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州,九月。
夜雨敲打着屋瓦,连绵不绝,声音密而沉,像是无数蚕在啃食桑叶。
雁王府的正堂与北方迥异,没有厚重的墙壁和封闭的方寸屋舍,堂前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天井,四周有宽阔的排水沟。庭院角落种了几丛芭蕉,阔大的叶子在雨中低垂着,承受着雨水的洗刷,偶尔不堪重负地一抖,洒下一片哗啦的水声。
正堂无门,堂内只点了一盏灯,是南地极常见的纸灯,被移到了一把宽大的太师椅旁。光线昏黄,勉强勾勒出椅中人的轮廓。
李昶倚坐在椅里,只着了件青衫,料子柔软,贴着身形,腰间系着带子。头发也未束冠,用发带在身后随意拢起一束,余下的发丝垂落肩头,有些还被雨气濡湿,贴在颈侧。
他身后,祁连抱臂而立。
李昶手里拿着一份文书,是前日送达的,来自永墉的檄文,已经看了许久。洋洋洒洒数千言,历数北安军及沈家父子十大罪:拥兵自重、蓄意养寇、虚耗国帑、欺君罔上、私相授受、目无法纪、侵吞军饷、纵兵劫掠、勾连外邦、刺杀钦差……满纸荒唐。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凡我臣民,当明顺逆,辨忠奸。有能擒斩沈望旌、沈照野父子献于阙下者,封万户侯,赏万金。其北安军将士,有能幡然悔悟,缚送首恶,或率部来归者,除罪论功,不吝爵赏。若仍执迷附逆,甘从叛臣,则大军一到,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初看时,气极,怒极,一股难以自抑的恨意几乎要冲破胸膛,可恨到极致,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再看第二遍,第三遍,连着两日,稍有闲暇,他便忍不住拿出来,一字一句地看,要将那些恶毒的、扭曲的字眼刻进心里。
悲哀吗?有的。为舅舅,为表哥,为北安军那些有名无名的忠魂。
愤怒吗?更甚。为这颠倒黑白的无耻,为这卸磨杀驴的狠绝。
但此刻,这两种感受都已沉淀下去,沉到了心底最深处,化作冰冷坚硬的顽石。浮上来的,只有一片清明,和冷静到极致的盘算。
永墉,终于撕下最后一点遮掩,图穷匕见了。这檄文,既是讨伐的号角,也是逼北疆立刻表态的催命符。北安军和舅舅那边,会如何应对?接旨认罪?那是自寻死路。抗旨不遵?便是坐实了反叛。内外交困,北疆的局势,怕是已到了千钧一发的边缘。
“殿下,”祁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破了堂内的寂静,“人到了。”
李昶眼睫微动,从思绪中抽离,他抬眼,看向雨幕笼罩的天井。
雨水里,一群人影,在雨幕中影影绰绰地出现了。他们被王府侍卫隐隐围在中间,正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积水的小天井,朝着正堂走来。步履踉跄,姿态狼狈,咒骂声、抱怨声被雨声掩盖了大半,但仍能听出其中的惊恐与愤怒。
紧随这群人之后,另两人踏上台阶,裴颂声手腕一抖,利落地收伞,水珠顺着伞骨滑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顾彦章则向前几步,走到太师椅前,站定,微微躬身。
顾彦章轻声道:“殿下,澹州境内,与潜龙岛有明确牵连、且尚在城中的官员七人,豪商大户九家之主,共计十六人,已尽数请到。尚有三人外出未归,已派宋清带人循踪追索。”
李昶微微颔首:“连日奔波,辛苦了。”
裴颂声将湿伞靠在一旁柱子上:“还行,看他们鸡飞狗跳,挺有意思的,权当解闷。”
顾彦章只是谦和道:“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
此时,那群被请来的人已经乱哄哄地涌到了堂前檐下。一个个被雨淋得如同落汤鸡,官服锦袍湿透紧贴,发髻散乱,脸色青白交错,有的一脸惊恐茫然,有的强作镇定却掩不住眼底慌乱,还有几个眼中冒着火,满脸不服。
李昶的目光这才缓缓移向他们,安静地打量着,没有说话。
“雁王殿下!”粮商杜百万首先按捺不住,抖着湿透的袖子,急道,“您这是何意?深更半夜,派兵围宅,强押我等前来。我等皆是奉公守法之民,便是殿下贵为亲王,也需讲个王法吧?”
