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几乎凝固。
办公室里只剩下翻动纸页的窸窣声、键盘偶尔的敲击声,以及压低的、带着困倦的讨论。
从学校带回的纸箱被彻底打开,里面属于秦朗的物品一件件被取出、检视。
随着了解的深入,一种愈发清晰的印象浮现在众人心头。
这是一个极其规范,甚至可以说,在这个年纪显得有些无趣的男孩。
程驰记得自己十七八岁的时候,那是恨不得把天捅个窟窿的年纪。
一身用不完的精力,满脑子“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莽撞豪情,认准了的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就像他当年一门心思要追随大哥的脚步。
就连陆一弦,十八岁时也有着独自奔赴战乱之地的孤勇和理想主义的热忱。
可秦朗不是。
他的课本笔记字迹工整到近乎刻板,重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条理清晰得像印刷品。
试卷和作业本永远干净整洁,错题集归纳得一丝不苟。
抽屉里除了必需的文具,就是几本过了期的《国家地理》杂志和一本《时间简史》,书页边角平整,看得出反复压过。
没有游戏机,没有球星海报,没有青春期男孩常见的任何一点出格或热血的爱好。
连他的计划本,都只是简单地列着每日学习任务,偶尔有几天的日期后面打了个小小的勾,再无其他注解。
唯一能窥见些许情感的,是夹在旧课本里的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是周淑娟的字迹:“朗朗,天冷了,记得加衣服。妈妈。”
以及,一本厚厚的、用普通作业本装订起来的记账簿。
账簿里,秦朗用他那工整得没有个性的字迹,一笔一划记录着母亲给他的每一笔钱。
学费、书本费、伙食费、偶尔的零用。
金额,日期,用途,清清楚楚。
在一些数额旁边,他会用更小的字备注:“期中考试进步五名,妈妈奖励”、“帮王阿姨搬东西,妈妈给的”。
在账簿的最后一页,单独记着一笔:“攒:527.8元。目标:妈妈生日/手表。”
旁边用铅笔轻轻划掉,重新写着:“改:我17岁生日,送妈妈。还差52.2元。”
另一本随笔本的一页角落,有两行极其潦草、与秦朗工整字迹截然不同的字,像是极度疲惫或情绪不佳时无意识的涂写:“妈妈,我好累。”
只有这一句,再无下文。
看着这些,老唐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酸涩的眼角,长长叹了口气:“这娃……你说他……唉。”
所有的物证都在指向一个安静、内敛、承受着压力却依然努力、对母亲心存感激甚至试图回报的孝顺儿子。
与他晕血的生理特质一样,这些细节牢牢挡在“杀害母亲十七刀”的骇人结论之前。
可林骁的存在,又像一道不详的阴影,笼罩在所有合理之上。
“就是因为太正常,太规矩,反而可能更容易被趁虚而入。”
陆一弦声音有些沙哑,连续的高强度工作和情绪起伏消耗着他。
他指着那本计划本上稀稀拉拉的勾,“看这里,偶尔有几天打了勾,其他大部分时间是空的。如果这不仅仅代表学习任务完成与否,而是精神状态或受控状态的标记呢?”
“催眠或者暗示的实施,往往需要多次接触和强化,” 周启明接道,他也熬得眼睛发红,“林骁转学过来时间不长,但按照陈浩的说法,他主动接近秦朗。这些打勾的日子,会不会就是他们有所接触,或者……林骁对他施加了某种影响的时间点?”
