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男队长观察报告

第23章 雏菊(二十)

4171字

“走,上去看看。”

到了沈清和家楼下,程驰脸色阴沉,率先冲进单元楼。周启明等人紧随其后。

虽然人跑了,但是总会留下些什么。

沈清和住的房子在二楼,房门虚掩着。

程驰推门而入,一股过于洁净的、几乎没有任何生活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一尘不染,东西摆放得井井有条,甚至到了刻板的地步。

客厅的小桌上,还摊开着一本社区工作笔记和一支钢笔,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但程驰的目光瞬间就被客厅窗户吸引了,那扇窗户开着,窗框边缘非常干净。

他快步走过去,探头向下看。

楼下是楼后的狭窄过道,堆着一些杂物,再往外就是小区围墙和更复杂的巷弄区域。

“这屋子‘干净’得过头,是特意收拾过的。他恐怕在我们拿到指纹比对结果之前,甚至更早,就已经准备好开溜了。”

周启明已经戴上手套,开始仔细检查房间。

许知然则直奔卧室和卫生间,寻找任何可能遗留的生物检材或痕迹。

陆一弦站在客厅中央,目光缓缓扫过这个过分整洁、缺乏个人情感温度的空间,最后定格在那扇敞开的窗户上。

“他预感到我们会找到指向他的证据,”陆一弦冷静地分析,“至少在我们第一次传唤他之后,他就开始准备退路。这里的整洁不是日常习惯,而是撤离前的清理,目的是尽量减少可供我们追踪的线索。跳窗离开,说明他连从正门离开可能被邻居或监控注意到的时间风险都不愿承担。”

二楼不高,对于一个决心逃跑的人来说,跳下去并不难。

“通知技术队,全面勘查这个房间,一寸都不要放过!虽然他清理过,但不可能抹掉所有痕迹!”

程驰下令,随即拿出手机,联系指挥中心,“嫌疑人在逃,立即通报全市各交通枢纽、长途车站、出租屋集中区域,发布协查通报!调取小区周边所有监控,追踪他可能逃跑的方向和时间点!”

“妈的,还是慢了一步。”周启明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杂乱的巷子,狠狠捶了一下窗框。

程驰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扇敞开的窗户。

跑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带着沈清和早已人去楼空的消息和那枚确凿的指纹证据,专案组气氛沉重地回到市局。

胜利的曙光刚刚闪现,猎物却已消失在黑暗中,这种落差让每个人胸口都像堵了块石头。

程驰立刻部署了对沈清和的全面通缉和搜捕。

协查通报发往全市及周边交通枢纽、酒店、出租屋管理方,技术队全力追踪其通讯、消费和可能的社会关系,试图找出他逃跑的路径和藏身之处。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个早有预谋、心思缜密且对城市老旧区域颇为熟悉的嫌疑人一旦潜逃,想要短时间内抓获,难度极大。

办公室里灯火通明,键盘声和电话声不绝于耳,但弥漫着一股压抑的焦虑。

陆一弦没有参与具体的追踪指挥,他独自坐在白板前,面前摊开着三起案件的所有详细资料,以及沈清和的背景调查和第一次询问记录。

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些关键词上:“独居、体面、温和、退休女性”、“社区送餐”、“母亲病逝三年”、“情感封闭”、“仪式化”、“清洁逃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越来越深。

程驰刚挂断一个协调外围排查的电话,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一抬眼,正好看见陆一弦从资料中抬起头,那双总是冷静的浅色眼瞳里,此刻闪烁着一种极其专注、近乎锋利的光芒。

“他不会跑远。”陆一弦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办公室里的嘈杂。

程驰一愣,看向他:“什么?”

“沈清和,他不会选择远遁他乡,或者长期隐匿。”陆一弦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手指点在那张沈清和的一寸照上,“他的心理支点,或者说他犯罪的内在驱动力,根植于他与‘母亲’的扭曲联结,以及将这种联结投射到特定受害者身上的仪式性行为。这种驱动力具有成瘾性和强迫性。突然的逃离打断了他的‘仪式周期’,但无法消除这种内在驱力。相反,压力、被迫中断、以及意识到自己暴露,可能会加剧他的焦虑和……需求。”

程驰的眼神渐渐变得锐利,他听懂了陆一弦的潜台词,喉咙有些发紧:“你觉得……他要去寻找第四个?”

“不是觉得,是极大概率。”陆一弦转过身,面对程驰和听到动静看过来的周启明、老唐等人,“他的行为模式已经固定:寻找符合其母亲投射形象的独居老年女性,通过社区服务建立初步信任,可能进行短期‘陪伴’,选择在其与子女联系后的‘幸福时刻’下手,完成其扭曲的‘关怀-永恒化’仪式。这个模式是他心理平衡的一部分。现在平衡被打破,他会有强烈的冲动去‘完成’下一次,以此来重新获得控制感,缓解暴露带来的巨大焦虑。这类似于成瘾行为中的‘最后一次’心态,往往更为急迫和危险。”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陆一弦清冷的声音在回荡。

“可全市符合‘独居、体面、温和、退休女性’条件的老人成千上万,我们怎么确定他会找谁?难道要把所有老人都保护起来?这不现实。”老唐眉头拧成了疙瘩。

陆一弦走回自己的座位,拿起平板电脑,手指快速滑动,调出了一份他之前就着手整理的名单。

“我根据三位受害者的共同特征,年龄区间、退休前职业、居住社区类型、子女不在同城但定期联系,结合‘社区温馨送餐’项目的服务范围,初步筛选出了一份潜在高风险名单,共37人。”

