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上的笑容比魏玄苍要柔和得多,可那双赤金色的眸子却同样让人不敢直视,她偶尔偏过头与前来行礼的宗主们交谈几句,声音温柔亲切,可每一个与她说过话的人回到自己座位上时,额角都不知不觉地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们事后怎么也回忆不起来自己与那位夫人对话时究竟说了什么,只记得那双赤金色的眼睛像是能看穿一切,让他们连客套话都说得磕磕绊绊。
对于这两位突然冒出来的魏氏长辈,仙门百家中不是没有人暗自嘀咕过,魏长宁和魏无羡不是魏长泽和藏色散人的孩子吗?魏长泽夫妇早已亡故,这是整个仙门都知道的事,怎么又凭空多出了一对父母?
可这个疑问只在他们的脑子里转了不到半圈,便被理智硬生生地压了下去,没有人敢问,更没有人敢质疑。
一来,今日是魏无羡的及冠礼,谁若是在这个场合提出这种不合时宜的问题,那就是当着仙门百家的面打魏氏的脸,上一个敢打魏氏脸的人,坟头草已经三丈高了。
二来,那位魏玄苍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他们产生了一种“我已经死了”的错觉,他们连呼吸都恨不得放轻几分,哪还敢去触那个霉头。
巳时三刻,宾客齐聚,赤莲天府正殿前的广场上,数百张桌案整齐排列,各家宗主的座次按实力与地位从前往后依次排开,穿着魏氏礼服的弟子们穿梭其间,为宾客们奉茶斟酒。
每个人面前的茶盏和酒盏都是瓷质细腻温润,杯底还隐着一道微型的保温阵法,确保每一杯茶都能在端到宾客面前时保持着最适宜的温度。
坐在最前排的,自然是蓝氏。
青蘅君今日换了一身极为正式的深蓝色礼袍,袖口和领口绣着银色的云纹,整个人显得格外庄重沉稳。
蓝启仁坐在他旁边,依旧板着那张万年不变的严肃面孔,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目光扫过那些交头接耳的中小世家宗主时,还会习惯性地皱一皱眉头。
蓝曦臣坐在父亲和叔父中间,今日也换了一身崭新的月白色礼服,袖口用银线绣着卷云纹,衬得他那张本就温润如玉的面容愈发清雅出尘。
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道在宾客间穿梭的红色身影,魏长宁今日也是一身极为正式的礼服,玄底红纹,与他平日里那副慵懒散漫的模样判若两人,在宾客间应酬寒暄时端得一派宗主气度。
他只在刚迎到蓝氏一行人时,快步上前与蓝曦臣打了声招呼,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今天太忙了,回头好好陪你。”
然后趁着所有人不注意,飞速在蓝曦臣脸颊上亲了一下,便转身去迎接下一拨宾客了,留下蓝曦臣站在原地,耳尖微红,唇角却压不住那抹上扬的弧度。
蓝忘机坐在蓝曦臣身旁,一袭素白礼服,腰佩避尘,身姿挺拔如松,他的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投向广场后方那扇紧闭的正殿大门,他知道,魏无羡就在那扇门后面,正在做着加冠前最后的准备。
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避尘的剑鞘,指节在白玉鞘上微微泛白,却又在某个瞬间缓缓松开。
江枫眠和虞紫鸢也来了,他们的位置被安排在稍后一些的地方,虽然还是能清楚地看到高台,却已不再是当年四大世家齐聚时的上位。
江氏遭受温氏重创后元气大伤,莲花坞重建至今仍有许多角落覆着新瓦,加上魏长宁断了魏氏与江氏的正式往来,江氏下一任接班人江澄又已没了金丹,修为尽失,自然没有了往日的荣光。
江枫眠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面上看不出丝毫的失落或不甘,与周围的宗主们寒暄时依旧是那副令人如沐春风的语气。
虞紫鸢坐在他身旁,面色冷淡,脊背挺得笔直,只是当她的目光扫过前排蓝氏的位置时,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随即便恢复了平静。
江澄没有来,他在得知自己要参加及冠礼的前一天晚上,在房间里坐了一夜,最后还是没有迈出那扇门。
金子轩倒是意气风发,身着一身金色礼服,江厌离也跟在他的旁边,同样一身金色的礼服,面容温婉,金氏的弟子们跟在他们身后,精神抖擞。
金氏在他的治理下已恢复了元气,虽然不复当年独霸一方的煊赫,却胜在根基稳固。
金子轩在一众魏氏弟子中精准地找到了孟瑶的身影,他正站在宾客区边缘,手里拿着那份被他翻得卷了边的宾客名册,有条不紊地调度着弟子们为来宾们添茶引路。
金子轩快步走上前去,孟瑶察觉到有人靠近,抬头一看是他,微微挑了挑眉,面上却没有几分意外。
两人就站在宾客区边缘那棵系满了红绸带的桂花树下,金子轩轻咳一声,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比三年前沉稳了许多,不再是那个眼高于顶、骄矜自负的金氏少主,而是一个真正懂得了人情世故的金氏家主,
“孟瑶,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好好说几句话,我父亲当年对你和你的母亲做了不可饶恕的事,他虽然已经死了,但那些伤害不会因为他的死就一笔勾销。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替他开脱,也不是想让你原谅他,他不配被原谅。我只是想替金氏、替我自己,向你道个歉。”
孟瑶看着他,没有打断,也没有客套地说什么“都过去了”,他就那么安静地听着,直到金子轩把话说完,他才微微点了点头,面上的笑容依旧是那副从容而温和的模样,只是多了几分真诚的温度,
“你的歉意,我收下了,不过你不必觉得金氏欠了我什么,更不必觉得你欠了我什么。你父亲是你父亲,你是你。”
他顿了顿,语气也放轻了几分,像是卸下了一个背了很久很久的包袱,
“至于那些旧事……我早就放下了,魏氏给了我一个新的家,给了我真正在乎我的人,仇恨这种东西,背着太累,不适合我,金宗主,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