“就是!殿下,下官乃朝廷命官,即便有失察之处,也当由府衙按律查问,殿下岂可动用私兵,擅自扣押?”原澹州盐课司大使,现赋闲却富得流油的周明礼也梗着脖子喊道。
“王爷,我等究竟犯了何事?还请明示!”又一个声音加入。
七嘴八舌,混乱一片。有人喊冤,有人质问,有人试图讲理,有人眼神闪烁地观察着李昶和周围侍卫的反应。
李昶安静地听着,等到他们声音稍歇,才压着檐外的雨声轻轻开口:“诸位一路辛苦,雨夜相扰,实非得已。”
“请诸位来,是有几件事,想与诸位商议。”
商议?这阵仗像是商议的样子吗?众人面面相觑,更加不安。
“其一。”李昶继续道,“澹州地僻民贫,本王受封于此,常感愧怍。眼见民生艰难,王府用度亦时常捉襟见肘。听闻诸位经营有道,家资颇丰,不知可否襄助一二?”
要钱?杜百万眼皮一跳,心下稍定,只要是要钱,就好说。他立刻挤出笑容:“殿下言重了,能为殿下分忧,是草民等的福分,不知殿下所需几何?草民等必定尽力筹措。”
“尽力便好。”李昶微微一笑,“其二,澹州临海,却困于朝廷海禁,生计维艰。本王听闻,诸位似有些特别的门路,能通有无,获利颇丰。这些门路,本王也想借来用用。”
这话一出,众人脸色骤变。
周明礼强笑道:“殿下说笑了,哪有什么特别门路,不过是一些渔船偶尔带点私货,小打小闹,不值一提。”
“是吗?”李昶偏了偏头,像是有些疑惑,“可本王怎么听说,诸位与海外某处仙岛,往来甚是密切?每月输送物资、银钱,数额可不算小打小闹。”
潜龙岛,他果然知道了,众人心中骇然。
“殿下!”盐商冯大奎忍不住嚷道,“您到底想怎样?划下道来。要钱,我们给,要门路,那是我们祖辈传下、提着脑袋挣来的营生,怎能说给就给?”
李昶看向他:“冯老板误会了。本王并非强取豪夺。只是觉得,澹州既为本王封地,一草一木,一利一权,总该归属分明才好。诸位在澹州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本王初来乍到,往后诸多事务,还需仰仗诸位鼎力相助。这助,自然不能是空口白话。钱粮、门路、人手、消息,凡有所需,本王希望,诸位能如同对待自家之事一般,尽心竭力。”
“殿下这是要我等,背弃朝廷,效忠王爷?”澹州水师营千总吴振海沉声问道。
李昶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笑道:“吴千总言重了。本王乃陛下亲封的雁王,镇守澹州。效忠本王,便是效忠朝廷,何来背弃之说?只不过,从今往后,这澹州上下,需得一个声音。诸位以为呢?”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众人心头寒意更甚。有人眼神游移,似乎在权衡;有人面露愤慨,显然不甘;也有人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杜百万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试图周旋:“殿下,此事事关重大,可否容我等回去商议……”
“商议?”李昶轻轻打断,“杜老板觉得,本王今夜请诸位冒雨前来,是来与诸位商议的吗?”
他稍作停顿,极轻极缓道:“本王只是告知诸位,本王的决定,至于诸位如何选择,本王虽年轻,却也懂得,强扭的瓜不甜。”
堂内一片死寂,只有雨声哗哗。强扭的瓜不甜,听起来像是退让,可结合眼下的情景,谁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不顺从,就是瓜被扭断。
沉默中,周明礼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忽然挺直了腰板,语气也强硬起来:“雁王殿下,即便您贵为亲王,也无权擅自扣押朝廷命官与士绅商贾,我等要求立刻面见郑知府、刘通判,请府衙依律处置。若殿下再行逼迫,休怪我等联名上奏朝廷,参殿下一个擅权凌法、逼迫士民之罪!”
他一开口,其他人仿佛也找到了主心骨,纷纷附和。
“对!我们要见郑大人!”
“请府衙做主!”