他将平板屏幕转向程驰,上面是一个排列整齐的表格。“然后,我交叉比对了沈清和作为志愿者时的具体排班记录、服务评价,以及从社区工作人员侧面了解到的、他可能额外关注或私下接触过的老人信息。”

他的手指停在其中一个名字上,那个名字被标成了醒目的红色。

“张静婉,71岁,退休音乐教师,独居在城北‘静安家园’小区,儿子在国外。她是‘温馨送餐’项目的服务对象。根据项目记录和社区工作人员回忆,沈清和在最近两个月内,曾至少三次主动要求或调整排班去为她送餐,并多次在非送餐时间以‘顺路看望’、‘帮忙修理小家电’为由上门,停留时间较长。有工作人员注意到,张静婉老人曾提起‘小沈这孩子真贴心,比我儿子还有耐心’。更重要的是,张静婉老人已故的丈夫曾是画家,她本人气质温婉高雅,与沈清和母亲‘小学教师’的体面、温和形象,在气质类型上存在一定相似和延伸,可能对他构成更强的吸引力。”

陆一弦抬起头,目光坚定:“如果沈清和要寻找下一个目标,完成他未竟的‘仪式’以平复焦虑,张静婉老人是目前所有信息交叉点上,风险最高的一个。”也是他最方便动手的一个。

程驰死死盯着那个名字,脑子里飞快地权衡。

陆一弦的分析逻辑严密,基于现有信息,张静婉的风险确实最大。

但是,侧写毕竟不是证据,万一判断错误,不仅会浪费宝贵的警力,还可能打草惊蛇,让沈清和真的彻底消失,或者转向他们未能预测的目标。

办公室里其他人也看着程驰,等待他的决定。

周启明欲言又止,老唐眉头紧锁,许知然则抿着嘴,显然也在紧张思考。

时间在寂静中滴答流逝,每一秒都关乎一位老人的安危,也关乎能否抓住那个刚刚脱网的凶手。

程驰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神中的犹豫瞬间被决断取代。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和配枪。

“没时间犹豫了!启明,立刻调集最近人手,便衣先行,秘密包围静安家园张静婉老人所住的楼栋,封锁所有出入口,注意隐蔽,绝对不能让沈清和察觉!”

“老唐,你联系静安家园所属派出所和社区,以最快速度取得张静婉家的钥匙或想办法让老人配合,同时疏散邻近住户,动作要轻,理由要妥当!”

“知然,你跟我走,以防万一……。”

他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程儿,”周启明还是忍不住提醒,“万一沈清和没去……”

“万一没去,我们最多是扑个空,浪费点人力。但万一他去了,而我们没去,”

程驰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那就是又一条人命!赌不起!行动!”

周启明联系静安家园所属派出所和社区工作站,要求他们以“安全演练”或“管道检修”等不引起恐慌的理由,先行接触张静婉老人,最好能让她暂时离开住所或允许警方秘密进入布控。

然而,坏消息很快传来。

“程儿,”周启明拿着手机,脸色难看,“社区工作人员说,他们刚才尝试打电话给张静婉老人,想以‘送节日慰问品’为由上门,但电话一直无人接听。打了几次都是这样。他们又联系了楼栋长,楼栋长说大概一个小时前,好像看见张老师拎着一点菜回来,之后就没见她出门。但敲门也没人应。”

“电话不接,敲门不应……”程驰的心猛地一沉,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老年人警惕性高,但通常不会不接社区电话,尤其还是她熟悉的‘送慰问品’理由。”

他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沈清和那张温和带笑的脸,以及那间被收拾得过分整洁、空无一人的出租屋。

一个早有预谋、心思缜密的凶手,在发现自己可能暴露后,会做什么?

他会中断自己的“仪式”吗?

还是说,那种扭曲的驱动力,会驱使他更加急迫地完成“下一次”,以某种病态的方式“证明”自己,或者“告别”?

“他很可能已经在里面了。”程驰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寒意,“甚至……可能已经得手了。”

办公室里气氛骤降冰点。

如果沈清和真的已经潜入张静婉老人家,甚至可能已经控制了老人,那么强行破门或刺激他,后果不堪设想。

“立刻通知现场待命人员,绝对不要轻举妄动,保持隐蔽,封锁消息,等待指令!”程驰快速下令,同时大脑飞速运转。

现在需要谈判专家,需要最专业的心理干预来应对可能的人质劫持或危险对峙局面。

但调派市局的专业谈判小组需要时间层层上报、协调,而时间,现在是最奢侈的东西。

他猛地转身,在办公室里扫视,最后牢牢锁定在刚刚放下平板、正凝神思考的陆一弦身上。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程驰几个大步冲过去,一把抓住了陆一弦的手腕。

他的手劲很大,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和急切。

陆一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手腕处传来清晰的热度和握力。

“跟我走!现在!”程驰拉着他就往门口拽。

“程队?”陆一弦被他拉着,脚步有些踉跄,但很快稳住,一边跟上他的步伐一边快速问道。

“张静婉老人很可能已经落在沈清和手里了!联系不上,情况不明!”程驰语速极快,脚步更快,几乎是拖着陆一弦在走廊里奔跑,“等不及谈判专家了!你是最了解他心理状态的人,我需要你!现在就去现场,路上你抓紧时间想想,怎么跟这个疯子对话!”

他是要自己临时充当谈判者的角色。

手腕上的力道和温度不断传来,程驰奔跑时带起的风扑在脸上。

陆一弦看着身前这个近乎蛮横地拽着自己、将所有希望压在一次冒险上的男人背影,心脏在冷静的分析之下,似乎漏跳了一拍。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毫无保留地信任和需要的灼热感,混杂着对即将面对未知险境的凝重。

他没有挣扎,反而加快了脚步,与程驰并肩冲向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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