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男队长观察报告

第149章 暗室(一)

2710字

许知然有一个爱好。

广为人知。

这爱好搁别人身上,顶多是朋友圈里多发几条定位。

搁她身上,每次说出来,对面总要愣一下。

市局首席法医。

法医中心副主任。二十八岁。

入行五年,剖过的人比见过的活人还多。

她的爱好是:往人堆里扎。

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死人看多了,就喜欢活人味。

音乐节、庙会、跨年倒计时、万人演唱会。

越挤越好,越吵越妙。

初出茅庐的程驰问过一次为什么。

那时她正对着一具高度腐败的尸体,镊子尖探进肋间隙找肝区创口,头也不抬。

“天天跟不说话的打交道的,”她说,“下了班就想让人气儿冲一冲。”

程驰没再问过,因为尸体上有虫子在爬,他实在人忍住,出去吐了。

后来全队都知道了,周启明当然也知道。

10月14日,江屿巡回演唱会,本市首场。

许知然提前十分钟就把手机架在证物架上,势必要抢上。

那位置原本放着一根刚提取的DNA样本试管,被她挪到旁边,腾出一块干净的空地。

屏幕调到最亮,倒计时数字一跳一跳地往下落。

旁边小柯路过,探个头:“许姐,你也追江屿?”

“不追。”

“那抢他的票?”

许知然盯着屏幕,没抬头:“我就想去看看。”

“看什么?”

“看热闹。”她头也不回地说。

小柯:“……”

好贵的热闹,小柯虽然不太理解,但是还是点点头走了。

倒计时归零,许知然指尖按下去。

屏幕转圈。

转圈。

转圈。

“排队人数过多,请稍候重试。”

她没骂出声,喉咙里滚了半句,又咽回去。

重试。

转圈。

转圈。

转圈。

“您选择的场次已缺票登记。”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钢化膜磕在金属桌面,清脆一声。

“我靠。”

咽下去那半句,终于是吐出来了。

旁边周启明正在填一份走访笔录,笔尖顿了一下。

许知然已经若无其事地拿起刚才挪开的那根试管,继续往管壁上贴标签。

标签贴歪了,撕下来,重贴,又歪了。

她把镊子放下,气鼓鼓地坐下来。

中午,周启明走过来的时候,许知然正在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屏幕上是大稻网已结束的订单页面,她还没关,对着售罄冥思苦想。

两张票放在她手边,内场,10排17座、18座。

许知然低头,盯着那两张票,看了三秒,然后她抬头。

周启明站在她工位旁边。手插在裤兜里,肩线绷着。

眼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神,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就挺帅的,许知然一眨不眨地看着。

“……你哪儿搞的?”

“我表姐。”

周启明眼神飘忽,声音比平时低一点,像怕被第三个人听见。

“她做演出策划,公司分了几张。”

许知然没接话,就看着他。

窗外的秋阳从百叶窗缝隙挤进来,一道一道落在他肩章上。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浅蓝衬衫,领口规整,袖口挽了一道。

站得很直,像等成绩公布的高考生。

“……她临时去不了,”他抿了抿唇说,“放着也是浪费。”

许知然垂下眼睛,又抬起来。

周启明的表姐她在分局联谊会上见过一面。

市规划局档案管理处,干了十五年。

跟演出策划隔着整个三环和八个业务口。

但,她没戳穿。

把那两张票从桌沿捏起来,指腹蹭过票面,崭新的,连折痕都没有。

“两张啊。”她略带揶揄地说。

周启明点了点头,她一般要约朋友一起,一张不够:“嗯。”

“我一个人看两张?”

周启明没说话,喉结又滚了一下。

许知然看着他,他的耳廓在阳光里有一点红。

不明显。不凑近了看不出来。

她忽然想起大学时,社团里聚餐吃火锅。

周启明坐她对面,被锅里的热气熏了一整晚,耳朵也是这个颜色。

那时她以为是热的。

她把票轻轻放回桌面,往前推了两寸。

“那怎么办,”她说,仰着脸,眼睛弯起来,“多了一张票哎。”

周启明低头看着那张票,眼神热切。

“我还给你啊?”许知然又问。

指尖还搭在票边上,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没有甲油,常年戴手套的手。

周启明咽了咽口水。

“我……”

许知然没催,就等着,阳光落进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周启明把这句话说完,就有些不好意思地偏了偏头,又转回来了。

许知然收回手,把另一张票也轻轻推过来。

两张票并排,挨在一起,像等检票的人。

“肯定是拿票的人说了算啦。”她把耳边的碎发别到后面,笑着看他。

“那我们那天见?”

周启明点头,又点头。

他把两张票一起收起来,手指捏着票根,动作很轻,像收什么易碎品,放进制服内袋,又隔着衣料按了一下。

走出两步,又停住,回头过头。

许知然已经继续对着电脑了。

屏幕上大麦网的订单页面不知什么时候关了,换成了痕检报告录入系统。

她在哼歌,调子听不出来是什么,断断续续的,像随便捡的。嘴角翘着。

周启明攥着胸口的票,走了。

程驰站在茶水间门口,端着刚接的热水,全程围观,他扭头看旁边的人。

陆一弦靠在档案柜边,手里拿着旧案卷,是刚结案归档的秦朗案。

他没翻开,也在看周启明离开的方向。

程驰装作不经意地提问:“你想去看演唱会吗?”

陆一弦收回视线,诚实回答:“倒是没有很大的兴趣。”

“嗯。”程驰抿了口水,“猜到了。”

他把杯子搁在台面上,随口道:“我感觉街头歌手那种场合,可能更适合咱俩。”

陆一弦偏头看他,那视线落在他侧脸上,细细描摹这张已经熟悉却永远看不够的脸。

“为什么是咱俩?”

程驰愣了一下,他摸了摸后脑勺,粗硬的短发扎着掌心,刚才没过脑子,就脱口而出了。

换而言之,把心里话说了。

“我认识一个街边歌手,地铁站C口出去,过马路,巷子往里走三十米。”

“对面有个烧烤摊。超级好吃。”

陆一弦:所以,重点是烧烤摊吗?

陆一弦没说话,程驰看着他等了两秒。

然后,陆一弦一弯嘴角,那个弧度很轻。

像铅笔在速写本上勾的第一道线,不确定要不要往下画。

“是吗。”

程驰立刻点头,准备安利:“对啊。”

陆一弦把案卷合上了,手指压在封皮上,把那道卷起的边角捋平。

“那我还挺想吃烧烤的。”

程驰盯着他,笑起来,整张脸都跟着亮了。

“是吗,”程驰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那我有点想去看那个街边歌手了。”

他把杯子放回茶水台,杯底碰在瓷盘上,叮的一声。

窗外阳光正好,穿过市局走廊的窗格,斜斜地落进来,落在陆一弦的头发上。

还是那么黑,那么软。

让人想梳顺,就像想抚平他眉间的褶皱和心里的疙瘩。

程驰收回视线,抄起柜台上那份旧案卷,往自己办公室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那说好了。”

他没回头,声音不高,像随口带过,像结案报告里最轻的一句备注。

背对着当事人的表情却是十分精彩,眼神飘忽不定地想往后瞅,整个人就是个大写的紧张。

陆一弦没应,身后安静了几秒,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嗯。”

程驰这次真不用回头了,但他推办公室门的时候,还是回过头朝他一笑,和过往的很多次一样。

走廊里的阳光还在往下落。

陆一弦低头,翻开了案卷的第一页,那是秦朗案的最后一份补充报告。

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连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