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翻阅资料、反复观看有限的监控片段、以及不断打电话核实各种细微信息中,缓慢而粘稠地流逝。
转眼又到了下午,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被无形压力笼罩的沉闷,还有咖啡因过量摄入后的虚亢。
进展依然寥寥。
那个“夹克衫、棒球帽、疑似携带保温容器”的男人,像一滴水融入了夜晚的城市,再难觅踪迹。
旧案卷的深度核查需要时间,老唐带着人一个个电话打过去询问,得到的反馈大多模糊,需要更耐心地挖掘。
程驰坐在自己位置上,面前摊着整理好的所有线索摘要,薄薄两页纸,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
他眉头拧得死紧,右手无意识地一直按压着右眼眼皮。
突然,他“靠”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几道目光立刻投过来。
“怎么了程儿?”周启明问。
程驰松开手,右眼皮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跳动,他表情有点烦躁:“妈的,今天右眼皮一直跳,跳一整天了,就没停过。”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点微妙。
老唐停下了翻找档案的动作,许知然从法医报告里抬起头,连戴着耳机专注看监控的柯文都悄悄把耳机摘下一只,小心翼翼地看着程驰。
周启明的脸色更是直接变了一下,脱口而出:“程儿,你……”
他话没说完,但眼神里写满了“不是吧又来”的无奈。
陆一弦坐在对面,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看程驰不停跳动的右眼皮,又看看周围同事骤然变得有些紧张和无奈的神色,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怎么了?”陆一弦看向离他最近的周启明,低声问。
周启明苦笑着,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快速解释:“程儿他……有点邪门。倒不是迷信,就是吧,他这右眼皮一跳,尤其是跳得这么厉害停不下来的时候,十有八九……要来案子,还是棘手的案子。我们私底下都说他这是……自带案情侦测雷达,还是乌鸦嘴版本的。”
陆一弦眉梢微挑,目光再次转向程驰。
只见程驰正一脸烦躁地试图用手指按住眼皮,但那跳动显然不是物理按压能止住的。
老唐经验丰富,此刻也坐不住了,赶紧从自己抽屉里摸索出一小卷白色的医用胶带,撕了一小条,走过来:“小程,快,贴上贴上!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宁可信其有!赶紧拿纸贴上,压一压!”
程驰倒是没抗拒这带着点老一辈“迷信”的关怀,悻悻地接过那条窄窄的胶带,比划了一下,但因为眼皮在跳,也没镜子,自己不太好对准。
陆一弦看着他那有点笨拙又带着点无奈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案情僵局而生的沉闷,忽然被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冲散了些。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站起身,朝程驰走去。
“我来吧。”他声音平静,伸手去拿程驰手里的胶带。
他的指尖即将碰到胶带的瞬间,程驰似乎也松了口气,准备递给他。
程驰桌面上,那部红色的内线电话,毫无预兆地、尖利地响了起来。
“铃——!!!”
刺耳的铃声像一把刀,瞬间划破了办公室凝滞的空气,也斩断了陆一弦伸出去的手和程驰递出胶带的动作。
所有人,包括刚刚起身的陆一弦,动作都僵在了原地,目光齐刷刷地钉在那部嘶鸣的电话上。
程驰右眼皮跳得更厉害了。
他盯着电话,脸上烦躁的表情慢慢褪去,被一种沉冷的、近乎预感的凝重取代。
他没有立刻去接,仿佛知道这通电话会带来什么。
铃声固执地响着,一声接一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和神经。
陆一弦缓缓收回手,站直身体。他看着程驰瞬间切换的状态,又看了看周围同事们脸上那“果然如此”的紧张和无奈,最后,目光落回程驰那依旧在轻微跳动的右眼皮上。
他心里无声地、清晰地划过一个字:
靠。
这人……还真有点乌鸦嘴在身上。
电话是指挥中心打来的。
城西,枫林晚公寓,7号楼402室,独居老人李秀英,75岁,退休教师。
上午社区工作人员上门送老年人福利券,敲门不应,门没锁,进屋之后发现老人已在床上死亡。
现场“异常整洁”,因陈淑芬老人事件,子女察觉不对,坚持报警。
辖区派出所初步勘查,发现床边有“不明物品”,且老人手部有“可疑痕迹”,因与建设路陈淑芬案有相似之处,立刻上报,请求市局刑侦支队介入。
程驰放下电话时,脸上最后一点烦躁和无奈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凝重。
他右眼皮似乎还在隐隐作动,但没人再去提胶带的事。
“枫林晚公寓,现在。”程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
“是!”
