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昶捏着那张写着安寝否的纸条,指尖微微发凉发麻。
这三个字没头没脑,像是在没话找话,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他琢磨了半天,也猜不透随棹表哥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是终于要摊牌前的寒暄?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捉弄?
他本想像往常一样,直接隔着窗户回一句尚未,表哥有何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种莫名的隔阂感和自我保护的本能让他犹豫了。
最终,他学着沈照野的方式,撕了一小条质地较好的宣纸,提笔蘸墨,尽量让自己的字迹显得平稳,写下——尚未。随棹表哥,何事?
他将纸条仔细地裹好那块形状不规则的彩色石子,走到窗边,深吸一口气,将窗户推开一道细缝,快速将纸团丢了出去,然后立刻合上窗,心却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
窗外,沈照野立刻就捡起了那个纸团。借着廊下微弱的光线,他展开纸条,看着上面那略显客气的字句,心中顿时感慨万分,还夹杂着几分懊恼。
看看!这语气!生硬又刻板!果然是被误会大发了!连平常那点兄弟间的随意都没了!
他不敢再耽搁,赶紧从怀里摸出另一张提前写好的纸条,又挑了一颗他觉得颜色最鲜亮、形状也还算圆润的彩色石子,仔细裹好,再次从窗缝里丢了进去。
纸团落在书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李昶的心也跟着猛地一跳。他屏住呼吸,走过去,再次拿起纸团,手指甚至有些颤抖地展开。
这次的纸条上写着——心绪可宁?为兄有些许琐事,欲与昶弟分说一二,以免误会丛生。
来了。
李昶心里猛地一沉,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心湖最深处,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几乎能想象到随棹表哥接下来要说什么——无非是些兄弟情深、切勿误会、恪守礼法之类的套话,最终目的,不过是温柔又残忍地将他推开。
如坠冰湖的绝望和一种痛苦到麻木的平静交织在一起,避无可避,他提起笔,想写点什么回应。然而落笔时,手腕却抖得厉害,一滴浓墨滴落在宣纸上,迅速晕开一团丑陋的墨迹。
他闭上眼,深吸了好几口气,强迫自己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酸涩,才勉强重新蘸墨,在那团墨迹旁,极其艰难地、几乎是耗尽全身力气地写下几个字——随棹表哥请说。
写完,他看也没看,便将纸条胡乱裹着石子,再次丢出窗外。仿佛丢出去的不是一个纸团,而是自己那颗悬在半空、即将被宣判命运的心。
窗外,沈照野接过纸团,看到那三个字,仿佛能透过纸张感受到书写者那一刻的紧绷和绝望。
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不再犹豫,从怀里取出那张他准备了许久、写得密密麻麻、折起来也显得格外厚实的宽纸条,用最后那颗他特意留出来的、色泽最温润的乳白色石子小心压好,最后一次从窗缝塞了进去。
李昶看到这次丢进来的纸团明显不同,又厚又宽,展开的宣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在灯下几乎有些晃眼。
写了什么?
他早因自己之前那些悲观至极的猜测而心力交瘁,此刻看到这封仿佛万言书般的纸条,顿感呼吸一滞,大脑一片空白,连最基本的思绪都快要转不动了。
他呆立在桌前,死死盯着那团纸,仿佛那不是纸,而是一把能决定他生死的利刃。
他做了无数次心理建设,想象了无数种可能被宣判的结局,甚至开始默默组织语言,思考等到沈照野彻底挑明后,自己该说些什么,才能维持住最后的体面,才能不让彼此落入太过难堪的境地。
终于,他颤抖着伸出手,像是赴死般,一点点展开了那张沉重的纸条。
目光仓促地扫过第一行……第二行……第三行……
嗯?
