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男队长观察报告

第59章 恶疾(三)

3195字

讯问室里,灯光是冰冷的白色,照得人无所遁形。

顾言坐在固定的椅子上,没有戴任何戒具,但这封闭、陌生、象征着罪责的空间本身,就足以让人窒息。

脸上的红肿还未消退,火辣辣地疼,但比起心里的痛,这根本不算什么。

程骏走了。

他打了自己,然后走了。

他甚至没有听自己辩解一句“我没有”。

他说“我不知道”。

这几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反复穿刺着顾言的心脏。

最初剧烈的愤怒和嘶喊过去后,剩下的只有无边的寒凉和灭顶的委屈。

泪水一开始还是无声地滑落,后来便控制不住地涌出,他咬着手背,不想发出丢人的呜咽,但肩膀剧烈地颤抖,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脊椎。

为什么不信我?

程骏,你怎么可以不信我?

这世界上谁都可以怀疑我,唯独你不可以啊!

回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带着更加尖锐的痛楚。

程骏对他,曾经是好到骨子里的。

那种好,不仅仅是物质上的满足,更是精神上无微不至的呵护与引领。

他比顾言年长,成熟稳重,思虑周全。

顾言从小被家里保护得很好,甚至有些过于单纯,是程骏牵着他的手,一步步带他认识真实的世界,教他为人处世,帮他挡开不必要的风雨。

在顾言心里,程骏是兄长,是导师,是绝对的依靠,后来更是成了刻入骨血的爱人。

程骏的细腻体现在方方面面。

记得顾言随口提过的一句喜欢,下次见面时相关的东西就会出现在他面前。

顾言情绪低落时,程骏从不急着讲大道理,而是会安静地陪着他,或者带他去散心,直到他自己愿意开口。

顾言要星星,程骏绝不会摘月亮,而是会想办法把星星送到他面前,还要问他这颗星星的亮度满不满意。

只有在某些极其私密、关乎彼此绝对占有和亲密无间的时候,程骏才会显露出不容置疑的、甚至有些强势的另一面。

但那对于深爱着他的顾言来说,并非难以忍受,反而是被彻底需要和掌控的安全感。

他乐于将自己全然交托,因为知道程骏不会真的伤害他。

那样宠他、爱他、几乎把他捧在心尖上的人,怎么会在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因为一个荒谬绝伦的指控,就抬手打了他,然后说出“我不知道”?

顾言哭得脱了力,眼泪似乎都流干了,只剩下空洞的麻木和一阵阵袭来的冰冷绝望。

他靠在坚硬的椅背上,眼神失焦地望着天花板惨白的灯光,脸颊上的疼痛早已麻木,心里的那个窟窿却呼呼地灌着冷风。

他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仅仅因为半年前那次争吵吗?

因为自己说他“冷心冷肺”,说他根本不在乎?

还是因为分手后,自己那些幼稚的、企图引起他注意的“堕落”行为,真的让他对自己失望透顶,甚至相信了自己会做出这种不堪的事?

小驰哥捂他嘴的时候,他其实还有更多话想吼出来,想质问,想痛骂。

可现在,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累和冷。

他缓缓闭上眼睛,将自己更深地蜷缩起来,仿佛这样就能抵御从内到外漫延的寒意。

审讯室外的脚步声、隐约的谈话声都变得模糊遥远,他被困在这个方寸之地,也困在了自己被彻底怀疑和抛弃的冰冷现实里。

程驰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决定还是得去讯问室看看顾言。

这小子从小被宠到大,哪里受过这种阵仗和委屈?

更别提还被二哥当众来了那么一下。

他去食堂简单打了份清淡的饭菜,用保温盒装着,端了起来。

其实这案子,若抛开顾言的身份,本不至于闹到市局来,更不至于让顾言滞留在这里。

关键就在于报案人苏薇。

她在向分局报案时,除了陈述案情,还特意强调了顾言是省府秘书长儿子的身份,话里话外暗示,如果警方不立案、不处理,那就是官官相护,她就要把事情闹大。

分局的领导一听这个,头皮都麻了,这种涉及敏感人物又证据暧昧的案子,简直是烫手山芋,本着向上转移和慎重处理的原则,立刻按照程序报请并转送到了市局。

这才有了后面这一连串的风波。

可是苏薇怎么知道顾言都身份呢?

