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长宁才总算把脑袋从蓝曦臣肩上抬起来片刻,应了声“知道了”,转头又黏了回去。
晚宴设在一间雅致的花厅里,圆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有林清辞亲自下厨做的几道魏家家传菜,也有孟章让厨房准备的当地特色。
魏玄苍和林清辞已经落了座,正低声交谈着什么,林清辞手里还捏着一份写满了字的新单子,大概是刚刚跟孟章讨论完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并肩走进来的魏长宁和蓝曦臣身上,又同时心照不宣地笑了一下。
蓝曦臣走路的步伐比平时慢了半拍,魏长宁则是一只手虚扶着他的后腰,另一只手替他拉开了椅子,那殷勤劲儿简直比店小二还熟练。
魏无羡和蓝忘机是最后到的,魏无羡今天睡到日上三竿才醒,醒来后又花了大半个时辰仔仔细细地把他那件及冠礼服叠好收进储物戒指里,连披风上的每一道褶皱都抚平了才舍得合上箱盖。
此刻他换回了平日里那身轻便的玄色劲装,精神头倒是足得很,一进门就嚷嚷着饿死了饿死了,拉着蓝忘机在桌旁坐下,先夹了一块红烧排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偷了粮食的仓鼠,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好吃”。
蓝忘机在他身旁落座,依旧是那副不动如山的清冷姿态,只是当魏无羡夹了一块糖醋里脊放到他碗里时,他的筷子顿了顿,默默地夹起来吃了。
林清辞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坐在魏无羡旁边、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蓝忘机身上。
这孩子从进门到现在,只在她主动问话时简短地答了几个字,其余时间都安静得像是融进了角落的阴影里。
但他的余光几乎不曾离开过魏无羡,魏无羡笑的时候,他的嘴角会下意识地微微上扬一丝极细的弧度;魏无羡夹菜时汤汁滴到了桌上,他不动声色地拿起手边的帕子,趁所有人都不注意的时候把桌面擦干净了。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动作快而静,像是已经练习过无数次,早已形成了某种不为人知的肌肉记忆。
林清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这个动作掩住了唇角那抹了然的笑意。
她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间百态没有见过,蓝忘机那点心思在她眼里简直清澈得像一碗没有一丝杂质的水,一眼便能望到底。
这孩子,怕是早就把自己的一颗心系在了她那个大大咧咧的傻儿子身上,而且系得极深、极牢。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吧。
她没有点破,更没有棒打鸳鸯的念头。
魏家从来就不兴那一套,别说什么配不配、门当户对,在魏氏眼里从来就不是择偶的标尺。
魏家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联姻和攀附,而是他们自己一刀一剑打下来的家业,是无数弟子心甘情愿追随的凝聚力。
只要自己喜欢,魔修鬼修都行,妖族也无妨,魏氏能坐稳古老世家之首的位置,靠的从来都是团结和信任,而不是什么门第出身。
她甚至还记得当年魏家有个旁支的姑娘看上了一位散修,那散修连自己的姓氏都说不清楚,修为也平平,可那姑娘就是喜欢,家里人也没有一个反对的。
后来那散修在魏家最艰难的时候舍命护住了半座城,魏家至今还供着他的灵位。
她和魏玄苍这辈子见过太多人,强者如林,弱者如尘,真正能守住本心、不负故人的却寥寥无几。
魏氏不收抛妻弃子的人,一个连自己最亲近的人都可以抛弃的人,怎么可能真的忠于魏家?也不收多情浪子,一个连自己下半身都管不住的人,魏家不屑于要。
这世上,能遇上一个真心待你的人,本就是最难的事。
更何况她看着蓝忘机,越看越觉得这孩子和她年轻时的魏玄苍有几分相似,都是那种话不多、但会默默把所有事都做在前面的人。
她不说话,魏玄苍也不说话,夫妻俩只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让这两个小家伙自己相处去吧,能不能成,就看他们自己的缘分了。
魏长宁给蓝曦臣剥了好几只虾,虾壳整整齐齐地码在碟子边上,虾仁则全堆在蓝曦臣碗里,堆得冒了尖。
他一边剥,一边凑到蓝曦臣耳边说着什么,大概是在点评每道菜的口味,这道鱼蒸老了,那道汤咸了,我娘做菜手艺退步了,不如你做的莼菜羹好喝。
林清辞耳尖,听到后面几个字,也不恼,只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夹了一筷子苦瓜放进他碗里,温温柔柔地说,
“既然嫌你娘做菜手艺退步了,那就吃点苦瓜清热解毒。”
魏长宁瞪着自己碗里那片翠绿的苦瓜,脸皱得像被捏扁了的包子,蓝曦臣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拿起筷子替他夹走了半片,自己吃了。
魏玄苍和林清辞又在赤莲天府待了几日。
这几日里,林清辞拉着孟章将面子上那份聘礼单子反复修订了三四遍,连每一样礼品的包装用什么样的锦盒、系什么样的丝绦都一一过问了才肯点头。
魏玄苍则在后山跟执明泡了好几天,两人凑在一起研究那批从别的世界带回来的材料,看哪些能在不突破这个世界承受极限的前提下改造成适合在这个世界使用的法器。
临行前的那个傍晚,晚霞将整个赤莲天府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红。
魏长宁去找了蓝曦臣,将要去羲和那边的事原原本本地跟他说了。他说爹娘得回去了,那边还有很多事等着处理,他也要跟着回去一趟,有些事情需要他亲自出面。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他那双赤金色的眸子却一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蓝曦臣的神色,手指也无意识地绕着蓝曦臣腰间垂下的衣带,绕了一圈又一圈。
直到蓝曦臣轻轻覆上他的手背,说了句“我跟你去”,他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才终于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