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住院部大楼下,围着一群人。
程驰的心在看见那片混乱的刹那,就沉到了谷底。
不祥的预感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身后的周启明、陆一弦、老唐也都停了下来,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昏暗的灯光下交错。
前方,人影幢幢,低声的议论、压抑的惊呼、医护人员急促的指令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嗡嗡的、令人心悸的背景噪音。
中心区域被拉起了警戒带,有穿制服的警察在维持秩序,白大褂的身影在其中匆忙穿梭。
程驰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却像冰冷的刀片刮过肺叶。
他强迫自己迈开步子,拨开前面挡路的人,声音沙哑地朝着警戒线边的一个民警喊道:“怎么回事?刑侦支队的!谁出事了?”
那民警回过头,脸上是不忍,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
程驰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一个正被人搀扶着、踉跄着从大楼侧面通道走出来的身影。
是秦朗的那位心理医生。
她身上的白大褂沾染了灰尘,头发凌乱,脸上毫无血色,眼神涣散,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几乎全靠旁边护士的支撑才勉强站立。
她的目光茫然地扫过人群,最终,空洞地定格在正疾步走来的程驰脸上。
程驰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推开警戒线,几步冲到心理医生面前,声音紧绷得发颤:“医生!秦朗呢?秦朗怎么样了?!”
心理医生看着他,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滚落。
她张了几次口,才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声音:“对……对不起……程队长……我……我们……”
她猛地抓住程驰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又像是要传递某种无法承受的重量。
“今天……下午干预后……他状态……看起来真的……好了一些……我们以为……以为有希望了……”
她语无伦次,“我们……我们去准备……准备你们问询的房间和流程……就离开了一小会儿……真的……就一小会儿……”
她哽咽着,几乎喘不上气:“我……我回来……推开病房门……他……他就站在窗边……背对着我……听见声音,他回过头……”
心理医生的瞳孔骤然放大,里面倒映着那一刻永生无法磨灭的画面。
“他看着我……对我……笑了一下……很轻……说……谢谢您……”
“然后……他就……跳下去了。”
“他……他一直在等……等我过来……就为了……说这一声……谢谢……”
说完最后几个字,心理医生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一软,几乎瘫倒在地,被旁边的护士和程驰死死架住。
她蜷缩着,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动物般的呜咽:“他是个好孩子……他真的是个好孩子啊……他最后……还留了封信……在枕头底下……写着……给警察……”
“程队……他是个好孩子……”
最后这句话,她反反复复,像是梦呓,又像是无望的申辩。
这世上没有人能证明秦朗的清白了。
程驰僵在原地,手臂上还残留着医生冰冷的抓握感和指甲的刺痛。
耳畔嗡嗡作响,四周所有的嘈杂、警笛、人声都褪去了,只剩下心理医生那破碎的叙述,和那句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谢谢您”,在脑海里反复冲撞、回荡。
周启明扶住了几乎站立不稳的老唐。
陆一弦就站在程驰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他看着崩溃的心理医生,看着程驰僵直的背影,看着那片象征着一切终结的、被灯光和人影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地面。
结束了。
所有人都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这个案件,到这里,以一种最惨烈、最猝不及防的方式,划上了句号。
秦朗用最决绝的方式,归还了自己清醒的意志,也带走了所有可能指向林骁的直接证言。
那封信又能证明什么呢?
证明他的痛苦?
证明他的悔恨?
证明他最后一丝清醒的良知?
或许能拼凑出更完整的动机和心理轨迹,或许能让周淑慧的死因更加清晰。
但,然后呢?
他们还能为秦朗和周淑慧做些什么?
似乎什么都做不了。
无法惩治那个真正的恶魔,无法挽回破碎的生命,甚至无法给生者一个明确的、能够被法律认可的交代。
——
消毒水的气味,单调的仪器滴答声,还有……
“鸡……”
“杀鸡……”
“秦朗,你记得吗?那些鸡……”
不……
不是鸡……
秦朗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剧烈地转动。
混乱的、血色的画面碎片般冲撞而来。
冰冷的、挣扎的触感,飞溅的温热液体,浓烈的铁锈腥气……
还有母亲严厉又焦灼的脸,一遍遍地说:“朗朗,勇敢点!看着它!杀了它!你不能怕!你必须要能保护自己!”
勇敢点……
勇敢点……
那天,生日那天。
茶几上放着蛋糕,也放着那把刀。
母亲没有像往常一样催促他去厨房,但她的眼神,她不停絮叨着“鸡还没杀”“总要面对”的话语,像无数只细密的针,扎进他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
耳边还有一个声音,更清晰,更蛊惑,是那个转学来之后,唯一理解他的林骁的声音,带着笑,轻飘飘的:“秦朗,你很累吧?恨吗?要勇敢哦……勇敢一点,跨过去就好了……”
勇敢……
勇敢……
他拿起刀。
眼前晃动的,是那只扑腾着翅膀、发出惊恐咯咯声的鸡。
对,是鸡。
他必须勇敢。
他狠狠地刺了下去——
温热的液体溅到脸上。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微弱,颤抖,却熟悉到刻骨铭心:“朗朗……跑……”
跑?