讨论在凌晨三四点最困顿的时刻变得滞涩起来。
线索似乎有很多,又似乎都隔着一层毛玻璃,无法拼合成清晰的图景。
老唐撑不住,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许知然趴在桌上,呼吸渐渐均匀。
小柯脑袋靠着椅背,眼镜滑到了鼻尖。
周启明还强打着精神,但眼神也开始迷离。
陆一弦也终于抵不住疲惫和今日情绪过山车般的消耗。
他原本是靠着椅背,指尖无意识地划着物证照片的边缘,不知何时,动作停了下来。
头慢慢垂下,额头轻轻抵在了交叠的手臂上,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他大半张苍白的脸。
呼吸变得轻缓而绵长。
睡着了。
程驰原本也在闭目养神,听到身边呼吸节奏的变化,睁开了眼。
看到陆一弦蜷在椅子上睡着的样子,心里某处忽然软了一下。
他放轻动作,拿起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他站起身,走到陆一弦身边,弯下腰,轻轻将外套展开,盖在了陆一弦单薄的肩背上。
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
陆一弦似乎感觉到了重量和突如其来的暖意,在睡梦中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含糊的鼻音,非但没有躲开,反而无意识地、朝着那温暖来源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下颌几乎要蹭到程驰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手背。
程驰的手僵在半空,指尖残留着对方发丝拂过的微凉触感。
他看着陆一弦沉睡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平日总是紧抿或冷静开合的嘴唇此刻放松地闭着,透出一点难得的、毫无防备的柔和。
即使在睡梦中,眉宇间似乎仍笼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和隐痛。
程驰就那样静静地看了他。
我们都会一起,陪着你。
不会再让你像当年那样,自己一个人被抛下,在异国他乡的废墟和指控里独自挣扎。
我也会陪着你。
一直陪着你。
他直起身,没有惊动任何人,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他没有睡,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白板那些错综复杂的线索上,又时不时,会飘向那个盖着他外套、终于得以短暂安睡的身影。
窗外,城市的霓虹渐次熄灭,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正在缓慢退潮。
凌晨时分的灵光一现没能持续太久,但好歹指出了一个方向。
秦朗那本计划表上偶尔出现的、意义不明的勾号。
天刚蒙蒙亮,办公室里横七竖八补觉的众人陆续被生物钟或窗外渐亮的天光唤醒。
许知然打着哈欠去洗手间用冷水扑脸,老唐活动着僵硬的脖颈,周启明默默整理着又翻乱了一轮的物证,小柯重新戴好滑落的眼镜,对着电脑屏幕重启待机的大脑。
程驰揉了揉因短暂趴睡而有些落枕的脖子,第一件事就是摸出手机:“都醒了?我订早餐,吃完咱们动起来。”
陆一弦已经醒了,或者说,他其实并未沉睡很久。
程驰的外套还搭在他肩上,残留着不容忽视的体温和气息。
他正低头将那件外套仔细折好,动作有些慢,指尖抚过衣料时微微停顿。
听到程驰的话,他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清明,只是眼底的红血丝和微白的脸色昭示着透支。
“嗯,”他应了一声,将折好的外套递还给程驰,“查一下秦朗打勾那几天的详细行踪,以及……同时段林骁的可能动向。即使没有直接证据,交叉对比或许能发现时空上的交集点。”
程驰接过外套,随手搭回椅背,触手还是温的。
他点了点头,刚想说什么,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来人是预审科的小杨,此刻脸上却带着点不同寻常的探询神色,手里没拿案卷。
“哟,小杨,这么早?闻到香味了?还没送过来呢,一会儿分你一份。”程驰招呼道。
“不是不是,程队,”小杨摆摆手,朝门内走了两步,压低声音,语气有点古怪,“是……有人来提供线索。”
“提供线索?”程驰挑眉,“什么人?什么线索?”
“哦,现在人在一号问询室等着呢,”小杨摸了摸后脑勺,“好像……是个学生模样的?我看着年纪不大。说是……嗯……”
她一时卡壳,似乎在努力回忆传达人含糊的表述。
程驰的心跳漏了一拍,一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小杨。
倒是旁边一直安静听着的陆一弦,抬起眼:“叫林骁。”
“啊对对对!”小杨一拍大腿,“就叫这个名儿!林骁!说是……”
她看向陆一弦,表情更奇怪了,“是来找你的,陆顾问。”
陆一弦脸上没什么波澜,点了下头:“应该是。”
小杨看看陆一弦,又看看瞬间敛了神色、眼神沉下去的程驰,试探着问:“那……我是把他带过来,还是你们去问询室?”
程驰沉默了两秒,忽然扯了下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
他转身走回桌边,拿起手机,不紧不慢地继续操作外卖APP:“先晾着。跟他说,我们正忙,一会儿空了过去。让他等着。”
小杨愣了一下,随即敏锐地捕捉到空气中那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感,以及程驰话语里毫不掩饰的轻慢。
她迅速瞥了一眼办公室里的其他人。
许知然已经擦干脸回来,正支着耳朵听,和周启明交换了一个眼神;老唐端起保温杯,吹了吹并不存在的热气;小柯则缩了缩脖子,假装专注于屏幕。
许知然接收到小杨的目光,冲她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地说:“吃饭。”
小杨立刻会意,点点头:“行,程队,那我先去……接待着,帮你们拖一会儿。早餐多订一份哈,我也没吃呢。”
“少不了你的。”程驰头也不抬。
小杨转身出去了,还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短暂地安静了片刻,只有程驰点按手机屏幕的细微声响。
他订的早餐很快,都是些方便快捷的包点粥品。
陆一弦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渐渐苏醒的街道,晨曦给建筑物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边。
林骁主动来了,点名要见他。
挑衅?
自信?
还是又有新的、更令人作呕的游戏?
他转过身,看向程驰。
程驰正好也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该来的总会来。
这一次,他们不再是被动接招,独自面对。
“先吃饭。”程驰说,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沉稳有力,“吃饱了,才有力气。”
“嗯。”陆一弦走回桌边。
早餐很快送到,大家默默分食,速度比平时快,但没人说话,一种蓄势待发的寂静弥漫开来。
吃完最后一口粥,程驰擦了擦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目光扫过他的队员们,最后落在陆一弦脸上。
“走吧,”他说,“去会会这位热心的线索提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