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刚在第九中学门口停稳,程驰的手机就震动起来,是小柯。
他接起电话,简单交代了几句,挂了电话后对陆一弦说:“我跟小柯说了,让他远程接入学校监控系统,把案发前后校门口及周边路段的监控录像先传回局里备份筛查。咱们先进去跟校方沟通,同步进行。”
陆一弦点了点头,两人下车,向门卫出示了证件,说明来意。
早有准备的教导主任已经在门口等候,是一位姓王的中年女老师,戴着眼镜,神色严肃中带着遮掩不住的紧张和沉重。
“程队长,陆顾问,辛苦了。”
王主任引着他们往教学楼走,语速很快,“校长去教育局开会了,委托我全力配合。关于林小雨同学的事情……我们全校师生都非常震惊和痛心。有什么需要,请尽管说。”
“王主任,我们想先看一下昨天傍晚放学时段的监控,主要是校门口和林小雨所在班级楼层附近的。”程驰开门见山。
“监控……这个……”
王主任脸上闪过一丝为难,脚步也慢了下来,“程队长,实不相瞒,我们学校的监控系统……最近正在升级改造。旧的一部分摄像头老化严重,画面不清,新装的还在调试,有些区域的监控……特别是昨天傍晚那段时间,可能……可能没有正常开启或者存储。”
程驰的脚步顿住了,他缓缓转过头,看着王主任,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努力消化又一个突如其来的坏消息。
那眼神里混杂着难以置信、一种“今天到底还能有多背”的无语,以及强压下去的烦躁。
他今天承受的打击确实够多了:舆论爆炸、旧案受害者不配合、线索全断、家门口被围……
现在连最基础的校园监控都可能指望不上?
陆一弦站在程驰侧后方,清晰地看到了程驰瞬间僵硬的侧脸线条和微微抽动的嘴角。
他能感觉到程驰身上散发出疲惫和挫败,像一层无形的灰,蒙在这个总是精神奕奕的男人身上。
陆一弦的指尖在风衣口袋里轻轻捻了捻,心底某个地方,极轻微地皱了一下。
“没开?”
程驰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但硬邦邦的,“具体哪些区域?校门口总该有吧?”
王主任额角渗出汗,语气更加抱歉:“校门口……门口那个主摄像头上周就报修了,图像时有时无,昨天……昨天后勤那边反馈说彻底黑屏了,新的还没换上。教学楼各楼层走廊的监控,也有一部分在升级名单里,昨天是不是都正常运行……得去中控室具体查一下记录才知道,但恐怕……希望不大。”
程驰闭了闭眼,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行,王主任,麻烦您还是带我们去中控室看看,能调出多少算多少。另外,”
他语气果断地转向接下来的步骤,“我们需要见一见林小雨的班主任,以及平时跟她关系比较密切的同学,了解一下她最近的情况,尤其是昨天放学前后,有没有什么异常。”
“好的好的,这个没问题。”王主任连忙答应,似乎因为能提供一些切实帮助而松了口气,“林小雨的班主任是李老师,我现在就带你们去教师办公室。跟她关系好的同学……我让李老师帮忙叫一下,初三(七)班现在应该在上课,等会儿课间或者安排他们到会议室?”
“可以,麻烦尽快安排。”程驰点头。
去中控室的路上,程驰低声对陆一弦说了一句,自嘲道:“得,监控这条路,看来又窄了。我就说,那一放学,乌泱泱一片穿校服的,就算有监控也够呛。没想到,连‘够呛’的机会都不给。”
陆一弦侧目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关于监控技术难度的话题,平静地提醒:“询问老师和同学时,注意他们言语中的矛盾点、回避态度,以及对于林小雨前往棉纺厂区域的任何可能知情或暗示。重点不仅是‘谁和她关系好’,更是‘谁可能引导、胁迫,或知晓她为何去那里’。”
“明白。”程驰神色一凛,重新打起精神。
中控室的情况果然不乐观。
值班保安调取的记录显示,昨天傍晚放学时段,校门口主摄像头无信号,侧门摄像头角度有限且画面模糊。
教学楼内,林小雨所在楼层的走廊监控恰好在升级调试名单中,昨天下午五点到晚上九点的记录是一片空白。
只有校园内几条主干道的摄像头正常工作,但拍到的都是匆匆而过的学生身影,难以清晰辨认个体,更别说追踪特定人物的去向了。
监控这条路,几乎可以说是断了。
程驰看着屏幕上大片大片的空白和雪花点,已经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面无表情地让保安将仅有的、能用的片段拷贝一份。
接下来,便是面对面的询问。
在学校的会议室里,他们首先见到了林小雨的班主任李老师。
李老师是位四十岁左右的女教师,教语文,看起来温和而书卷气,此刻眼睛红肿,显然哭过,脸上充满了悲伤和自责。
“小雨是个很文静的孩子,成绩中上,不太爱说话,但也不是完全孤僻,有几个说得来的女同学。”
李老师回忆着,声音有些哽咽,“她家里情况……我们大概了解一些,母亲不容易,所以她比较早熟,学习也挺用功。最近……没发现她有什么特别大的情绪波动,和同学也没听说有什么矛盾。昨天放学……我是值班老师,看着她背着书包和赵婷、王璐几个一起出的教室门,说说笑笑的,看起来很正常……怎么会……”
她又忍不住抹起眼泪。
“赵婷和王璐?”程驰迅速记下名字,“她们是走读还是住校?平时和小雨关系最好吗?”
“都是走读。赵婷和小雨小学就是同学,上了初中还当过一段时间同桌,关系应该最好。王璐也玩得不错。”李老师肯定道。
“李老师,林小雨最近有没有提过要去棉纺厂那边?或者有没有可能通过社交媒体、短信等方式,和校外什么人约在那里见面?”陆一弦的声音平稳地插入。
李老师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摇摇头:“这个……我没听她说过。她平时挺乖的,放学就回家帮妈妈做饭,周末也基本在家学习或者和那几个朋友逛逛书店……棉纺厂那边挺远的,又偏,她去那里干什么呢?”
询问完李老师,紧接着便是学生。
课间时间有限,王主任先带来了赵婷。
这是个看起来有些内向的女生,眼睛红肿,进来时很紧张,手指一直绞着衣角。
面对警察的询问,她显得慌乱而悲伤,说的内容和李老师大同小异:昨天放学一起走,在校门口分开,各自回家。
问及林小雨是否提过去棉纺厂,或者最近是否有异常,赵婷用力摇头,眼泪又掉下来:“没有……小雨没说要去那里……她最近……最近都挺好的……我们还约了周末去买参考书……”
她的悲伤看起来很真实,但眼神在提到“棉纺厂”时,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躲闪,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陆一弦的目光在她绞紧的手指和微微颤抖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没有立刻追问。
王璐和另外两个被叫来的女生,反应也类似,悲伤,紧张,回答基本一致:放学一起走,校门口分开,不知道她为什么去棉纺厂。
询问似乎陷入了另一个僵局。
每个人都说着看似合理的话,表达着真实的悲伤,但关于林小雨为何前往案发地,却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而那个隐约的、关于学校内部的怀疑,在这些青春稚嫩、悲伤惶恐的面孔前,也显得更加沉重和难以触碰。
程驰和陆一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