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驰拿着秦建国最后签字画押的那份名单,目光快速扫过。
纸上字迹潦草,但内容触目惊心。
秦建国自己还下意识地将“职场打压”和“潜规则”分成了两列来写,仿佛这样就能将他那些龌龊行径稍微分门别类,减轻一点心理负担似的。
粗略一数,竟有十几个名字,男女都有,但以年轻女性居多。
时间跨度从他当上小领导开始,一直持续到最近。
有些名字后面跟着简短的描述:“顶撞我,让她加班到凌晨”、“不听安排,调到边缘岗位”、“暗示过,没成,后来找茬扣奖金”
……
而在另一列,描述则更加直白露骨,有些涉及明确的胁迫。
程驰看着这份名单,心头那股火气沉淀成厌恶。
他见过穷凶极恶的亡命徒,也见过心思缜密的高智商罪犯,但像秦建国这种,在单位里靠着一点权力肆无忌惮地欺凌下属、潜规则新人,回到家里则对妻儿挥拳相向、极尽苛待。
这是一种更为普遍、也更为龌龊的恶。
他没什么大本事,也谈不上多高的智商,所有的力量都用来欺压比他更弱势的人,在权力的最底层缝隙里作威作福,像阴沟里的苔藓,不致命,却足以让每一个经过的人感到粘腻和恶心。
可偏偏,就是这样普通的恶人,能实实在在地伤害到许许多多具体的人,摧毁他们的自信、尊严,甚至人生。
陆一弦也看完了名单。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将那份口供笔录再次推到秦建国面前:“这些都是你自己承认的。口供你也签了字。这些惩罚,是你应得的。”
目光落在秦建国那张灰败恐惧的脸上,话锋忽然一转,“不过,有件事或许可以提醒你。你现在能待在牢里,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你的幸运。”之后的每一天他都会惶恐不安,但这是他应得的。
秦建国猛地抬头,陆一弦却不再看他:“毕竟,你作恶太多。在外面,未必能睡得安稳。”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刺入秦建国最深的恐惧。
他是否也曾午夜梦回,担心过那些被他伤害过的人,会用某种他无法预料的方式回馈他?
周淑慧的死,是否就是这种回馈的开端?
秦建国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在对上陆一弦那双平静无波、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更深的惶恐和难以言喻的后怕。
他扭开头,避开了陆一弦的视线。
程驰和陆一弦没再理会他,收拾好东西,径直离开了审讯室。
门在身后关上,将秦建国和他那份沉重的名单、以及更沉重的恐惧,一起锁在了里面。
回到办公室,周启明已经等在那边,见他们回来,立刻汇报:“程儿,陆顾问,我已经给王阿姨打了电话,让她上午再来一趟局里。她比上次更紧张,但答应了。”
程驰点点头,一边把外套挂好一边问:“你要是不放心,防止她临时变卦或者……就派人亲自去接她。”不过他倒是觉得不会。
周启明摇摇头:“我安排了人在她小区外面看着就行。她虽然可能隐瞒事情,但胆子不大,而且非常在意她那点家当和房子。她跑?能跑到哪儿去?跑了房子怎么办?她舍不得。我猜她更多是怕事,想躲,而不是敢跑。”
不过因为李晴,他们还是怕突然炸出来个复仇的。
程驰觉得有道理:“行,那就按你说的办。等她来了,你和老唐主问,重点就是赵大勇所有可能的藏身地和社会关系,榨干她知道的每一点信息。”
“明白。”周启明应下,转而问道,“你们那边怎么样?秦建国吐了?”
程驰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将那份名单拿出来,递了过去:“吐了。你自己看吧。分门别类,写得还挺清楚。霸凌打压一列,潜规则性骚扰一列,粗粗一算,十二三个名字是有了。”
周启明接过名单,快速浏览,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沉了下来:“这么多?这还只是他愿意写下来的……真是个祸害。”
他抬头,“接下来怎么处理这份名单?”
程驰沉声道:“一会儿你拿给技侦的同事,让他们优先协助核查这份名单上所有人的现状。重点是那些女性,尤其是离职的、消失的、或者有明显精神创伤、生活巨变的。要快,要细。我怀疑,李晴的恨意,或者周淑慧案的某种动机,就藏在这份名单里,或者与这份名单上某个人的遭遇有关。”
陆一弦补充道:“不过,核查时得注意方式方法,尽量避免二次伤害。有些受害者可能已经艰难地开始了新生活。”
“明白。”周启明郑重地收起名单,“我去跟技侦那边沟通。”
程驰和陆一弦站在白板前,目光再次聚焦到李晴这个名字上。
“从李晴下手,是目前相对直接的路子。”程驰摩挲着下巴,思考着,“她恨秦建国,恨到想用那种别致的法子弄他,这恨意有根源。如果我们能找到这个根源,她到底是为谁复仇,也许就能摸到一条关键的线。”
陆一弦微微颔首:“逻辑上成立。但有一个问题需要明确:李晴复仇的对象,与可能因同样理由迁怒于周淑慧的凶手,是否为同一人?两者存在关联,但不一定是重合的。”
他的目光扫过白板上秦建国名字旁边那串待核实的受害者名单:“从秦建国交代的这十几人来看,构成复杂。他欺凌的对象,与他进行性骚扰、潜规则的对象,虽有交集,但并非完全等同。李晴为之复仇的,可能是名单上的任何一人,也可能……是名单之外,秦建国尚未交代或自己都已遗忘的伤害。”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沉:“李晴暗示过,‘人如果不在了,什么都没用’。她复仇的驱动力,很可能源于某个不在了的人。所以,排查的重点,应该是名单上那些已经去世、失踪、或遭受毁灭性打击以至于社会性死亡的受害者。”
程驰眉头紧锁:“这工作量不小。而且,秦建国吐出来的就一定是全部吗?他会不会还有隐瞒?”
