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启明和许知然到公司的时候,刚出电梯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往外走,是那个实习生。
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袋子里装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一个马克杯,几本笔记本,一盆养得不太精神的多肉。
她低着头走得很快,差点撞上迎面过来的两个人,抬起头的时候愣了一下。
“周警官?”她叫了一声,然后又看向旁边,“许警官。”
许知然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纸箱上,顿了一下:“这是……”
实习生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勉强:“我实习期结束了,没留下来,今天来收拾东西,正要走。”
她顿了顿,又问:“你们是来找人的吗?有什么事?”
周启明看了看她手里的箱子,又看了看走廊那头半开着的办公室门,开口:“要不……还是去那个咖啡厅?”
实习生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周警官,许警官,走吧。”
三个人下楼,穿过那条窄街,进了那家熟悉的咖啡厅,还是靠窗那个位置,实习生把袋子放在脚边,坐下来的时候轻轻叹了口气。
周启明等她坐稳,才开口问:“你上次说,林梦和周恒关系不好,除了周恒,还有别人吗?”
实习生摇了摇头,回答得很干脆:“没有。”
她顿了顿,组织好语言,然后继续说:“除了竞争对手,其他人不会对梦姐有什么意见,她跟谁都不太亲近,但也从不跟人起冲突,对我们实习生,她特别认真,教东西从不藏私,指出问题也从不给人难堪。”
她垂下眼睛,看着面前那杯还没动的咖啡,声音轻了一点。
“其实……如果梦姐还在的话,今天这个结果可能不一样。”
周启明和许知然都看着她,实习生抬起头,那笑容比刚才更勉强了,眼眶有点红,但她没哭,只是继续说:“她是很公平的一个人,会给女生机会,但也不是只要是女生她就帮,她只看能力,她在公司的风评其实不错,之前大家不说周恒的事,是因为……梦姐走了,周恒很可能就是主管了。职场上,不想得罪人,很正常。”
“但公司里,真的没有谁和梦姐交恶。除了周恒,再没有别人了。”
周启明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个新的问题:“她的办公室,经常有人进吗?”
实习生想了想,回答得很肯定:“她在的时候会有人进,但她不在的时候,一定会锁门。”
她看着周启明的表情,又补充道:“梦姐有个习惯,只要人走了,就会把门锁上,她说这样有安全感。”
周启明和许知然对视了一眼。
如果实习生说的是真的,如果林梦真的每次离开都会锁门,那能进她办公室、能把那封遗书放进去或者拿出来的,就只有她自己,以及拥有钥匙的人。
公司配钥匙的人?不太可能,更可能的,是能拿到她钥匙的人。
实习生看着他们的表情,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只能低下头,看着脚边那个袋子。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拎起袋子。
“周警官,许警官,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
她笑了笑,“正好我今天来收拾东西,碰见你们,也算告个别,下次你们再来,我就不在了。”
周启明站起来,点了点头:“谢谢你。”
实习生摇摇头,拎着箱子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许知然,然后推开门,消失在阳光里。
周启明和许知然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回公司,找了几个其他同事问了问。
得到的回答都一样,林梦确实有锁门的习惯,每次离开都会锁。
公司里除了周恒,再没有人和她有过明显的矛盾,她跟谁都不亲近,但也跟谁都不交恶。
两个人从公司出来,许知然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写字楼。
两个人没再说话,但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如果林梦每次都会锁门,那能进她办公室的人,范围就小得多了,或者说没有。
回到办公室,几个人围在监控前,程驰把今天审林父的情况说了一遍。
“肯定有事。”程驰往后一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要么他是凶手,要么他知道谁是凶手,要么他心里有猜测,反正绝对有什么事儿。不然心虚成那样,没法解释。”
陆一弦在旁边点了点头,补充了一句:“也有可能之前犯过别的案子,不管哪种,他身上肯定有事。”
许知然靠在墙边,听完之后忽然开口,声音里见惯不怪的凉意:“剧毒的老实人。”
柯文从电脑后面探出脑袋,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终于逮到机会开口:“剧毒的老实人,这个是网上流行的说法,就是说那种平时看着老实巴交、唯唯诺诺的人,一旦爆发起来比谁都狠,造成的后果也比谁都严重。因为平时压抑得太狠了,又没有正常的宣泄渠道,最后就会以最极端的方式爆发出来。”
他又根据专业知识补充道:“很多恶性案件的凶手,邻居亲友的评价都是‘平时挺老实的’。”
程驰听完,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哦,那确实还挺是这个的。”
陆一弦也点了点头,表情显然是认同的。
周启明在旁边接过话头:“接下来叫谁?林浩?”
