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市局,已是华灯初上。
刑侦支队的走廊里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种胶着的疲惫感。
七个流浪汉被分别安置在不同的房间,预审科的同事进进出出,脸上大多带着挫败和烦躁。
程驰和陆一弦没有回办公室,径直走向临时划出的审讯区。
程驰低声对陆一弦说:“按你的思路来,需要我怎么配合?”
陆一弦脚步未停,目光扫过几个房间的门,心里已有打算,不过程驰这副无条件相信他的模样让他身心舒畅:“给我一间观察室,能看到和听到主审室的。我先和其中一个谈,你坐镇主审,按我的提示推进。”
他们选定了七人中一个看起来相对瘦小、眼神躲闪最厉害、资料显示曾有轻微盗窃前科的中年男人,代号“老猫”,作为第一个目标。
程驰坐进主审室,陆一弦则进入了隔壁的单向玻璃观察室,戴上耳机。
主审室内,灯光惨白。
老猫蜷在椅子上,不安地扭动。
程驰按照常规流程问了姓名、基本情况,老猫的回答颠三倒四,反复强调自己只是“捡破烂的”、“没干伤天害理的事”。
观察室里,陆一弦通过微型麦克风对程驰说:“问他,三年前,棉纺厂后巷,第一个女人。”
程驰照做。
老猫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抬头,又迅速低下,连声否认:“不知道!什么女人!我没看见!我那天不在那边!”
陆一弦的声音再次响起,冷静得像在念实验报告:“语气急促,否认过快,伴有逃避性肢体动作。他在恐惧,但恐惧的焦点可能不是做了,而是被知道。换下一个问题:问他,为什么那晚之后,换了常待的桥洞。”
程驰抛出问题。
老猫明显愣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支吾道:“哪……哪有?我就……就随便挪个地方……”
“他在撒谎。”陆一弦的声音毫无起伏,“继续施压。”
程驰心领神会,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盯住老猫:“老猫,别装了。三年前,九月十七号晚上,棉纺厂后巷,穿红裙子的那个女人。你别说你不知道。那天晚上下雨,你本来在二号桥洞,后来为什么跑到三公里外的废锅炉房过夜?”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带上一点轻蔑的疑惑,“哦,对了,刚才隔壁那大块头提了一嘴,说那晚好像看见你在那片晃悠,还跟你换了包烟?真的假的?”
他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看程驰,又下意识地瞟向墙壁,嘴唇哆嗦着:“他……他胡说!我没……我没跟他换烟!那天晚上我……我……”
观察室里,陆一弦微微眯起眼,对着麦克风吐出冰冷的词句:“现在,嘲讽他。说他敢做不敢当,不如隔壁的爽快,是个孬种。”
程驰接收到指令,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混合着不屑和失望的表情,甚至轻轻嗤笑了一声:“怎么,敢摸黑欺负女人,现在倒不敢认了?人家隔壁那位虽然也干了,但起码敢作敢当,提起那事儿甚至还有点……得意?你呢?吓成这样?啧啧,真是高看你了。”
“我没有!”老猫像是被踩了尾巴,一种底层男性最不能被触犯的、扭曲的自尊心被挑了起来,脱口而出,“谁说我不敢认?!那晚上……那晚上老子是弄了个穿红裙子的!她活该!大晚上一个人走那种地方!但我没杀人!我就……我就弄了她!后来她跑了!隔壁那个瘸子他也干了!他还抢了她包呢!他比我坏!”
观察室里,陆一弦的嘴角弯了一下,程驰和自己配合的极好,好像就是自己,每一个表情都是自己想要的。
主审室外,走廊里,小杨和许知然正好路过。
小杨透过观察室门上的小窗,瞥见了里面陆一弦的侧影。
他站得笔直,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侧脸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没有丝毫表情,只有嘴唇偶尔微动,透过玻璃能看到主审室内程驰随之变化的审讯节奏和嫌犯逐渐崩溃的反应。
小杨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凑近许知然,压低声音说:“然姐……你看陆顾问那样儿……我的天,我怎么觉得他比里面那些流浪汉还……还……反正挺反派的。”
许知然抱着手臂,也看了一眼,挑了挑眉,倒是露出一点欣赏:“这才叫专业。对付什么人,就得用什么刀。陆顾问这把刀,今天算是开刃见血了。总比咱们之前气得跳脚又审不出东西强。”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陆一弦如同一个精准而冷酷的执刀者,以“老猫”的崩溃为起点,利用已获得的碎片信息,结合对每个流浪汉背景、性格、人际矛盾的快速分析,通过观察室,引导着程驰和其他审讯员,在七个房间内发起了一场交叉火力猛烈的心理攻坚战。
他时而离间,夸大某个人的供述以恐吓其同伙;时而利用他们之间本就存在的欺凌和利益纠纷,挑起互相揭发;时而又针对个别人脆弱的心理,施加精准压力。
过程并非一帆风顺,有人顽抗,有人装傻,但陆一弦总能找到那条最细的裂缝,慢慢撬开。
结果令人震惊,也令人作呕。
不仅三年前那两起报案的性侵案水落石出,更牵扯出自那以后至今,在同一区域或类似环境下发生的、多达十余起的猥亵、抢劫、轻微伤害案件。受害者大多选择沉默,罪行便隐匿在黑暗和受害者的耻辱中。
这七个流浪汉,几乎无人完全清白,只是罪行的性质和程度不同。
他们像一群寄生在都市阴影里的蛆虫,凭借对地形和受害者心理的熟悉,一次次伸出肮脏的手。
当最后一份摁下手印的口供被取下,天色已近破晓。
程驰从最后一间审讯室出来,眼眶深陷,胡茬青黑,却如释重负。
他走向一直守在观察室门口的陆一弦,将厚厚一叠笔录递过去,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辛苦了。两个旧案,连带一串陈年烂账,算是清了。舆论那边,好歹能有个初步交代。”
陆一弦接过笔录,并没有翻看,只是点了点头。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连续高强度的心理解析和策略输出显然也消耗巨大。
但他站得依旧笔直,仿佛不知疲倦。
走廊里,参与审讯的同事们陆续出来,虽然疲惫,但眼神交流间都带着一种完成任务后的松弛,以及对站在程驰身边那个长发男人不自觉的、夹杂着敬畏的刮目相看。
老唐不知何时也过来了,他翻看了一下几份关键口供,脸色复杂,半晌,拍了拍程驰的肩膀,又看向陆一弦,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但眼神里的排斥和疑虑,似乎被事实撬开了一道缝。
小杨凑到许知然耳边,用气声说:“虽然还是觉得陆顾问有点吓人……但,真他妈牛啊。”
许知然笑了笑,看向不远处正低声和程驰说着什么的陆一弦,又瞥了一眼旁边虽然疲惫却目光柔和地看向自己的周启明,摇了摇头,心里默默想:这支队里,怪胎和能人,还真是越来越多了。
晨曦微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艰难地渗了进来。
林小雨那双未能闭合的眼睛依旧沉甸甸地悬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