程驰端着饭走到讯问室门口,负责照看的小杨朝他点了点头,低声道:“程队,在里面,一直没怎么动,也没闹。” 程驰推门进去。

讯问室里,顾言还是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只是看起来更疲惫,更灰败。

听到开门声,他微微动了动,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见是程驰,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波动,像是看到了熟人,但那光芒很快又熄灭了,只剩下空洞和木然。

他脸上哭过的痕迹很明显,眼睛红肿,左颊的红痕在冷白灯光下依旧刺眼。

嚯,他哥这一下子可是下死手了。

小时候他大哥打他都没这么狠过。

程驰把保温盒放在他面前的桌板上,走到他身边,伸手,宽大的手掌带着熟悉的温度,轻轻揉了揉顾言柔软的发顶,动作自然得如同过去许多年一样。

“先吃饭。”他的声音不高,是属于兄长的命令式关怀。

顾言没动,也没看饭菜,只是盯着桌面某处虚无的点,半晌,才用嘶哑的声音轻轻说:“……我不饿。”

顿了顿,他又低低地补充,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质问程驰,或者透过程驰质问那个不在场的人,“他后悔了吗……说那样的话。”

程驰叹了口气,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不后悔。”

顾言立刻反驳,语气里带着一股执拗的、孩子气的愤懑,“可是他先不要我的。”

“他怎么可能不要你?”

程驰这话说得理所当然,甚至有点无奈,“顾言,你动动脑子,他要真不要你,彻底不管你死活,今天何必专门跑这一趟?局里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他眼不见为净,不是更清静?”他二哥可不是谁都扇的。

顾言抿紧了嘴唇,没说话。

而在单向玻璃后面,观察室内,许知然正贴着玻璃,竖起耳朵听得聚精会神。

听到程驰那句“他怎么可能不要你”,她还好,听到后面“他要真不要你……今天何必专门跑这一趟”,她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翻了个白眼,用口型对着玻璃那头的程驰无声地“呸”了一下,心想:程驰啊程驰,你这安慰人的角度可真够清奇的!有这么劝的吗?!专门跑来扇一巴掌吗?

她旁边站着的周启明也是嘴角微抽,老唐则是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摇了摇头。

讯问室里,顾言沉默了很久,久到程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用更轻、更飘忽的声音说:“……可他以前,从来不打我。”

这句话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有难以置信,有心碎,也有对过往那份绝对宠溺和保护的怀念与对比。

程驰心里也是一酸。

他知道二哥对顾言有多好,好到几乎是一种无原则的纵容和保护。

今天这一巴掌,别说顾言懵,连他都震惊。

“说吧,”程驰把保温盒往顾言那边又推了推,语气放得更缓,带了点引导,“那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你总不想一直待在这儿吧?把事情说清楚,我们才好帮你。”

顾言的目光终于微微动了一下,落在了保温盒上,又缓缓移开。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地开始叙述:“我……我那几天心情不好,就去‘蓝调’喝酒。喝了很多,后来就……就有点断片了。迷迷糊糊感觉有人扶我,好像是那个苏薇?我不确定……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在酒店房间里,就我一个人,头很痛。”

他皱紧眉头,努力回忆,但显然过程很痛苦:“我完全不记得怎么去的酒店,也不记得在房间里发生过什么。我整理了一下就退房走了。结果下午,就接到电话,说我被指控……强奸。”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然后分局的人来找我,问了几句,大概也觉得棘手,没一会儿就把我送到市局来了。你的同事……”

他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眼神里有些黯然,“大概也觉得我是个仗着家里胡作非为的纨绔子弟吧,没给我什么好脸色看。我正等着你回来,想跟你解释……然后,他就来了。”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程驰听完,心里大致有了谱。

他再次伸手,用力揉了揉顾言的头发,这次带了点安抚的力道。

“知道了。我们小言这么可怜。”

他的语气里带着疼惜,也有对顾言最近状态的无奈。

顾言被他揉得晃了晃,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了程驰一眼,那里面终于有了一点鲜活的气息,是委屈,也是依赖。

他顺着程驰的话,轻轻点了点头,带着浓重的鼻音“嗯”了一声,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稍稍倾诉和依靠的港湾,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可怜。没有人要我了。”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却沉甸甸地砸在程驰心上。

他知道,顾言这话不是说给他听的,是说给那个转身离开的人的。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连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