程驰点了点头:“对,叫他来。”
陆一弦补充道:“老实人可能会爆发,做出一些事,林父符合这个画像。但林浩这种玩世不恭的,其实更容易杀人。他没有什么心理负担,没有什么道德约束,觉得姐姐养他是天经地义,姐姐不养他了那就是姐姐的错。这种人,真要动手,不会纠结。”
许知然在旁边问了一句:“那林母呢?”
几个人看向陆一弦,陆一弦接着分析道:“她我不太怀疑。”
“她是冲在前面的那个,但她那种冲,是坦然的,她觉得自己没错,觉得自己理所当然,这种心态,不心虚,她顶多会因为女儿死了有一点点愧疚,但那点愧疚,在她整个人里面占的比例太小了,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他收回目光,看向屋里几个人:“林父是不一样的心虚。林浩呢,他表面上理直气壮,但那理直气壮里,总有一点欲盖弥彰的意思,所以我更怀疑这两个。”
程驰点了点头,接过话头:“所以把林母放最后,一来,让林浩和林父先来,没有林母在前面挡着,这俩一直被护在羽翼下的男人,得自己面对我们。二来,林母在家,会给那俩施加压力。”
他嘴角动了动,眼神里带着“你懂我意思”几个字:“她会跟林浩说,‘你爸都去过了,你别怕’;会跟林父说,‘儿子还没回来,你说什么了’。这种压力,有时候比我们直接问话还有用。”
柯文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觉得自己刚才的科普有些多余,很明显这里没有人会放过老实人,最后默默缩回电脑后面,继续盯着那堆监控画面。
林父到家的时候,正是中午,他推开门,换鞋的动作很慢,低着头往里走,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肩膀都垮下来了。
林母正在厨房里忙活,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里滋滋冒着油星。
她听见门响,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眉头就皱起来了。
“怎么这副德性?”她问,声音里带着熟悉的挑剔,“又没做什么亏心事,你怕什么?”
林父没说话,只是闷着头往客厅走,把自己摔进沙发里,眼睛盯着茶几上的烟灰缸,一动不动。
林母从厨房里跟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那副缩着肩膀、眼神躲闪的样子。
她越看越来气,火气蹭的一下就蹿上来了。
“你看看你那窝窝囊囊的样儿!”她把锅铲往茶几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响,“我当初怎么找了你这么个玩意儿?”
林父还是不说话,只是低着头,盯着那个烟灰缸,像是要把那东西看出个洞来。
林母见他这副死样子,火更大了,嗓门也高了起来,尖利得能穿透墙壁:“接下来叫谁?又叫谁去?那咱们家还能怎么着?不就是不得意她吗?还能杀了她啊?什么玩意儿啊真是……”
她一边说一边拿手指着林父,戳一下说一句,那手指头几乎要戳到他脸上,每戳一下,林父的肩膀就缩一下,但就是不吭声。
“你倒是说话啊!”林母的声音又拔高了一度,“哑巴了?在警察那儿不会说,回家还不会说?”
林父终于抬起头,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了很久的火气:“行了,你别说了。”
林母愣了一下,然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炸了:“你什么意思啊你?我说两句怎么了?我还不能说了?”
她往前逼了一步,伸手推了林父一把。
林父被推得往旁边歪了歪,整个人撞在沙发扶手上。
他抬起头,看着林母那张因为发火而涨红的脸,那张嘴还在不停地开合,那些话还在不停地往外蹦:“我跟着你吃了多少苦?我图什么?我伺候你们一家老小,到头来你就这么对我?她不就是不给钱了吗?不给钱就不给了,警察还能把咱们怎么着?”
她说着又要伸手去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