“殿下如此行事,就不怕朝廷申饬吗?”
他们料定李昶不敢真的对他们下死手,毕竟他们背后站着潜龙岛,潜龙岛背后很可能还有永墉的大人物。李昶一个被驱逐的亲王,难道真敢与整个朝廷为敌?
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喊叫,李昶将原本支着额角的手放了下来,轻轻搭在扶手上。他微微歪了歪头,看向群情激奋的众人,有些无奈道:“诸位,府衙的人,此刻怕是不太方便见你们。”
“为何不方便?”冯大奎吼道,“郑知府他们就在城里!”
“是啊!请郑知府来!”
“我们要见府衙的人!”
李昶静静等他们喊完,才略略抬了抬手。
“如诸位所愿。”他轻声道。
祁连立刻转身,大步走入堂后阴影中。不过片刻,他便回来了,身后跟着一队王府侍卫,每个侍卫手里都捧着一个约一尺见方的乌木匣子,匣盖紧闭。他们走到那群官商面前,依次停下,将手中的匣子端正地放在地上,然后退开一步。
一共七个匣子。
堂内只剩下雨声,和众人陡然变得粗重惊恐的呼声。
李昶的目光落在那些乌木匣子上:“血腥气重,便不打开惊扰诸位了。郑刘王赵几人,哦,还有几位副手,皆在此处。他们与潜龙岛之事,牵扯过深,本王无奈,只得请他们先行一步了。”
“你……你杀了他们?!”周明礼指着那些匣子,脸色惨白如纸。
“李昶!你竟敢擅杀朝廷命官!你不怕王法吗?不怕永墉问罪吗?!”吴振海嘶声喊道。
李昶将目光从匣子上移开,重新看向他们。
“王法?”他微微向后靠了靠,一只手又支起了额角,“诸位与潜龙岛勾连,走私违禁,资敌敛财时,可曾想过王法?郑文康等人贪赃枉法、鱼肉百姓时,可曾想过王法?”
“至于永墉问罪,澹州临海,风急浪高,偶有船只倾覆,人员失踪,也是常事。便是朝廷派人来查,大海茫茫,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又能查出什么呢?诸位说是吗?”
言外之意,再明白不过。不合作,今夜他们就会像郑文康等人一样,变成匣子里的东西,然后不慎落海,尸骨无存。永墉?天高皇帝远,等消息传到,再派人来查,黄花菜都凉了。就算查,在这茫茫大海上,李昶有的是办法让他们消失得干干净净。
彻骨的寒意从每个人的脚底升起,所有的侥幸、倚仗,在这一刻被砸得粉碎。眼前这个看起来苍白病弱、言语文雅的年轻亲王,根本不是什么可以讨价还价的对象,而是一个谈笑间便能决定他们生死、且有能力将一切掩盖得不留痕迹的狠角色。
堂内,有人腿软得站不住,扶着同伴才能勉强不倒。
就在这时,一直旁观的顾彦章向前走了半步,温和开解:“诸位,殿下并非嗜杀之人。此番雷霆手段,实因潜龙岛之事关系重大,不容有失。殿下求贤若渴,若诸位能诚心归附,既往不咎。日后澹州安定,商贸繁荣,诸位之功,殿下定然铭记,厚赏重用,不在话下。”
裴颂声也摇着他那把不知何时又拿在手里的折扇,慢悠悠地接话:“是啊,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钱嘛,跟谁赚不是赚?命可就只有一条。跟着殿下,吃香喝辣,前程远大。非要拧着来……”他扇子一收,点了点那些乌木匣子,“喏,榜样在那儿呢。黄泉路上结个伴,倒也热闹。”
堂下众人面面相觑,眼神飞快地交流着。恐惧已经彻底压倒了其他思绪,有人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不敢,有人偷偷去看李昶,却只看到那张平静宁和、甚至带着一丝倦意的脸。
李昶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着,目光投向堂外。雨势似乎小了些,不再是瓢泼般砸落,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绵密雨丝。远处,隐隐有沉闷的、持续不断的声音传来,那是大海的潮声,亘古不变。
良久,李昶收回目光,看向堂下:“雨快停了。”
“诸位,是归顺,还是身死,本王只给一次机会。”
裴颂声适时地又加了一把火,对祁连道:“祁统领,看来有人嘴比骨头硬。准备一下吧,送诸位老板、大人们上路,黄泉路远,早点动身,还能赶上做个伴。”
祁连面无表情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我归顺!我归顺殿下!”杜百万第一个崩溃,连滚爬地扑倒在地,涕泪横流,“草民愿将全部家产奉上,只求殿下饶命!饶命啊!”
