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周启明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江逾白的回复。
他点开信息,眉头先是微蹙,随即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将手机递给旁边的程驰和陆一弦看。
江逾白的回复很长,语气倒是比之前公事公办了不少:
【你们说的这个赵大勇,名字和照片我这边没对上号,暂时没记录。不过既然你们开口,我让我底下的人和几个线人都留意了一下。至于老黑这个外号有点意思。我们这边道上,尤其是最近不太平的那几个圈子里,确实有个叫老黑的,混得有点名头。但我不确定是不是你们要找的那个老黑。】
信息停顿了一下,接着又发来一条:
【我感觉这个老黑,可能沾涉毒。我不确定,所以打算一会儿去跟我们这边缉毒支队的兄弟碰个头,问问情况。你们也知道,最近你们那边和我们这边,因为跨省联合行动,端了个大窝点,牵扯出不少人,有些还在逃。如果你们找的这个老黑,真是我们怀疑的那个,或者跟那个圈子有牵连……那这个赵大勇,你们可能真不好找了。涉毒的人,一旦察觉风吹草动,跑起来比兔子还快,藏得也比地鼠深。要真是涉毒潜逃,那性质可就严重了。】
最后,他还是补了一句,可能是突如其来的心软,也或许是本性如此,还是给了程驰他们一点希望。
【当然,这只是基于我们这边情况的一个推测。老黑这外号太常见,十个混子里面可能就有一两个叫这个。关键还得看你们那边。】
程驰看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陷入了思索。“老黑涉毒……这倒是个全新的方向。如果赵大勇投奔或者跟着一个涉毒的老黑混,那他这种神出鬼没、连老婆都瞒着的行径,就解释得通了。王阿姨可能真的只知道个皮毛,甚至完全被蒙在鼓里。”
他看向周启明,“光拿老黑这个名字去炸王阿姨,可能还不够,得结合涉毒这个可能性去问,看她丈夫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花销、联系过什么奇怪的人、或者精神状态有没有不对劲的时候。”
陆一弦接过话头:“如果赵大勇涉毒,哪怕只是边缘人物,他潜逃且切断联系的行为模式就更为合理。毒品网络往往具备一定的隐蔽性和流动性,成员反侦查意识也更强。这也解释了为何在常规交通和住宿系统中难以追踪到他。”
程驰点头:“对。所以,我们得双管齐下。一方面,等北湖江队那边和缉毒碰头后的消息;另一方面,我们自己这边也得动起来。”
他目光转向周启明,“联系一下,把赵大勇的名字、照片,还有可能关联老黑、涉毒的线索跟缉毒同步过去,请他们内部筛查一下,看有没有在近期行动或监控中见过这个人,或者他是否出现在任何与毒品相关的边缘信息里。”
周启明立刻应下:“好,我联系缉毒那边。”
程驰揉了揉太阳穴,感觉线索像藤蔓一样越缠越紧:“事情都赶一块儿了。不过,如果赵大勇真的涉毒,哪怕只是个小喽啰,那周淑慧家那个血腥疯狂的现场……倒也多了一种解释的可能性。吸毒致幻,或者毒瘾发作下的精神失控,都可能导致极端暴力行为。”
“那李晴和秦建国那条线呢?”周启明问,“还要按原计划吗?”
“挖,当然要挖。”程驰斩钉截铁,“两条线不能偏废。赵大勇涉毒是条明线,追逃和排查动机都需要时间。李晴和秦建国背后那条暗线,藏着可能更深的恩怨,同样是破案的关键。尤其那份名单的核查,必须抓紧,找出那个可能不在了的人,我们才能理解李晴的恨,也才能判断这份恨是否与周淑慧的死有更直接的关联。”
他环视办公室,大家脸上都带着熬夜的疲惫,他看向陆一弦,眼神里是并肩作战的信任:“一弦,名单核查和后续分析,还得靠你多费心。我和启明盯外线和协调。”
陆一弦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话。
下午,刑侦支队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个挂着绷带、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的男人走了进来,正是市局缉毒支队的队长赵峰。
程驰正在和白板上的线索较劲,闻声抬头,看到来人,明显愣了一下:“赵队?你怎么跑过来了?不是让你老实住院吗?”