没有多余的话,所有人瞬间动了起来。
陆一弦沉默地拿起自己的外套和平板,跟上程驰的步伐。
经过门口时,他最后瞥了一眼那张被程驰随手扔在桌上的、没来得及贴上的白色胶带。
车子再次疾驰在傍晚的城市街道上。这一次,程驰开得依然快,但少了之前的悍劲,多了份沉甸甸的压迫感。
车厢内无人说话,只有引擎的低吼和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
枫林晚公寓是个半新不旧的小区,比建设路社区管理稍好,有门禁和几个监控探头,但同样谈不上严密。
7号楼楼下已经拉起了警戒线,辖区派出所的民警正在维持秩序,不少居民围在远处低声议论,脸上带着惊疑和不安。
程驰亮明证件,带着一行人快步上楼。
四楼,402室的门敞开着,里面光线明亮。
刚走到门口,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尘埃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死亡气息”的味道便隐隐传来,还掺杂了一丝极淡的甜香。
程驰脚步顿了一瞬,和身后的许知然交换了一个眼神。
许知然鼻翼微动,轻轻点了点头。
走进房间。
格局和陈淑芬老人家不同,更现代一些的装修,但同样整洁得过分。
客厅茶几上甚至还摆着一盘没下完的象棋,棋子规整。
空气中那股甜香味更明显了,是鲜花的味道。
主卧里,技术队的灯光已经打亮。
床上,老人李秀英安然躺着,盖着薄被,面容平静,仿佛沉睡。
穿戴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而床头边地上,一束白色雏菊。
用浅绿色的纸包着,新鲜欲滴,茎秆切口整齐,水珠在勘查灯的照射下微微反光。
和陈淑芬案现场的那一束,几乎一模一样。
程驰的心沉到了谷底。
最后那点“但愿是巧合”的侥幸,被眼前这束刺眼的白花彻底击碎。
许知然已经戴上手套,上前初步检查。她轻轻抬起老人的右手,灯光聚焦。
左手手背上,一个极其细小、新鲜的针孔,赫然在目。
“程驰……”许知然的声音有些发紧,但依旧专业,“初步看,和陈淑芬案手法高度一致。针孔位置、大小都相似。”
老唐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里面几乎复刻般的场景,脸色铁青,半天才重重叹了口气:“真他娘的……来了。”
周启明指挥技术队进行细致勘查,柯文已经开始调试设备,准备提取现场可能的电子痕迹。
程驰站在卧室门口,没有进去破坏现场。
他的目光从床上的老人,移到地上的雏菊,再移到那个细小的针孔上。
胸腔里像堵了一块浸透了冰水的石头,又冷又沉。
虽然早有猜测,虽然陆一弦已经给出了近乎预言般的侧写,虽然他自己那该死的眼皮跳了一整天都在预警……
但当第二个受害者真的、以如此相似又如此诡异的姿态出现在眼前时,那种冲击和沉重,远比想象中更尖锐。
这不是猜测了,是确凿无疑的连环。
一个挑选独居、体面、温和老年女性下手,用空针管引发心悸,留下白色雏菊作为标记的连环杀手。
而且,他还在继续。
陆一弦安静地站在程驰侧后方一步远的位置。
他没有去看那些熟悉的现场细节,他的目光落在程驰绷紧的侧脸线条和紧抿的唇线上。
他能感受到从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沉重的压力、愤怒,以及一丝被深深压抑着的、对凶手冷酷挑衅的寒意。
“程队,”辖区派出所的负责人走过来,脸色也不好看,“这……跟建设路那个,太像了。我们不敢怠慢,第一时间就上报了。”
程驰点点头,强迫自己从那种冰冷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切换到工作状态:“死亡时间初步判断?”
“根据尸体温度和僵硬程度,法医初步估计在昨晚九点到十一点之间。”
负责人汇报,“子女说昨晚七点半还和老人通过视频电话,当时老人精神很好,正在看电视剧。之后老人说累了要休息,就挂了。”
时间窗口也和前案相近,都是夜间。
许知然初步检查完毕,走过来,摘下一边手套:“表面无外伤,无挣扎痕迹,现场极其整洁。针孔已取样,雏菊已取证。等待详细尸检,但基本可以断定,是同一个人所为。”
“监控呢?”程驰问。
派出所民警摇头:“楼内没有监控,单元门禁昨晚记录显示在晚上九点零五分被刷卡进入,但刷卡的是302的住户,我们核实过了,是晚归的上班族,与本案无关。凶手可能是尾随进入,或者用了其他方法。小区大门和几条主要通道的监控正在调取。”
程驰深吸一口气。
又是监控薄弱的老旧小区,又是夜间,又是近乎完美的隐蔽手法。
但,也未必全是坏消息。
“两个现场,”程驰转过身,看向自己的队员,眼神重新凝聚起锐利的光,“凶手留下了更多痕迹,更多可供比对的行为模式。他越行动,暴露的信息就可能越多。这是我们抓住他的机会。”
他看向陆一弦:“陆顾问,两个现场,同一种花,同样的手法。这对你的侧写,有没有新的补充或修正?”
陆一弦向前一步,目光扫过卧室内的雏菊,声音冷静如常,却带着一种抽丝剥茧般的专注:“频率加快。从陈淑芬案被发现到李秀英案发生,间隔很短。这可能意味着凶手的‘需求’正在增强,或者他感到某种‘紧迫感’。选择不同小区但类型相似的受害者,显示他有一套稳定的目标筛选标准,且具备一定的活动范围和侦查能力。连续使用白色雏菊,强化了其作为‘签名’或‘仪式必需品’的属性。这不仅仅是为了标记,很可能对他有重要的心理意义。”
他顿了顿,看向程驰:“建议并案侦查,成立专案组。同时,立即在全市范围内,对符合目标画像的独居老年女性进行预防性警示和保护,特别是通过社区、老年大学等渠道。凶手很可能已经在物色下一个目标。”
程驰重重地点头:“启明,立刻协调上报,申请并案,成立‘雏菊’专案组。老唐,你配合分局和派出所,以最快速度梳理出两个区乃至全市类似情况的独居老人名单,尤其是子女不在本地的,通过社区、物业、志愿者体系,尽快发出安全提醒,并安排人员重点留意。注意方式方法,不要引起恐慌。”
“明白!”
“知然,加快李秀英案的尸检,与陈淑芬案做详细比对。小柯,两个现场的物证,特别是雏菊的包装、来源,做交叉分析。凶手购买这些花,一定会有痕迹。”
程驰最后看了一眼卧室里那束在勘查灯下白得刺眼的花,转身大步离开。
第二个受害者已经出现,他们必须跑得更快,在第三个出现之前。
夜色,再次笼罩下来,但这一次,刑侦支队的灯光,亮得更加彻夜不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