“下官……下官也愿效忠殿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周明礼也噗通跪倒。
有人带头,崩溃便如瘟疫般蔓延。眨眼间,堂下跪倒一片,磕头的磕头,表忠心的表忠心,刚才的硬气和侥幸荡然无存,只剩下求生的渴望。
李昶看着匍匐在脚下的这些人,他知道,这种因恐惧而生的归顺并不可靠,但眼下,他只需要他们听话,完成接下来的事。
“很好。”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既如此,诸位请起。”
众人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垂手而立,再不敢有半分放肆。
裴颂声摇着扇子,笑吟吟地开口:“既然都是自己人了,那么,表忠心的时候到了。殿下苦潜龙岛久矣,正需诸位助殿下一臂之力。”
吴振海心里一咯噔,小心翼翼地问:“不知殿下需要我们做什么?”
“简单。”裴颂声合拢扇子,在掌心轻轻一敲,“联系潜龙岛那边,让他们派船过来接人,就说澹州有变,殿下要对你们赶尽杀绝,你们需要携带家眷细软,上岛避祸。然后,让我们的人,跟着你们的船,一起上岛。”
“这……”冯大奎失声道,“潜龙岛派人接应,都是有固定日子的!下次接船,至少还要等七八天!”
裴颂声挑眉:“哦?是吗?可我听说,诸位与岛上联络,另有紧急信道?别装蒜嘛,我知道你们有法子。”
众人脸色又是一变。这雁王府,到底摸清了他们多少底细?
杜百万擦了把冷汗:“不知殿下,要带多少人上岛?”
裴颂声伸出两根手指,轻飘飘地晃了晃:“不多,二百人。”
“二百!”周明礼惊呼,“绝无可能!潜龙岛戒备森严,每次接人上岛,人数、身份都要严格核对,两百生面孔,根本混不进去!”
“是啊,王爷,裴公子,这实在是强人所难啊!”众人纷纷附和,这确实超出了他们能做到的范围。
裴颂声却笑了,笑得让人心底发毛:“没什么是不可能的。若诸位连这点事情都办不到,效忠殿下麾下也不过是尸位素餐,留着何用?”
吴振海咬牙道:“就算能混上去两百人,又能如何?潜龙岛上守军不下八百,皆是精悍亡命之徒,更有坚固工事。两百人上去,如蚍蜉撼树,根本无济于事,反而会打草惊蛇。”
“吴千总提醒得是。”裴颂声点点头,似乎很赞同,“所以,不止两百人。”他顿了顿,看着众人疑惑又紧张的眼神,缓缓补充,“还有两船货,上好的,能开花的货。”
火药?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更不可能!”杜百万尖叫起来,“火药乃朝廷严管之物,我们怎么可能弄到两船?就算弄到,也绝无可能运上潜龙岛的船,岛上检查极严!”
裴颂声循循善诱:“杜老板,办法总比困难多。你们在澹州经营这么多年,门路通天,这点小事,我相信诸位定然能想方设法办妥。毕竟,这关乎诸位的身家性命,也关乎诸位在殿下心中的分量,不是吗?”
堂内再次陷入沉默,他们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不照办,现在就得死,照办,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风险巨大,一旦失败,或者事后被潜龙岛背后的人清算,也是死路一条。
李昶将众人的挣扎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暂退一步:“诸位一路颠簸而来,想必累了,也湿了衣衫,先下去更衣歇息吧,此事明日再议不迟。祁连,带诸位去厢房安顿,好生招待。”
祁连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众人如蒙大赦,又心沉似铁,相互搀扶着,又是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祁连离开了正堂,消失在雨夜的回廊深处。
顾彦章和裴颂声留了下来。
“殿下,他们会就范吗?”顾彦章轻声问。
“他们没得选。”李昶的目光重新落回膝上那份檄文,“我们也没得选了。”
裴颂声收起玩笑神色,看向李昶:“两百人,两船火药,甘棠带队,殿下,有把握吗?”