他快步走过去,顺手拉了把椅子。
赵峰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摆了摆,在程驰拉开的椅子上坐下,苦笑道:“住什么院,躺不住。我们队现在乱成一锅粥了,我这胳膊废了暂时冲不了锋,其他兄弟全撒在外面跟进线索、抓漏网之鱼、整理物证。这次是跨省联合行动,后续处理特别复杂,交接、协调、汇总……千头万绪,我在医院光是接电话都能接得脑仁疼,干脆回来坐镇后勤,好歹能看着点。”
他喘了口气,神色严肃起来,看向程驰:“我看到你们发的那个协查通报了,赵大勇。本来我们队里忙得脚不沾地,这种常规协查一时没顾上细看。但刚才你们的人又专门过来同步了涉毒可能,我一琢磨……”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这个赵大勇,如果真是你们找的那个,他可能……已经死了。”
“死了?!” 程驰心里猛地一突,下意识拔高了声音,办公室里其他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连一直在整理名单的陆一弦也抬起了头,清冷的眸光落在赵峰身上。
“什么叫‘可能死了’?说清楚!” 程驰追问,眉头紧锁。
赵峰脸色凝重,用那只完好的手比划着解释:“我们这次端掉的那个跨省毒窝,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他们聚集的那个窝点,本身就不安全,我们行动前夕,他们内部因为吸毒过量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发生了意外……爆炸和火灾。等我们和北湖的兄弟冲进去的时候,场面一片混乱,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
他揉了揉眉心,继续道:“因为是两省交界地带,离咱们市更近,大部分现场发现的尸体,尤其是那些损毁严重、难以辨认的,都暂时拉回咱们市局法医中心了。初步清点,面目全非、需要靠DNA或其它方式辨认的尸体,就有十几具。这些人基本上都是涉毒人员,很多人的DNA在库里根本没有记录。”
赵峰看向程驰:“我们在审讯落网的小喽啰时,有人提过一嘴,说有个叫赵大勇的,是本省人,经常在两地跑,帮着老黑他们做些运输、望风的杂活。年龄、体貌特征,跟你协查通报里的描述很像。如果真是同一个人……”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一个很可能涉毒、并且在毒窝爆炸现场附近活动的人,出现在那十几具无名尸体中的概率,非常高。
程驰只觉得一股血直往头顶冲,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办过不少案子,但“查着查着,主要嫌疑人可能已经死在了另一起大案的现场,还成了一堆需要鉴定的焦尸”这种事,还是头一遭。
这感觉简直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你的意思是,赵大勇可能就在许知然他们正在解剖的那堆……里面?”
“对。”赵峰点头,“赵大勇之前只有些嫖娼赌博的治安处罚记录,按惯例不会采集DNA入库。现在要想确认身份,要么找到他直系亲属的DNA做亲缘鉴定,要么找到他生前用过的、能提取到可靠生物检材的个人物品。”
程驰脑子里飞快运转,立刻对旁边的周启明下令:“启明!立刻再去提王阿姨!问清楚赵大勇上次回家具体住哪个房间,用过什么东西,仔细搜查,看能不能找到带毛囊的头发、用过的牙刷、剃须刀、有唾沫的烟头……任何可能留下他DNA的东西!另外,他们有没有孩子?”
周启明早已拿出笔记本记录,闻言迅速回答:“有,一个儿子,大学毕业后就去西北工作了,据说跟家里关系很淡,几乎不联系,独立性强。让他立刻赶回来配合采血,恐怕不太现实,而且时间上也来不及。”
“先想办法从家里找生物检材!”程驰果断道,“如果实在找不到,再考虑联系他儿子,解释情况,请求紧急协助。赵队,”他转向赵峰,“麻烦你跟法医中心那边打个招呼,就说我们这边可能有关键嫌疑人的生物检材需要送过去比对,让他们对那批无名尸的DNA提取和保存务必做好,随时准备比对。”
这些无名尸毕竟是缉毒的案子,赵峰这人别的问题不大,就是对于自己手里的东西把控的必须是十足十。
“没问题,我这就去安排。”赵峰站起身,那只受伤的胳膊让他动作有些别扭,但雷厉风行的作风不变。
他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回头补充道:“对了,那个老黑,确实是两边省道上都有名的毒品拆家,算是中层头目。这次爆炸他也在现场,目前是死是活、逃没逃掉,还不清楚,北湖那边也在全力追查。如果赵大勇真是跟着他混,又死在现场,那你们这个案子……”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如果赵大勇死了,这条最重要的明线嫌疑人就断了,案子将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正说着,赵峰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眉头紧皱,对程驰做了个先走的手势,匆匆离开了。
办公室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程驰站在原地,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黄、赌、毒……他赵大勇还真是样样不落,占全了!” 还真是个祸害。
查了这么久,线索好不容易指向赵大勇,结果人可能早就变成了一具需要鉴定的焦尸?
如果赵大勇真是凶手,那他死了,案子怎么破?
如果他不是凶手,那真凶是谁?
他的死是意外,还是与周淑慧案有关联?
陆一弦走到程驰身边:“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当务之急,是拿到可靠的生物检材进行比对。确认身份是第一位的。同时,李晴和秦建国那条线的调查,以及那份名单的核查,不能因此松懈。赵大勇的死活,只是其中一种可能性。”
程驰转头看他,对上陆一弦沉静的目光,他胸口那股郁结的烦躁感,奇迹般地消散了一些。
是啊,案子还得查,路还得走。
“启明,抓紧时间去办生物检材的事。”程驰重新振作精神,“一弦,名单核查的进展,我们随时同步。另外,提醒一下许知然,如果……如果赵大勇真的在那批尸体里,让她在解剖时,特别留意一下,有没有什么……与我们案件现场可能相关的痕迹。”
虽然他知道,爆炸和大火很可能毁灭一切表面证据,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不能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