种兵,我知道有一天我也会这样,但,这世界上一定得有人这样。”

“可能是我父亲老了,或者是我爷爷老了。他们自己可以去流血,可以死在自己的职责里,可是他们好像……开始接受不了儿孙也这样了。我当时十八岁,也该填报志愿,决定未来的路了。我当时其实很执拗,我当时就想,我一定要接着走这条路。”

程驰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但是我后来没有。我胆怯了。”

他坦然地承认,目光重新看向陆一弦,里面没有掩饰,只有平静,或许也有遗憾。

“就在我决定跟家里说,我还是要走的那一天,我大哥再次下了一次病危通知书。然后……也是那一天,我父亲和母亲,坚决不同意我再走上这条路了。”

他停顿了更长时间,像是在整理那些遥远的、却依旧清晰的片段。

“其实……我还有个叔叔。他就是这样离开的。二十出头的年纪,没娶妻,没生子。甚至我也没有见过他,他就离开了。就在我大哥的那个年纪。所以家里面,坚决不同意。”

“但是我当时年轻啊,我当时就是很犟,我当时就是想,男子汉大丈夫,保家卫国,天经地义。我堵在房门口,本来想推门进去跟他们说,我一定要去。但是我二哥……我二哥当时拦住了我。”

程驰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颤。

“我二哥说,‘没事,让他做他想做的事情吧,我已经做了我想做的事情了。’”

程驰看着陆一弦,眼神复杂,“你知道我当时看我二哥那张脸吗?他跟我大哥是双胞胎,长着同一张脸。可是,我大哥当时躺在ICU里,生死未卜。我当时就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也不在了……我知道,这个家,可能就剩我二哥一个人了。”

程家世代从军,但每代都只能剩下一个。

父亲没了弟弟,爷爷失去儿子,也失去过弟弟。

如果是自己流血牺牲,他的父亲和爷爷会义不容辞,冲在第一个,这是他们的信仰和责任。

但可能真的是年纪大了,或许是迷信吧,他们认定程驰会回不来,便不允许他去。

“我知道,其实大哥出事,最难过的应该是二哥。因为他跟大哥长着同一张脸,你知道吗?他每天照镜子的时候,都会看见自己那张脸,然后想到……躺在病床上的那个人。”

程驰的声音有些哽,他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下去。

“那天,医生暗示,大哥可能真的活不下去了。然后我突然又觉得……我不想留二哥一个人。”

按照惯例,他们家好像只能剩下他二哥。

程驰扯出一个有些无奈,又带着释然的笑,“你看,我是一个很自私的人,我没有那样大公无私,我就是一个很自私的人。所以,我当了一名刑警。可能……也是一种弥补吧。我还是想,还是想惩恶扬善,还是想当一个正直的人。也许我不像你,我没有孤注一掷的勇气。”

他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轻。

“不过后来,我大哥醒了。他现在还是一名特种兵,我为他感到高兴。他们也为我感到高兴,因为我当了刑警之后,我发现……”

程驰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那是属于现在的他,属于刑警队长程驰的光芒,“我发现其实我很喜欢当刑警,你知道吗?我觉得那种惩恶扬善、抓到凶手、为别人沉冤昭雪伸张正义的感觉,也很适合我。”

他看着陆一弦,目光温暖而坚定:“你看,像我这样,没有坚定到底的人,最终,老天爷都善待我,让我找到了一条适合我自己的路。你也一定会的。你的十八岁没有错,它只是带你走到了现在。而现在,我们还在往前走。”

说完,程驰伸手,将那个蛋糕盒往陆一弦面前又推近了些。

他打开盒盖,露出里面一个不算华丽、但看起来很新鲜的奶油蛋糕。蛋糕上用果酱简单地写着几个字:勇敢的18岁,致陆小弦。

程驰从盒子里拿出附赠的一小包彩色蜡烛,仔细地数出十八根,然后一根一根,认真地插在蛋糕上。

插好蜡烛,他又摸出打火机,小心翼翼地,一一点燃。

十八簇小小的火苗在奶油蛋糕上跳跃起来,映亮了蛋糕上那行字,也映亮了两人之间的方寸桌面。

程驰做完这一切,抬起头,看着陆一弦,脸上露出一个笑,声音也轻快起来:

“所以呢,现在,我们就是要庆祝一下,陆小弦的十八岁,勇敢的十八岁。”

他把“小弦”两个字,叫得自然又亲昵,完全不同于林骁那种粘腻阴冷的语调。

“许愿吧。”

程驰示意那些跳动的烛火,眼神明亮地看着陆一弦,“现在,你是十八岁的陆小弦,可不是现在二十八岁的陆一弦了啊。”

陆一弦看着眼前跳跃的烛光,看着蛋糕上那行简单的字,再抬头,对上程驰那双盛满了温暖笑意和无声鼓励的眼睛。

十八岁的陆一弦,有什么愿望吗?

那个被战火、背叛和悬崖寒风冻结在时光里的少年,曾经有过什么样的愿望?

世界和平。

永无战争。

每一个他遇见的孩子,都能在星空下安然入眠,不必担心明天的炮火。

很宏大,很天真,很遥不可及。

但在这一刻,在这个弥漫着咖啡香和蛋糕甜腻气息的安静角落,在那个目光灼灼、为他点燃十八根蜡烛的男人面前,陆一弦忽然觉得,也许,许下那个愿望,并不可笑。

他极其郑重地闭上了眼睛。

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清冷的脸庞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柔和了许多。

他静静地闭着眼,仿佛真的在认真地向十八岁的星空许愿。

世界和平。永无战争。

然后,他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程驰那双一眨不眨、亮得惊人的眼睛。

那里面映着跳动的烛光,也清晰地映着他自己的身影。

没有戏谑,没有催促,只有等待分享愿望成真的期盼。

陆一弦看着他,弯了弯嘴角。

然后,他微微俯身,吹灭了所有的蜡烛。

十八簇小小的火苗同时熄灭,化作几缕细细的青烟,袅袅升起,散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烛芯气味。

蛋糕上的“勇敢的18岁”几个字,在融化的烛泪旁,依旧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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