“没有十成的把握。”李昶实话实说,“但已别无他法。我们在澹州的动作,瞒不了太久,必须在此之前,拿下那里,掐断这条线,将澹州彻底握在手里。”他抬起眼,望向堂外漆黑的、雨丝飘飞的夜空,“且北疆那边,等不起了。”
顾彦章和裴颂声对视一眼:“既如此……”顾彦章拱手,“臣等必定竭尽全力,促成此事。”
两日后,夜色如墨,海面平静得异乎寻常。几艘伪装成普通商船、实则满载着货物和人员的船只,借着夜色的掩护,驶向了海外那座孤悬的岛屿,潜龙岛。
一切都如计划般进行,在那些被吓破了胆的官商竭力配合下,岛上派来接应的船只没有起疑。甘棠带领的二百名精锐,伪装成家丁、仆役、货工,混在人群和货物中,顺利登岛。
登岛之后,甘棠带人迅速控制了码头,用携带的猛火油和火药,将岛上所有能向外航行的船只尽数点燃或炸毁,切断了退路和外援。同时,另一队人直扑岛上的军械库和粮仓。
岛上的守军统领,是一个叫海阎罗的悍匪,此人武功高强,警觉性极强。甘棠没有选择硬拼,他利用对岛上地形,以及登岛时伪装的身份,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海阎罗的住处。
过程极为凶险,甘棠用以伤换命的打法,割断了海阎罗的喉咙。守军群龙无首,加上码头火起、军械库遇袭,顿时大乱。甘棠带人趁乱冲杀,又有内应在关键处制造混乱,岛上守军很快便溃不成军。
天亮时分,潜龙岛易主。岛上积攒多年的金银、货物、粮食、军械,以及那套庞大而隐秘的走私线的账册和联络方式,尽数落入了李昶手中。
当夜,海滩。
雨早已停了,但云层依然厚重,压下来,遮蔽了星月。海面是沉甸甸的墨黑色,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与同样漆黑的天幕融为一体,分不清界限。
潮声比白天更清晰,一声声,缓慢而有力地冲刷着海滩,又退去,留下湿漉漉的沙痕和细碎的泡沫。
李昶披了件深色的披风,站在离潮水稍远的沙地上,静静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顾彦章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同样沉默。
海风很大,带着咸腥和凉意,吹得李昶的披风猎猎作响,未束起的发丝在脑后飞扬。他脸色在黑暗中显得更加苍白,几乎没什么血色,唯有那双眼睛,映着远处海面极其微弱的、不知来自何处的反光。
一种孤寂的、湿漉漉的感觉,包裹着他。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心底透出来的,像独自站在万丈悬崖边,脚下是翻涌的未知深渊,身后是退无可退的绝壁。风很冷,潮声很吵,天地很空阔,而他,很小。
“以前在京都,也看过书里写海。”李昶忽然开口,“都说其大,其深,不可测度。如今亲眼见了,才知文字之苍白。”
顾彦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声道:“是啊。人立于海前,方知自身渺小。千古兴亡,王朝更迭,在它面前,也不过是须臾浪花。”
李昶道:“浪花溅起时或有声响,落下后,便了无痕迹。可身在浪中的人,却要为其倾覆,挣扎,或沉或浮,耗尽一生。”
“有时候想,若人皆如这海边的沙砾,无知无觉,随潮来去,倒也省心。偏偏生而为人,困于方寸之地,囿于情义礼法,挣不脱,逃不掉,还要在这挣不脱逃不掉里,去争,去算,去杀人。”
“殿下。”顾彦章沉默片刻,道,“困于书房,困于王府,困于永墉那样的地方,所见皆是人造之物,所闻皆是机巧之言,人心便容易坚硬,以为可以操控一切,践踏一切。而立于高山,面朝大海,见此天地之威,造化之奇,方觉人力有时尽,心生敬畏,也更容易看清本心,说出些真话。”
李昶侧过头,看了顾彦章一眼。
“守白。”他问,“你说,后世史笔,会如何写今夜?写我李昶,挟持官商,逼杀命官,暗夺海岛,积聚私财,意图不轨?”