他茫然地抬起头。
视线里,母亲惊愕的、痛苦的脸缓缓放大,取代了那只想象中的鸡。
她胸口的衣服,正被迅速洇开的暗红色浸透。
她看着他,嘴唇翕动,最后的口型,依旧是:“跑……”
轰——!!!
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颠倒、粉碎!
不是鸡!
是妈妈!
他捅了妈妈!
他杀了妈妈!
“啊——!!!”
剧烈的晕眩和黑暗吞噬了他。
……
再次恢复一丝意识,是在血泊边。
他好像完成了一套熟悉的流程。
摘掉沾满黏腻的手套,拧开水龙头,冲洗那把刀,擦干,放回刀架上……
母亲有洁癖,一切必须归位。
然后,他转过身。
母亲倒在血泊里,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没有焦距。
“妈……妈?”
他跌跌撞撞地扑过去,摇着她冰冷的肩膀,“谁?是谁?!谁干的?!”
无人回答。
只有浓烈的血腥味,和自己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的心脏。
然后,他又晕了过去。
……
此刻,在心理医生的话语刺激下,所有被恐惧和崩溃强行封印的记忆,如同被炸开的堤坝,血色洪流般汹涌而出,瞬间淹没了秦朗残存的、最后一点赖以自欺的屏障。
他全都想起来了。
他杀了她。
用她逼着他熟悉的方式,用她为他准备的勇敢的课程,在她为他庆祝生日的这一天,在她可能终于想要暂时放过他、却依旧被焦虑驱使着念叨的时刻。
他晕血。
第一次发现自己晕血,是很多年前,父亲又一次将母亲打得头破血流。
他看着母亲额角汩汩流下的鲜血,想冲上去,想保护她,想擦掉那些刺目的红,却眼前一黑,直接晕倒在地。
从那以后,他成了一个没用的儿子,一个连看到血都会倒下的懦夫。
母亲带着他离开了父亲,用尽力气保护他,却也陷入了另一种更深的恐惧。
她怕儿子像自己一样,无法反抗暴力。
于是,克服晕血,学会面对,成了新的、更严酷的课题。
杀鸡,成了每周的必修课。
他恐惧,颤抖,呕吐,晕倒。
母亲流着泪,却依旧逼着他:“朗朗,你得勇敢!你必须能保护自己!妈妈不能跟你一辈子!”
他累,怕,但他不恨母亲。
他知道母亲爱他,只是那爱太沉重,太灼热,太令人窒息。
他无人可诉,直到林骁出现。
那个人好像一眼就能看穿他的疲惫和恐惧,轻声说:
“我懂你。”
“要勇敢一点,再勇敢一点。”
那些话语,像催眠的咒语,在他最混乱、最抗拒的时刻,一次次回响。
然后,咒语成真了。
他以最勇敢的方式,杀死了他最想保护、也最爱他的人。
清醒,成了最残酷的刑罚。
他听见心理医生和护士离开的脚步声,去准备警察的问询。
问询?他要说什么?
说出这一切的因果吗?
那只会让母亲的死,和自己的人生,都变成一个更加荒唐可悲的笑话。
他慢慢地,从床上坐起来。
身体很轻,像一片羽毛。
他走到窗边,夜风吹进来,带着城市遥远的喧嚣。
他想起心理医生这些天不眠不休的陪伴,那些试图将他从深渊里拉出来的温柔努力。
他是个好孩子吗?
或许曾经是。
但现在,他只是一个杀了自己母亲的凶手。
他欠医生一声谢谢。
他静静地等着。
直到听到门外熟悉的脚步声再次靠近。
门被推开。
他回过头,看着医生惊愕的脸,努力弯起嘴角,想展现一个轻松点的笑容,却发现肌肉僵硬。
“谢谢您。” 他说。
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然后,他向后退了一步。
夜风骤然猛烈,灌满了他的病号服。
失重的感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迅速放大的、冰冷坚硬的地面,和远处,那几点匆忙赶来的、熟悉又模糊的身影。
也好。
这样,就都结束了。
妈妈,我不想跑。
你还会想见我吗?
“砰。”
一声沉闷的、并不惊天动地的声响,为这个由爱起始、以血终结的故事,画上了一个仓促而绝望的休止符。
楼下的混乱、惊呼、奔走的脚步声,瞬间席卷了一切。
只有病房枕头上,那封字迹颤抖却工整的信,沉默地等待着,等待着将它主人最后的心声,传递给他最后想对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