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了,老唐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
程驰从驾驶座下来,绕到这边:“唐叔?”
“没事没事。”老唐摆摆手,扶着车门站了几秒,脸色有点发白,“就是……这路也太绕了,开了快俩小时吧?”
周启明看了眼时间:“一小时五十分钟。”
“你看。”老唐从口袋里摸出保温杯,拧开盖子,连喝了几大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一点,他也顾不上擦,“我年轻时候坐一天车都不带晕的,现在这……可能真是年纪大了。”
幸亏,程驰现在不开飞车了,要不然魂都给他开没了。
许知然递过来一张纸巾:“唐叔您慢点喝。”
老唐接过去擦了擦嘴,又深呼吸了几下,脸色这才缓过来点。
小柯从后座钻出来,手在兜里掏了掏,掏出两颗薄荷糖,递到老唐面前:“唐叔,再吃一个?”
老唐低头看了看那糖,又看了看小柯,接过来剥开一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这柯,叔没白疼。”
小柯咧嘴一笑:“那必须的。”
陆一弦最后一个下车,站在车门边,目光越过众人,落向前方。
南江精神病院。
几栋灰白色的建筑错落在缓坡上,最高的那栋六层,其余的大多是三四层。
楼与楼之间隔着草坪和花坛,草坪修剪得很整齐,花坛里种着红色的串红和黄色的菊花,开得正好。
远处有几棵银杏,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安静。
这是陆一弦的第一反应。
一种很有序的安静,就像一台运转良好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该在的位置上,发出该发的声音,不多,不少。
几个人往里面走,穿过大门,经过第一栋楼的时候,老唐放慢了脚步,朝那边看了几眼。
那栋楼的外墙上挂着牌子:住院部。
楼前有个小院子,院子里有几个穿着病号服的人在晒太阳,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两个在慢慢踱步。
几个护士在边上看着,偶尔走过去说句话,一切都很平静。
老唐收回目光,表情有点复杂。
“你看,”他压低声音,怕惊着病人,“这些年这发展了吧,对精神病的管控还真挺好。”
程驰走在他旁边:“怎么说?”
“你看这,”老唐朝住院部那边扬了扬下巴,“院长死了,按说这地方该挺慌乱的吧?可你看这儿,一点不乱。行政楼那边出那么大事儿,这住院部该晒太阳晒太阳,该遛弯遛弯,跟没事儿似的,这住院部和行政部分开,还真有说头啊。”
周启明环顾四周,点点头:“确实。而且你看,行政楼和住院部分开这么远,隔着一整个院子,这倒是挺少见。”
他顿了顿,又说:“市里那些医院,行政办公区和门诊楼挤在一块儿,恨不得把每一寸地都塞满,这儿倒好,行政单独一栋楼,离得远远的。”
程驰笑了一声:“那可不,要在市里,这么干得被人骂死,病房都住不下呢,你还整个行政楼?这也就是郊区,地价便宜,才能这么铺张。”
几个人沿着路往里走,穿过那片花坛,朝行政楼的方向去。
行政楼在院区最深处,六层,灰白色外墙,看起来比其他楼新一些。
楼下停着几辆警车,车顶的灯没闪,但那种无声的存在感,反而让人觉得更凝重。
门口站着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看见他们,快步迎上来。
“程队!”他伸手,跟程驰握了握,“可把你们等来了,我是这边分局的,姓方,这片派出所的所长。”
程驰点头:“方所长,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不辛苦,就是这案子……”
方所长顿了顿,往旁边让了让,“你们快进去看看吧,这现场,我干了二十多年,真没见过这么利落的。”
程驰没急着走,看着他:“您想说什么直接说,咱们都是同僚,不用绕。”
方所长叹了口气,那声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滋味。
“那我就直说了。”他搓了搓手,“这现场,太利落了。一刀致命,干干净净,连血都没溅得到处都是,凶手是冲着要命去的,而且手法特别专业。”
他顿了顿,又说:“本来吧,这种割喉案,我们分局是直接报市局的,这手法太专业了,要么是医生之类的,懂解剖;要么就是职业杀手。这两种,哪一种都不是我们能处理的。”
程驰点点头:“那这次怎么……”
“这就是问题所在。”方所长打断他,表情变得有点复杂,“我们本来寻思,这医院嘛,肯定有监控。尤其是行政楼这种地方,就算办公室里没有,走廊里、楼外面,总该有吧?结果我们一来,一查监控……昨天被人关了。”
周启明皱眉:“关了?”
“对,关了。不知道谁关的,反正昨晚那段时间的监控全没了。”
方所长神神秘秘说,“那我们就想,查白天的监控呗,看谁进过这栋楼,谁有机会关监控。结果一查白天的,你们猜,是谁关的?”
程驰看着他,没说话。
老唐和周启明交换了一个眼神,许知然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陆一弦的声音先响起来了:“死者自己关的。”
方所长愣了一下,扭头看向陆一弦,他显然不认识这个人,但那一瞬间,他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你怎么知道”的狐疑。
陆一弦没解释,只是看着他。
方所长愣了几秒,然后一拍大腿:“哎呀妈呀,就是他自己关的!”
他声音里带着点匪夷所思:“我们一看监控,好家伙,昨天下午三点二十三分,孙磊亲自下楼,去监控室,跟值班的说了几句话,然后自己动手把监控关了。值班的还愣了一下,问他干什么,他说晚上要处理点私事,不想留记录。”
程驰眉头皱起来:“他说的私事是什么?”
“不知道。”方所长摇头,“值班的也没敢多问,院长嘛,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老唐咂了咂嘴:“这不对啊……”
“当然不对。”方所长接话,语气越来越激动,“你说这杀手来之前,他自己把监控关了,他为啥要关?他咋知道杀手要来?他跟杀手是一伙的?还是说他本来要干别的什么事,结果被杀手撞上了?”
他看着程驰,眼睛里全是困惑:“程队,你说这案子,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邪门?”
程驰没说话,转头看向陆一弦。
“进去看看。”陆一弦说。
程驰点头:“走。”
几个人朝行政楼走去,方所长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嘀咕:“这案子邪门,真邪门……”
小柯凑到老唐耳边,压低声音:“唐叔,您晕车好了没?”
老唐瞪他一眼:“好了好了,快跟上。”
小柯咧嘴一笑,跟了上去。
行政楼的门开着。门口拉着警戒线,两个民警守在两边,程驰弯腰钻进去,其他人跟着。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