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子轩沉默了一瞬,然后郑重其事地朝他抱拳行了一礼,孟瑶笑着回了一礼,便继续低头翻他的名册了。
聂明玦和聂怀桑也来了,位置就在蓝氏之下。
聂明玦依旧是那副刚正不阿的模样,身着一身深色礼服,腰悬那柄宽刃长刀,与青蘅君寒暄时声音浑厚而爽朗,聊的是两家弟子联合夜猎时发生的趣事。
聂怀桑则一如既往地躲在大哥身后,手里捏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目光在人群中四处游移,东张西望地寻找着魏无羡的身影。他找了一圈没找到,便凑到蓝忘机旁边,压低声音问道,
“蓝二公子,你看到魏兄了吗?我怎么从进门到现在都没见着他的人影?该不会是又睡过头了吧?”
蓝忘机微微摇头,目光依旧落在那扇紧闭的殿门上,声音清冷,
“他在准备。”
聂怀桑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扇门,“哦”了一声,识趣地没有再多问。
等所有仙门百家都到齐,时辰也恰好走到了巳时三刻,魏玄苍从主位上站起身来,他的身量本就高大,这一站起来,整个广场上所有人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汇聚到了他身上。
他走到高台正前方,开口说了几句开场的话,大意是感谢诸位宗主百忙之中前来参加犬子的及冠礼,今日略备薄酒,不成敬意,还望诸位宾至如归。
他说话的语气并不算太正式,措辞也颇为简练,没有那些冗长繁复的场面话,可偏偏每一句都让人听得胸口发闷,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千斤的重量。
他说完之后,便转过身,朝那扇紧闭的正殿大门扬了扬手,声音里多了几分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温和与自豪,
“现在,有请我们这次的主角,羡儿,出来吧。”
正殿大门缓缓开启。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一刻汇聚到了那扇门前,空气仿佛也为之凝滞了一瞬。
魏无羡今日穿着的是一身黑色的宽大衣袍,不是他平日里常穿的那种修身劲装,而是一件极为正式、极为庄重的及冠礼服。
衣袍的底色是极深的墨黑,黑得如同子夜时分的苍穹,广袖宽大,衣摆曳地,走起路来衣袂翻飞,衬得他那张本就俊美张扬的面容多了几分罕见的沉稳与贵气。
衣袍上用暗金色的丝线绣着繁复而精美的纹样,领口和袖缘的纹路是林清辞亲手设计的并蒂莲花,与魏长宁那件少家主服上的莲花如出一辙,只是在花瓣的走势和莲叶的翻卷上做了更贴合魏无羡气质的改动,更加舒展,更加飞扬,像是一个少年人终于长成了他最该长成的样子。
腰封是深红色的,将他劲瘦的腰身勾勒得利落而挺拔。
他身后那件宽大的披风同样是墨黑色,但内里却衬着一层极正极浓的赤红,每当他迈步时,那抹红色便隐隐从墨黑的衣摆下探出来,像是在暗夜中燃烧的火焰。
他的长发没有像平日那样随意束起,而是被精心梳理过,柔顺的黑发垂落在肩背之上,只在两侧各挑了一小缕用红色的丝带编成了细细的辫子,衬得他的侧脸线条愈发清晰俊朗。
仙门众人都是微微一惊,他们见惯了那个嘻嘻哈哈、叼着狗尾巴草满山乱跑的魏少宗主,见惯了他穿着那身轻便的劲装在演武场上挥洒汗水的模样,此刻忽然看到这样一个人,竟都有些恍惚。
原来魏无羡也可以是这样的,张扬肆意却又端方沉稳,像是一柄被锻造了千百遍终于淬火出鞘的名剑,锋芒毕露,却不失其华。
蓝忘机的眸子从魏无羡踏出殿门的那一刻起,便再也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过。他见过魏无羡穿白衣,穿红衣,也见过魏无羡穿最普通的魏氏内门弟子服,见过他浑身浴血从战场上走回来时的模样。
可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的魏无羡,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避尘的剑鞘,指节微微泛白。
他看着魏无羡一步一步走向高台,看着他微微扬起的下巴和唇角那抹熟悉的、略带紧张却依旧灿烂的笑意,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广场都能听见。
魏玄苍站在高台之上,看着那个正向自己走来的少年,冷峻的面容上浮起了一抹极淡极柔和的微笑。
等魏无羡走到他面前,魏玄苍抬起双手,从旁边的托盘上拿起那顶早已准备好的发冠。
那发冠是林清辞用整整一个月的心血亲手炼制的,底座的材质是一种连执明都叫不出名字的银白色金属,轻如鸿毛却坚不可摧,在阳光下泛着月华般柔和的光泽。
冠身两侧各刻着一条盘踞的银龙,龙目微睁,威严而不失灵动,龙身蜿蜒流畅,每一片鳞甲都清晰可辨,发冠正中央嵌着一颗墨色的宝石,那宝石幽深如夜,却在最中心处流转着一丝极细极亮的赤金色光芒,像是暗夜中的一颗星辰。
冠后垂下几缕与魏无羡发色相衬的黑玉串珠,每一颗珠子都打磨得浑圆无瑕,轻轻晃动着,在空气中留下细微的光痕。
魏玄苍将那顶发冠高高举起,让在场所有人都能看到它的全貌,然后缓慢而郑重地将它戴在了魏无羡的头顶。
他的动作很稳,很慢,像是要将这一刻的每一帧都刻进记忆里,又像是要用这双曾在无数战场上斩杀过无数敌人的手,完成他此生最温柔、最郑重的一个仪式。
他的手指穿过魏无羡的发丝,将那顶发冠固定在最合适的位置,又仔细地将冠后的几缕串珠理好,确保它们垂落的角度分毫不差,然后他后退一步,端详了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
“礼成。”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宣告一个时代的交接和另一个时代的开启。
魏无羡抬起眼看向他,那双黑亮的眸子里有笑意,有泪光,还有几分强撑着不肯表现出来的骄傲与矜持。
他嘴唇微微翕动,声音很轻,只有魏玄苍和林清辞能听见,
“谢谢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