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里弥漫着烘焙豆子的焦香和低低的背景音乐。
程驰选了最靠里的卡座,相对安静。
他将那两杯甜得发腻的奶茶随手放在桌角,两人真是有点无福消受。
陆一弦在他对面坐下,背脊依旧挺直,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指尖却微微蜷着,泄露出主人并不平静的内心。
窗外的光线透过玻璃,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服务生过来,程驰迅速点了两杯美式,没加糖也没加奶。
咖啡很快端上来,黑色的液体在白色瓷杯里微微晃动,泛着苦涩的香气。
陆一弦没有动他那杯咖啡,目光落在杯沿袅袅升起的热气上,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积蓄勇气。
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线微微绷着。
程驰也没有催,只是安静地坐着,双手捧着咖啡杯,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度。
他看着陆一弦,心里明白,那即将说出口的,绝不是什么轻松愉快的往事。
终于,陆一弦极轻地吸了一口气,抬起眼,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桌面的木纹上,声音平静得近乎刻板,却又像绷紧的弦,轻轻一碰就会发出裂响:
“十年前,我去了非洲。”
程驰的心,随着这句开场白,轻轻沉了下去。
在接下来的叙述里,程驰见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陆一弦。
不是现在这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疏离又带着锋利棱角的犯罪心理专家。
而是一个十八岁的、眼睛里还盛着未被现实磋磨过的光、胸膛里鼓荡着近乎天真的英雄主义与救世热忱的少年。
他是战地记者和人类学家的孩子,从小听到的、看到的,就比同龄人多出关于战争、人性、苦难的沉重词汇。
可他仍旧固执地相信,或者说,被父母的榜样激励着,相信自己可以成为一个善良的、有用的人,能像父亲那样记录真相,像母亲那样理解差异,然后去帮助。
他考上了国内顶尖的大学,选择的专业其实是心理疗愈。
因为他从父亲带回的故事里知道,战争摧毁的不只是家园和生命,还有人心。
他想去修补那些看不见的伤口。
非洲,那个父亲常年奔波、母亲也曾深入考察的地方,成了他心中实践理想的第一个目的地。
父亲坚决反对,用过来人的沧桑语气告诫他:战乱之地,人心早已被扭曲,善意有时换来的不是感激,而是无法预料的恶意。
十八岁的陆一弦不信。
他相信自己赤诚的心,相信知识和爱的力量。
他踏上了那片土地。
第一天,现实就给了他沉重一击。
满目疮痍,断壁残垣,空气中弥漫的不仅是硝烟味,还有更刺鼻的、对生命极度漠然的绝望气息。
人命在这里轻贱如草芥,甚至不如他幼时养过的一只小猫得到的怜惜。
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渺小和无助,但也更深刻地理解了父母坚守于此的伟大。
他没有退缩,反而更坚定了留下来的决心。
他对父亲说:“我不会逃跑,我每年都会来。”
就在抵达的第一天,炮火暂歇的间隙,他在废墟里发现了一个小男孩。
那孩子蜷缩在两具还没凉透的成人躯体旁,脸上糊着血污和尘土,一双眼睛在肮脏的小脸上睁得极大,空洞地望着天空。
那是阿齐兹。
陆一弦的心被狠狠揪住了。
他走上前,像后来在周淑慧的血泊边对秦朗做的那样,掏出一方还算干净的手帕,蹲下身,轻柔地试图擦去孩子脸上的污秽。
动作生疏,却很珍视。
那一刻,十八岁的陆一弦,和十年后在命案现场的他,身影奇异地重叠了。
同样的蹲姿,同样的试图用一点洁净去对抗无边的血腥与污浊。
他其实从未变过。
从此,陆一弦对阿齐兹格外不同。
这孩子是他亲手从战火里捡回来的,是最小的一个,天然激发了他更多的保护欲。
在物资极度匮乏的环境里,他会把自己的食物和水悄悄多分给阿齐兹一些,尽可能让他吃饱,给他讲外面世界的故事,教他几个简单的单词,笨拙地试图驱散他眼中的惊恐。
他给阿齐兹承诺:等自己离开后,父亲会继续照顾他。
他甚至憧憬着,等父亲结束这里的报道任务回国时,也许可以想办法把阿齐兹也带走。
他还太年轻,没有能力独立带走一个孩子,但他相信总有办法。
他每年都会回来,他不会丢下他。
三个月的志愿期很快到了尾声。
离别前夜,阿齐兹提出想去看星星。
战乱之地,平日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只有跑到远离聚居点的山坡上,才能看见清澈的星空。
陆一弦答应了。他也想记住这片星空,记住和阿齐兹告别的这个夜晚。
山坡上夜风微凉,星空璀璨得不像话,远离了地面的苦难与尘埃。
陆一弦对阿齐兹重复着他的承诺,让他等自己,一定会想办法给他一个更好的未来。
然后,他站起身,准备往回走。
阿齐兹忽然说,想抱抱他。
陆一弦没有多想,转过身,蹲下身,张开手臂。
那个八岁的孩子扑进他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脖颈,很用力。
下一秒,一股完全不属于孩童的、凶狠的力道猛地从他胸口传来。
陆一弦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就向后踉跄,脚下一空。
身下是陡峭的山坡,乱石嶙峋,再往下,是黑黢黢的、深不见底的悬崖。
坠落的感觉短暂而漫长。
风声呼啸过耳畔,刮得脸颊生疼。
他最后的视线里,是山坡顶上,阿齐兹站在那里,小小的身影被星光勾勒出轮廓。
那孩子没有惊慌,没有呼喊,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还朝着他坠落的方向,轻轻挥了挥手。
脸上还带着笑意。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和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