预想中那些冰冷绝情的话语并没有出现。
他猛地愣住,像是怀疑自己眼花了,或者产生了幻觉。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慌不择路地将纸条凑到灯下,垂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极其细致地重新阅读起来。
纸条上的字迹依旧是随棹表哥那副洒脱不羁的风格,但能看出书写时的认真——
昶弟见字如面。兄知近日弟心绪不宁,皆因兄前日所赠那串石子手环而起。此事说来实是兄之过也。那手环并非兄于路上随手捡得,实乃出自鬼哭谷中一位名唤赛罕之女子之手,此女乃豁阿黑头领之孙女,阿勒坦之遗孀。
当日兄见其帐前风铃有趣,石子颜色鲜亮,便随口讨要几颗,本欲带回予弟把玩,不料她顺手便编成了手环样式。兄彼时接也不是,不接更不是,又思及北疆确有女子赠男子石环以示倾慕之风俗,心下着实尴尬万分。
然转念一想,弟久居宫闱,后又于军营,想必不知此等边地习俗,便厚颜收下,转赠于弟,只作新奇玩意儿,万无他意!绝无他意!
看到这里,李昶的呼吸猛地一窒!不是……不是他想的那样?不是随棹表哥的暗示?也不是别人的心意经由随棹表哥转送?而是这样一个乌龙?
他急忙往下看——
兄之所以未能当即言明,一来确是事发突然,兄脑子未能转过弯来,错失解释良机,过后思之,悔之不及!
二来,兄观弟这些时日,对此物似是十分介意,茶饭不思,神色郁郁,兄心中更是惶恐,不知该如何分说方能彻底打消弟之顾虑,唯恐言辞不当,反令弟更添烦忧。弟之反应,亦令兄束手束脚,瞻前顾后,以至拖延至今,实乃兄之过也!
此事皆因兄思虑不周、行事孟浪而起。兄不该觉那手串编得尚可便偷懒直接赠与弟,更不该猪油蒙了心,未在当时便向弟解释清楚来历与风俗,以致弟心生误会,委屈万分,这些时日备受煎熬,兄每思及此,心如刀绞,愧悔难当!
兄自知罪该万死,不敢祈求弟之宽宥。无论弟欲如何责罚于兄,兄皆绝无怨言,甘心领受!只盼弟莫再为此等乌龙之事伤神劳心,保重身体为要。
兄,随棹,顿首再拜。
竟然是如此?
一场彻头彻尾的误会?一场因他过度敏感、胡思乱想而差点酿成的笑话?
李昶捏着那张写满了字的纸条,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僵立在原地。意料之外的、突如其来的转折,让他一时间根本无法反应。
紧绷了多日的神经骤然松弛,带来的不是预期的轻松,而是一种极致的茫然和不可置信,仿佛一脚踏空,坠入了柔软的云层,浑身使不上力气,也抓不住任何东西。
他就这么呆呆地站着,脑子里乱哄哄的。
纸条上的字句像走马灯一样旋转。
可是……既然只是误会,随棹表哥为何不早说?为何要拖到现在?用这种这种偷偷摸摸传纸条的方式?他这些天的躲避、反常,又是因为什么?只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向自己解释?怕自己更生气?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冲击着他混乱的思绪。
最终,一种三言两语绝难以分说的情绪决堤般涌上心头,冲刷着多日来的委屈、恐惧、猜疑和绝望。那情绪太过复杂,太过汹涌,如洪水倒灌,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像是再也无法忍受独自待在这个令人窒息的房间里,也像是急于求证什么,竟一把抓起桌上那张写满了字的纸条,几步冲到窗边,猛地一把将窗户彻底推开。
窗外,沈照野正忐忑不安地等着里面的反应,没想到窗户会突然被这么大力的推开,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看着突然出现在窗口、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清润,像是蓄了泪的李昶,嘴巴张了张,一时竟忘了词,只剩下无意义的:“你……你你……”
夜晚的冷风瞬间灌入房间,吹动了李昶额前的碎发和单薄的衣袍。
他此刻才注意到,周守将给他安排的这处院子确实极为精致,窗下种植着几株耐寒的翠竹,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远处廊下悬挂的灯笼散发出朦胧的光晕,映照着雕梁画栋,与北安城的粗犷截然不同。
但他此刻完全无心欣赏。
李昶一只手紧紧扶着冰凉的窗框,指节用力到泛白,另一只手则捏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因为急切和某种死到临头的求证,他的声音甚至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抖和哽咽:
“既是如此,随棹表哥为何不早说?!”
