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被带回市局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她们被安置在会议室旁边那间平时用来休息的屋子里。
来不及布置,屋子里也没有床,只有几排椅子和两张沙发,但她们谁也不肯坐。
有的缩在墙角,有的蹲在窗下,有的抱着膝盖坐在门边,仿佛随时准备逃跑,又仿佛早就放弃了逃跑。
整间屋子都保持着沉默,却任何哭声都让人难受。
程驰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轻轻把门带上。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陆一弦则透过小窗悄悄看着里面的情况,他们害怕……
会有人想不开。
周启明从走廊那头过来,压低声音说:“心理医生联系上了,是……秦朗的主治医生……她说马上过来。”
程驰睁开眼睛,点了点头:“她来了之后,让她直接进去,我们在外面等着。”
唐医生赶到市局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穿着素色的毛衣和一条宽松的长裤,脸上是让人安心的温和。
程驰在走廊里迎上她,简单说了几句情况,唐医生听着,点了点头,然后走向那扇门。
她在门口观察了一会,伸出手,轻轻敲了敲门框。
很轻的一下,只是表达,她来了,不是来审问她们的,只是来陪陪她们。
屋里没有人回应,唐医生推开门,走进去。
光线很暗,屋子本来就不大,二十几个人挤在里面,显得更小了。
唐医生站在门口,目光慢慢扫过每一个人。
二十几张脸,都很年轻。
有的还能看出二十出头的模样,有的已经憔悴得像三十几岁。
她们的眼睛,有的空洞,有的警惕,有的躲闪,有的直直地盯着她,像在辨认她是敌是友。
唐医生没有急着往里走,她站在原地,老朋友聊天般开口:“我叫唐穗岁,只是想陪你们坐一会儿,如果你们愿意的话。”
没有人回应。
唐医生等了一会,慢慢往里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让对方有足够的时间反应,有足够的时间躲开或者拒绝。
她走到离门口最近的那个女孩旁边,蹲下来。
女孩缩在墙角,抱着膝盖,脸埋在腿上。
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刺猬,把自己紧紧裹起来。
唐医生没有说话,安静地陪着她,也陪着大家。
一分钟,十分钟,半小时。
女孩肩膀动一下,慢慢抬起头。
那是一张很漂亮的脸,二十出头,本该是胶原蛋白满满的年纪,现在却瘦得颧骨突出,眼眶深陷。
她的眼睛红肿着,眼神涣散,唐医生看着她,轻声说:“如果你不想说,我们可以就这么坐着,如果你想说,我听着。”
女孩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我是北湖的。”
唐医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是等待,女孩的眼泪忽然涌出来,却没停,怕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勇气说不出口。
“我是在北湖……北郊那边……那天我下班回家,走着走着,忽然就晕过去了,醒来就在这儿了。”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他们不让看时间……每天都有人来……”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唐医生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那只手凉凉的,瘦得能摸到骨头。
“我知道的,你很勇敢,能说出来,已经很勇敢了。”
女孩哭得更厉害了,但她的手反握住唐医生的手,握得很紧。
唐医生陪着她,一下下地轻拍她的手背,像在哄一个婴儿。
很久之后,那女孩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唐医生轻轻抽出自己的手,站起来,走向另一个女孩。
女孩蹲在窗下,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空。
她比刚才那个更年轻,脸上的表情却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唐医生在她旁边坐下,没有挨得太近,留了一点距离:“你也是北湖人吗?”
女孩点了点头,没说话。
唐医生等了一会儿,又问:“你想告诉我,你的故事吗?”
女孩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她的脸映在玻璃上,像另一个世界的影子。
她慢慢开口,不带情绪,似乎在讲别人的故事:“我有抑郁症,家人把我送进北湖精神病院治疗,后来他们说,要把我转到南江这边来,说这边条件更好。”
“我信了。”
唐医生嘴巴微张,送过来?什么意思?
女孩继续说下去:“来了之后就不是治疗了,他们……”
她深吸一口气:“他们性侵我,很多次,不同的人。”
她转过头,看着唐医生,眼睛里没有泪,也没有任何光亮,像一口枯井一般:“他们不取我的卵,因为我有病,他们说我的卵不优质,所以就只是……”
她没说完,唐医生明白剩下的半句话,她伸出手,轻轻揽住那个女孩的肩膀。
女孩的身子僵了一下,才慢慢靠过来,靠在唐医生肩上。
唐医生轻声说:“孩子,别怕,你没有病,你只是情绪找不到出口,没事的,我会帮助你的。”
女孩的睫毛微颤,一滴泪落在唐医生手上,可唐医生却觉得心更痛。
唐医生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她活动了一下脚踝,走向第三个女孩。
女孩缩在角落里,像是要把自己缩进墙里去。
唐医生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要和我说说你的故事吗?”
女孩慢慢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她看着林静,深吸一口气:“我是在大学门口被拐的。”
“那天我下课出来,想去买点吃的,然后就……就什么都不记得了,醒来就在这儿了。”
她的眼泪不停地流。
“他们……他们取我的卵,很多次,我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代孕,卖卵,都是这些……”
她抓住林静的手,抓得很紧很紧,指甲都快掐进肉里。
“我本来明年就毕业了,我本来可以……我本来……”
她说不下去了,整个人抖得如同风中残叶。
唐医生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我知道,我都知道。”
女孩在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整个人都在抖,像是要把这一年多的眼泪一次全流出来。
唐医生的目光越过那个女孩的肩膀,扫过屋里所有的人。
她们来自不同的地方,北郊,北湖精神病院,大学门口。
不同的路,通向同一个地狱。
她们有不同的经历,有的被取卵多次,有的被性侵,有的两者都有。
有的来了一年多,有的刚来几个月。
但她们的眼睛里,有同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叫恐惧,还有一种东西,叫希望。
虽然已经很淡了,淡得几乎看不见,人如果没有希望,要怎么熬的过那漫长的黑夜呢?
唐医生抱着女孩,看着窗外彻底黑下来的天,收回目光,轻轻拍着那个女孩的背:“没事了,你们安全了,再也不会有人伤害你们了。”
女孩还在哭,但哭声渐渐小了。
唐医生抱着她,看着屋里那些女孩。
有些女孩也在看她,眼睛仍是不敢相信。
“从今天开始,我会陪着你们,不管你们想说什么,不想说什么,都可以,我会一直在这儿。”
屋里安静了很久,角落里有人轻轻哭了一声,像打开了什么开关,接二连三的,哭声从各个角落里传出来。
有的小声啜泣,有的放声大哭,有的只是无声地流泪。
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唐医生抱着怀里的女孩,看着那些终于哭出来的面孔,她的眼眶也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