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长宁将抱山散人眼底翻涌的种种不可置信尽数收入眼中，神色依旧从容不迫，他伸手拿起蓝曦臣面前那杯已经喝过一半的茶杯送到自己嘴边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才不紧不慢地继续开口说道，语气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调子
“这消息对您老来说，确实有些过于刺激了。毕竟在您老的记忆里，应该还有我刚刚出生不久，藏色伯母和长泽伯父抱着尚在襁褓中的我，就站在您这座山脚下，想请您让他们上山给您看看您自己徒孙的画面。”
抱山散人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她轻轻点了点头，那动作很慢很慢，像是在用这个简单的动作确认一段尘封的记忆确实存在，而不是她老糊涂了凭空臆想出来的画面。
她伸手拿起石桌上那杯已经有些微凉的茶，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所以那你到底是谁？是我的记忆出了差错，还是说……”
她的声音陡然一顿，那双一直显得有些浑浊的老眼猛地变得凌厉如鹰隼，一股无形的威压以她为中心骤然爆发，如同平地惊雷，将院中那棵老桂花树的枝叶震得簌簌作响，几朵残存的桂花从枝头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茶盏里、人的肩头。
她那双眼睛死死地锁住魏长宁，声音也沉了下去，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像是在质问一个图穷匕见的罪人，
“你夺舍了我徒弟的长子？你占了他的躯壳，取代了他的身份，以他的名义活在这世上，用他的身份照顾无羡，是这样吗？”
晓星尘被这突如其来的威压震得后退了一步，手中的茶壶险些脱手，壶盖在壶口上碰撞出一声清脆的颤音。
薛洋的手已经本能地按上了降灾的剑柄，被孟瑶一把按住手腕，冲他微微摇了摇头，蓝忘机眉目微沉，无声地将避尘从腰间解下横在膝上，虽未出鞘，却已是蓄势待发。
蓝曦臣握紧了魏长宁的手，却依旧安静地坐在他身旁，神色从容，没有半分担忧，他知道，这场面，长宁应付得来。
魏长宁面带笑容地坐在原地，连姿势都没有换过，他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像是感受到了一阵不值得大惊小怪的穿堂风。
那股来势汹汹的威压在即将触碰到他衣袍的那一瞬间，就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无声无息地被压了回去。
他将抱山散人散发出的所有气势一丝不漏地重新压回了她的体内，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衣袖，拂去上面落下的几朵桂花碎瓣，动作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从容和一丝被冒犯了却懒得计较的宽容。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可话里的分量却沉甸甸地砸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不容置疑，也不容反抗，
“看在你是羡羡师祖的份上，我不计较你方才这番无礼的举动，将你的威压收好，这点力道，连给我挠痒痒都不够格，若是再有一次，就不是这么好说话了。”
抱山散人眼底的凌厉与怒意在一瞬间被铺天盖地的惊骇所取代，虽说她因为年迈体衰并未使出全力，但也不至于溃败得如此彻底，如此无声无息，甚至连对方的衣角都没能碰到就被悉数压回了自己体内。
这种感觉不像是被挡开，倒像是石沉大海，她的全部气势被对方轻描淡写地吞了进去，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她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天才俊杰，也与不少隐世强者交过手，却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这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魏长宁嘴角依旧挂着友善的弧度，他垂着眸子，修长的手指握住粗陶茶壶的提梁，将蓝曦臣面前那只已经见底的茶杯重新斟满，动作不疾不徐，头也不抬地开口解释道，语气平淡而坦荡，
“不用猜了，我不是你们这个世界的人，至于那些记忆，都是天道提前植入进你们脑海中的记忆罢了，为的是让我的存在在这个世界的因果中有一个合理的落点，不至于凭空冒出一个人来扰乱了所有人的认知。
八岁之后，才是我真正来到这里的时候——在那之前，我与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交集。”
抱山散人瞳孔剧烈震颤，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那双布满皱纹的指节攥着茶杯的边缘微微发抖，茶盏中的茶水荡开一圈又一圈细密的涟漪，有几滴溅落在石桌上，洇出几朵深色的水痕。
她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奇人异士，听过无数光怪陆离的传说，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坐在她面前，用一种谈论天气的口吻，轻描淡写地告诉她——她的记忆是被改写的，这个世界之外还有别的世界，而眼前这个年轻人，来自一个她连想象都无法企及的地方。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咕咚咕咚”地灌了一整杯微凉的茶水，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冰凉中带着几分苦涩，却终于将她心底那份翻涌不休的惊骇勉强压了下去，她放下茶盏，抬起头，
“所以……真的有上界对吗？我们这里，并不是终点。”
魏长宁摇了摇头，他端起蓝曦臣的茶杯又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解释道，
“只有别的世界，没有所谓的上界，你们所说的‘飞升’‘上界’‘仙界’，不过是修士在面对更高层次世界时的一种仰望式想象罢了，将那些灵气更浓郁、修士更强大的世界神化成了遥不可及的天庭。
事实上，这浩瀚宇宙中只有无数个彼此平行的世界，有大有小，有强有弱。
有的世界比这里的灵气浓度高，修士的整体实力也比这里强上不止一个档次，所以那些低小世界的修士在打破自身世界的壁垒后，往往会选择留在那些更高层级的世界继续修炼。
等到自己真正成长起来、有了足够的能力之后，再回到生她养她的那片天地，用自己的力量反哺那个曾经托举她起飞的世界。这是最常见的一条路，也是最体面、最不忘本的一条路。”
说道这里，魏长宁轻轻叹了口气，他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粗糙的杯沿，釉面上的细小颗粒在他的指腹下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片刻之后才继续开口，
“但也有人天生就是情感淡漠之人，他们不会再回那个拖他们后退的世界，选择自己在万界闯荡，将自己与故土之间最后一丝因果线也斩得干干净净，这种人，在万界中并不少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