夜风吹拂过他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发烫的脸颊,带来一丝冰凉的湿意。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自己的脸颊上不知何时竟然一片冰凉——那是失控涌出的泪水,被冷风一吹,更是寒意刺骨。
但他完全顾不上了。
他只是死死地盯住沈照野的脸,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此刻睁得极大,里面盛满了惶惑、委屈、以及一种像是偏执的审视,仿佛要穿透一切伪装,看透沈照野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确认刚才那张纸条上所写的一切,是否只是为了安慰他而临时编造出的、又一个美丽的谎言。
沈照野脸上那瞬间的惊讶和慌乱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无奈、心疼、如释重负又有点哭笑不得的复杂表情。
他看着李昶脸上清晰的泪痕,心里那点残余的尴尬和懊恼瞬间被更汹涌的情绪取代。
他抬起手,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用那带着练武形成的粗粝茧子的手背,极其轻柔的,在李昶冰凉湿润的脸颊上蹭了两下,试图擦去那些泪痕。他的动作自然,语气却放缓了许多。
“哭什么?”
李昶胡乱地用手背在脸上抹了两把,擦去那冰凉的湿意,但眼眶依旧微微泛红。他执拗地,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声音带着点鼻音,却清晰了许多:“既是如此……随棹表哥为何不早说?平白让我胡思乱想这许多时日。”
沈照野看着他这幅难得流露出委屈和较真模样的情态,心里那点尴尬和别扭反而散了些,有些心疼,有些无奈。他颇为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干咳了两声,眼神飘向一旁摇曳的竹影,似乎在组织语言。
“咳……这个嘛……”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目光重新落回李昶脸上,带着点追忆往事的感慨,“说起来,还得怪一件陈年旧事。”
“旧事?”李昶微微蹙眉,不明所以。
“嗯。”沈照野点点头,语气变得有些复杂,“大概是……三四年前吧?记不太清了。有一次我在宫外街上闲逛,恰好看见你进了一家书铺。我本来想过去吓你一跳,就看见你拧着眉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书,那表情……嗯,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腌臜污秽的东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就粗略翻了几页,然后像是烫手一样,猛地就把书扔回架子上了,脸色难看得吓人。我还从来没见你对什么东西露出过那种表情。”
李昶努力在记忆中搜索着,似乎有那么一点模糊的印象。
沈照野继续道:“我当时好奇啊,什么书能让我们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六殿下失态成那样?等你头也不回地走了,我就过去把那本书抽出来看了一眼。结果……”他撇撇嘴,露出一丝嫌弃,“是本讲两个男子……嗯……相知相爱还他妈相守的话本子。故事编得极其无聊,文笔烂得没眼看,我看了几行就受不了了。但联想到你当时那副表情,后来又听你身边那个小太监嘀咕,说你那几天吃饭都没什么胃口……我就以为,你是对这等龙阳断袖之事,抵触万分,甚至到了厌恶恶心的地步。”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当时的误解和现在的无奈:“所以这回……我一想到那手环的习俗,再一想到你可能因此产生的联想和误会……我这心里就直打鼓。一开始是尴尬,不知道咋开口,怕越描越黑。后来看你这几天茶不思饭不想,小脸煞白的,我就更不敢说了!我怕我直接冲过来解释,你非但不信,反而觉得我是在故意羞辱你,或者……连兄弟都没得做。我这不就是……束手束脚,瞻前顾后,才拖到了今天,想出这么个馊主意么?”
沈照野摊了摊手,一脸我也很无奈很后悔的表情。
李昶彻底愣住了。
他根据沈照野的描述,终于从记忆角落里扒拉出了那件事。那时他外出采买物件,确实路过一家书铺,偶然想起前几日宴会上听到几位贵女窃窃私语,谈及某种新奇的话本,一时心生好奇,便鬼使神差地拿起来翻看。
没想到竟是讲述两个男子情爱的话本,他当时确实惊愕异常,但绝非厌恶,更多的是一种被窥破心事的慌乱和羞耻。至于后来胃口不佳,那纯粹是因为宫里厨子那几日做的菜不合口味,跟这话本根本没有半点关系。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难道要告诉沈照野,他当时惊慌失措是因为那话本里的情节隐隐戳中了他自己不可告人的心思?他最终只是抿了抿唇,低声道:“我……并非迂腐刻板之人。世间情爱,发于本心,无论是男子相爱,还是女子相守,皆是个人私事,与旁人无干,我也从无鄙薄之意。”
这下换沈照野愣住了。他眨眨眼,有些难以置信:“啊?你不抵触?那你当时那副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是为什么?”