“可能性存在。”陆一弦承认,“但从他最后崩溃的状态和急于撇清与周淑慧之死关联的心理看,隐瞒重大罪行的可能性很低,他怕别人报复他。当然,不排除他自觉无足轻重却对他人造成致命伤害的遗漏。如果真有重大遗漏,而李晴又不开口……”
他摇了摇头,“李晴的行为,目前看属于犯罪预备或犯罪未遂,且她并未实际造成危害后果。她如果坚决不承认其意图,或者承认意图但否认任何实际计划,依据疑罪从无原则,我们很难对她采取强制措施。她……现在在法律意义上,是无罪的。”
程驰听完,重重靠进椅子里,抬手用力搓了搓自己的板寸头,发出一声叹息:“啊……我觉得我现在,一个头快有两个大了。”
陆一弦侧目看他:“怎么了?”
程驰维持着揉脑袋的姿势,声音闷闷的,烦躁又不甘:“虽然我经常一个头两个大,但这次……我真恨不得能长出三头六臂来!一头盯着赵大勇跑哪儿去了,一头挖秦建国这摊烂泥里到底埋了谁的尸骨,还有一头……得防着李晴这边万一再出什么幺蛾子,或者那个真正的凶手从哪个犄角旮旯又冒出来!”
陆一弦听着,嘴角弯了一下,这是想当哪吒吗?
程驰放下手,身体坐直了些,脸上的烦躁褪去,换上凝重。
他看着白板上那些名字,眼神变得有些空茫:“其实……真正让我觉得……悲伤的,不是案子多复杂,线索多乱。”
他声音低了下去,“是看着这一个个名字……就会想到,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在我们警察管不到或者来不及管的那些角落,还有多少人,正在忍受着不公,承受着痛苦?秦建国这种货色,他能祸害这么多人……那还有多少秦建国在逍遥?要真有三头六臂就好了,一个都不放过。”
他苦笑了一下。
陆一弦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程驰难得流露脆弱和无奈的侧脸上。
几秒后,他开口。
“正因为看不见的罪恶太多,猝不及防,所以有时,我会倾向于认为人性本恶。”
第一次在程驰面前,他直接说出自己的理论,刨白中又带着审视。
既审视自己,又审视程驰。
“我知道,天生犯罪倾向论是极端的。世界不是非黑即白。可是,” 他抬起眼,直视程驰,那双总是清澈冷静的眼底深处,似乎有某种被冰封已久的波澜在极其轻微地涌动,是希望,是探寻,是出逃,也或许是勇气。
“程驰,我见过。你……信吗?”
他的声音很轻,最后那个问句,或许是索取回应,也可能是随口一句,至于意义,全在于回答的人。
程驰没有立刻回答。
他认真地看着陆一弦,看着对方眼中那抹罕见的伤痛。
然后,他很慢,但很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信。”
陆一弦似乎没料到他会回答得这么干脆,睫毛颤动了一下。
程驰接着说道:“如果现在有个人跑出来,说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是好人,你觉得会有人信吗?大概率不会。可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是坏人,说不定……真会有人相信。”
“为什么?”陆一弦问,他有点好奇他的答案。
“因为人都是自私的,再好的人,只要他对你的好不是独一份的,不是毫无保留的,你都有可能觉得他不够好,甚至觉得他坏。好与坏的界限,很多时候取决于立场和期待。”
他指了指白板上秦建国的名字:“就拿他来说。如果我们现在出去说秦建国是个天生的坏种,恐怕很多人都会点头同意。可实际上,真正在意他到底是天生坏还是后天烂的人,有多少?被他伤害的人在意,我们警方在意,因为要定罪量刑,可能还有研究犯罪心理的学者在意。但对于绝大多数与他无关的人来说,他们只在意他是不是受到了惩罚,会不会再出来害人。天生坏种、反社会人格……这些标签是天生还是后天养成,对大众来说,或许不如他得到了应有惩罚更重要。”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陆一弦身上,眼神变得温和而笃定:“但有人在意这个区别,并且愿意去研究,这很重要。不管你是出于某种个人的执念,还是纯粹的学术追求,研究这个课题,本身就是在做一件很难、也很重要的事。这很辛苦。”
陆一弦沉默着,很辛苦吗?
好像是的,不过他从来没在乎过。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也许……有一天,等我心里的那份执念没有了,我就不会再研究这个了。”
程驰闻言,却笑了。
“不,你还会研究的,陆顾问。”
陆一弦抬眼,带着疑问看向他。
程驰收敛了笑容,语气郑重,一字一句地说:“因为到了那时候,驱使你的,就不仅仅是过去的执念了。你会是一个更专业的警察,也会是一个更纯粹的学者。而一个真正的学者,是不会轻易放弃自己认准的课题的。这跟你最初的初衷是什么,关系不大了。这是刻在你骨子里的品质。”
陆一弦怔住了,微微垂下了眼帘,避开了那过于直接的目光,紧抿的唇角线条柔和下来。
他好像是会的。
“好了,”程驰站起身,看得出陆一弦不想全盘托出,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一如既往的实在,“陆一弦顾问,咱们的感慨时间结束。名单核查需要时间,但不能干等。走,咱们再琢磨琢磨,怎么从李晴或者那份名单的边缘,再撬开一条缝。三头六臂是没有,但咱们俩的脑袋加一块,总比一个强。”
陆一弦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