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驰脑袋里像是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沉甸甸又乱糟糟地回到了支队办公室。
会议室里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余波尚在,每个人都有些心神不宁。
严峰已经坐在了程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手指敲着桌面,脸色严肃:“都别愣着了,谁能给我说说,现在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气氛瞬间从八卦的震惊切换回工作状态。
周启明朝柯文使了个眼色,柯文立刻抱起笔记本电脑,调出资料,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严局,程队,情况是这样的……大概六个小时前,我们接到分局转来的案件。报案人苏薇,二十三岁,自由职业模特。她声称于前天晚上,在城南蓝调酒吧与嫌疑人顾言相识,两人均有饮酒。随后,顾言提议前往附近一家酒店休息,苏薇同意。次日清晨,苏薇在酒店房间醒来,感觉身体不适且记忆模糊,怀疑自己在前晚醉酒状态下被顾言侵犯,于是报警。”
柯文顿了顿,推了推眼镜,继续道:“根据苏薇的陈述,以及我们初步调取的监控,可以确认前天晚上十一点二十分左右,顾言和苏薇确实一同进入了位于酒吧街不远的‘悦景酒店’大堂,并在前台办理了手续,一同进入电梯,前往酒店房间。监控显示,直到第二天上午八点四十七分,苏薇独自一人离开房间,神色仓皇。期间,没有其他人进出该房间的记录。”
程驰听得眉头紧锁:“‘感觉不适’、‘记忆模糊’、‘怀疑’?说具体点,证据呢?伤痕、体液、反抗痕迹、药物检测,有什么?”
柯文摇头,面露难色:“苏薇在报警后接受了初步检查,体表无明显外伤和约束伤。她自己陈述,当晚饮酒后记忆模糊,只记得和顾言去了酒店,之后的事情断断续续,醒来后感到身体有异样。房间已经由分局的同事初步勘查过,床单有使用痕迹,但现场并未发现明显搏斗迹象或可用于鉴定的有效生物检材。目前……没有直接生物物证支持强奸指控。”
“没有证据?”程驰深吸一口气,感觉太阳穴更疼了,“那这算什么?纯凭感觉举报?就凭他俩一起进了酒店房间过了一夜?”
“目前看来,直接的、强有力的证据确实缺乏。”
周启明接过话头,沉稳地分析,“但报案流程已经启动,苏薇的指控明确指向顾言。而且,顾言的身份特殊,分局那边……压力很大,不敢轻易下定论,也不敢简单以证据不足不予立案处理,所以按照程序,转到了我们市局。酒店场景比私人住所更公开,但也更难界定自愿与否,尤其是涉及饮酒和记忆模糊的情况。”
“也就是说,现在顾言是嫌疑人,但因为证据链极其薄弱,甚至可以说几乎没有,我们没法正式立案刑拘他,但又不能当没事发生,因为他确确实实被举报了,而且舆论和社会关系层面,非常敏感。”
老唐总结道,“酒店开房,这事本身就容易引来非议。”
程驰揉了揉眉心。
是了,这才是关键。
如果顾言只是个普通人,这类证据不足、场景暧昧的举报,可能早就被谨慎处理或暂时搁置了。
但他是顾言,省府秘书长的儿子,这个身份让简单的案子变得复杂无比,每一步都需要格外慎重,分局不敢碰,扔到市局,市局也同样棘手。
就在这时,程驰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的名字让他心头又是一跳。
顾言的哥哥,顾昀。
顾昀比程骏年纪稍长,同在重要岗位,地位相当,是真正一起长大的发小,和程骏关系极铁。
程驰不敢怠慢,对严峰做了个手势,接起了电话,走到窗边。
“昀哥。”程驰开口。
电话那头传来顾昀的声音,听着还算平稳,但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烦躁:“老幺啊,顾言那混账东西的事,我知道了。”
“昀哥,这事……”
“你不用多说,”顾昀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我了解过了,不就是那点破事吗?酒店开房,女方说记不清了,没证据。但我跟你交个底,这小子最近半年太不像话,家里管不住,我的话也当耳旁风。这回正好,撞到你们手里了。”
程驰一愣:“昀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顾昀的声音沉了沉,“既然有人报了案,流程也走到你们市局了,那就按规矩办。好好查!仔仔细细地查!不用看我的面子,也不用急着放人。就让他在你们那儿待着!好好给他上一课,板板他那身不知天高地厚的臭毛病!让他知道什么叫后果!”
“……”
程驰愕然。
他没想到顾昀是这个态度。
大家都心知肚明,以顾言的性向和他对程骏那死心塌地的劲儿,去强奸一个女人?
这根本是天方夜谭,逻辑上就说不通。
就算是个男人……
顾言好像也不行。
顾昀显然也清楚,所以他这通火,更多是冲着顾言近期的堕落和不争气发的,借着这个由头,想让自己这个弟弟吃点苦头,收敛心性。
“程骏去了是吧?”顾昀话锋一转,问道。
“来了,刚走。”程驰如实回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顾昀的声音低了点,带着试探和莫名的期待。
“看见顾言那德行了?他俩……说什么了?程骏是不是心疼了?”
程驰想起刚才会议室那响亮的巴掌和后续的混乱,嘴角抽了抽:“……吵起来了,动静不小。”他没细说巴掌的事。
“靠!”顾昀在那边啐了一口,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意料之中,“我就知道!行吧,反正我不管了,你看着办。那是你二嫂,你自己掂量着来。”他语速很快,破罐子破摔又暗戳戳磕到了的复杂语气。
程驰哭笑不得:“昀哥,他俩……不是分了吗?”
“分?”顾昀嗤笑一声,“他俩要是能真分了,我把头拧下来给你当球踢!程骏那小子……算了,不说他。你忙你的,顾言就交给你了,替我好好照顾他!”
最后几个字,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挂了电话,程驰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顾昀这通电话,看似撇清关系、要求严办,实则是一种变相的保护和托付。
他相信程驰,也相信市局能查清楚,更想借机敲打顾言。
而那句“你二嫂”,更是暴露了他内心深处对程骏和顾言这对的顽固认知和某种程度的乐见其成。
可是受苦的为什么是他?
程驰甩甩头,把这些复杂的家庭伦理关系暂时抛到一边。
他走回办公区,对周启明说:“启明,先把顾言带到讯问室……安顿一下,给他倒杯水。暂时不用正式审,等他情绪稳定点再说。派两个人,再去酒店现场仔细看一遍,尤其是房间内部和酒店外围的监控,看有没有遗漏的细节。另外,联系一下酒吧,看能不能找到当晚的目击者或者调取更清晰的监控。”
“明白。”周启明点头,立刻去安排。
程驰坐下来,准备仔细看看现有的材料。
但脑海里,还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顾言被程骏扇了耳光后,那震惊、委屈、绝望的眼神,还有他崩溃的哭喊。
他能想象,此刻独自在讯问室里的顾言,会是怎样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