李昶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和尴尬,他犹豫再三,眼神飘忽,声音也更低了些:“大概……随棹表哥你没有看到那话本后面的内容……”
“后面?后面还能有什么?不就是些腻腻歪歪、你侬我侬的酸词?”沈照野不以为然。
李昶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才艰难地开口:“那话本中的两位主人公……虽用了化名,但其中一人的形貌、家世、甚至……甚至一些言行习惯,描写得与随棹表哥你……颇为相似。而另一人……”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听其描述,出身将门,性情爽朗,好结交朋友……想必,指的是陆轲陆小将军。”
沈照野:“!!!”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从疑惑到惊愕,再到一种吃了死苍蝇般的恶心和荒谬感,最后转为熊熊怒火!
“什么?!!”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额角青筋都跳了起来,“照着我和陆轲那小子写的?!哪个杀千刀的混账东西干的?!老子非得把他揪出来扒皮抽筋不可!游街三圈都是轻的!”
他简直要气炸了!一想到自己和陆轲那小子被人意淫成话本里的主角,还写得极其无聊烂俗,他就一阵反胃,有一种被严重冒犯和玷污的感觉!
这他妈是在京城里得罪了哪路小人?用这么阴损恶毒的方法来报复他?!等他回去,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写书的王八蛋找出来!
沈照野脑子里天马行空地骂了一圈,各种恶毒的报复手段都想了一遍,怒火才稍稍平息一些。他喘了口气,再去看窗边的李昶。
只见李昶依旧站在那里,但眉眼之间那笼罩了多日的愁苦郁结之气,似乎终于被今晚这一连串的意外和解释给冲散了许多。
虽然看起来还有些呆呆愣愣的,像是没完全从这戏剧性的转折中回过神来,但至少不再是那副仿佛随时会撅过去的样子了。
沈照野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又好气又好笑。他伸出手,半是安慰半是没好气地照着他脑袋上不轻不重地削了两下,笑骂道:“李昶!就这么点破事,藏着掖着,自己瞎琢磨,还差点把自己憋出病来!害得你哥我猜来猜去,头发都快愁白了!下次能不能有点出息,直接问?啊?非得绕这么大圈子!”
李昶被他打得微微缩了下脖子,却没有躲闪。听着沈照野带着笑意的骂声,感受着那久违的、带着亲昵的肢体接触,他紧绷的心弦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
虽然整个过程充满了乌龙和误会,甚至有些啼笑皆非,但最终的结果……似乎比他预想中最坏的情况要好上千万倍。
至少,随棹表哥并非察觉了他的心意而疏远他。至少,那串手环并非任何形式的拒绝或试探。至少……他最深、最黑暗的那个秘密,依旧完好地隐藏在心底,没有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没有引来厌恶和唾弃。
绝处逢生的庆幸如同暖流,瞬间包裹了他,驱散了多日的严寒。
然而,这股暖流之下,却悄然渗出一丝更深、更无奈的悲凉。
这次是误会,是巧合,是阴差阳错。
那下次呢?下下次呢?他能永远这样幸运地隐藏下去吗?
随棹表哥看似豁达,对龙阳之事并无鄙薄,但那是因为事不关己。若有一天,他发现自己视若亲弟的表弟,竟然对他怀着那样悖德龌龊的心思……到时候,随棹表哥还会是现在这副无奈又好笑的样子吗?还会这样亲昵地敲他的头吗?
恐怕……只会是彻底的震惊、厌恶,乃至永远的决裂吧。
刚刚松缓下去的心,又被这种无望的预感和深切的悲哀悄然攥紧。他就像偷尝了禁果的囚徒,在短暂的甘甜之后,是无尽漫长的、等待审判的煎熬。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只低低地、含糊地应了一声:“嗯,下次不会了。”
声音轻得像叹息,消散在定远关微凉的夜风里。
【作者有话说】
a little sa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