顾彦章一时无言,良久,才缓缓道:“史笔如刀,却也如镜,照见的,未必是全部真相。殿下所为,今日看来,或许是不臣之欲。然则永墉无道,构陷忠良,逼反边军,视百姓如草芥。殿下据澹州,取不义之财,谋一线生机,为至亲,亦是为这天下,争一个或许不同的可能,功过留与后人说。臣只知道,今夜之后,澹州之财,可解北疆燃眉之急;澹州之卒,可壮殿下之声威;殿下之路,或许能走得稍稳一些。”
李昶听完,没有再说话。两人又陷入了沉默。潮声似乎更响了。
就在这时,一阵若有若无的歌声,从海滩另一头,顺着风飘了过来。嗓音稚嫩,是澹州土话,调子简单,一遍遍重复着。
李昶凝神去听,他来了澹州这些时日,已能听懂大半土话。那歌谣唱的是一个很老的本地传说:海龙王的小女儿,爱上了一个贫苦的渔郎。龙王不允,将渔郎变成了一块礁石,永镇海边。龙女日夜哭泣,眼泪化成了珍珠,潮水带来,藏在沙滩下。只有最善良、最勤劳的孩子,才能在退潮时,捡到这些龙女的泪珠,换来衣食,保佑家人平安。
歌声断断续续,越来越近,隐约能看见,是一老一小两个身影,提着小小的灯笼,背着竹篓,正沿着潮线,低头仔细搜寻着什么。看样子,是趁夜退潮,来赶海捡拾海货的渔家。
老人先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李昶和顾彦章,以及他们身后稍远些的侍卫。老人明显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拉着孩子绕开。
李昶却主动开口,用了稍慢些的官话:“老丈,夜海风寒,小心着凉。”
老人停下脚步,借着灯笼微弱的光,看清了李昶的容貌和气度,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阵仗,似乎猜出了什么,更显局促,拉着孩子就要跪下:“王爷,小老儿不知王爷在此,惊扰了。”
“不必多礼。”李昶虚扶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是个七八岁的男童,皮肤黝黑,眼睛很亮,正好奇地打量着李昶,手里还紧紧抓着一只小螃蟹。
“你们在捉螃蟹?”李昶放缓了语气,问那孩子。
孩子点点头,并不怕生,举起手里挣扎的小螃蟹,说:“嗯,退潮了,螃蟹会跑出来,要快点,不然它就钻回沙里了。”他兴致勃勃地比划着,“看,像这样,看沙上有小洞,轻轻挖,有时候就能抓到,我阿爷教我的。”
老人紧张地拉了拉孩子,生怕他冒犯。
李昶却笑了笑:“很有趣,捉得多吗?”
“今天不多。”孩子有点沮丧,但很快又高兴起来,“不过比以前好多了,王爷来了以后,那些坏人不敢随便欺负我们了,盐也便宜了点。我阿爹……我阿爹以前要去很远的地方做工,好久才能寄钱回来,阿娘总哭,现在听说那边好了,阿爹可能快回来了!”他仰着小脸,眼中充满了希冀。
李昶知道,孩子口中的阿爹,多半是被潜龙岛招募去的海匪之一。潜龙岛控制着澹州沿海许多贫苦渔村的青壮,以微薄的报酬和家人的安全为要挟,驱使他们卖命。端掉潜龙岛,这些人的束缚也就解除了。
孩子似乎想起什么,从腰间挂着的小鱼篓里,摸出一串用草绳穿起来的、大小不一的螃蟹,递向李昶,有些不好意思:“王爷,这个……送给你吃,谢谢你。”
李昶愣了一下,随后他伸出手,接过了那串还吐着泡泡的螃蟹。草绳粗糙,螃蟹的钳子徒劳地张合着。
“多谢。”他轻声道。
孩子咧开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齿。老人又催促着道谢告辞,拉着一步三回头、还在兴奋地说着捉螃蟹秘诀的孩子,渐渐走远了。那点微弱的灯笼光,很快融入了更深的黑暗,只有孩子隐约的歌声,还在风里飘荡了一会儿,最终也被潮声吞没。
李昶提着那串微不足道的螃蟹,站在原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很久没动。
害怕堕了沈家声名?畏手畏脚?瞻前顾后?
可就在刚才,一个从未读过圣贤书、不懂朝堂争斗的孩子,用他最质朴的方式告诉他,你做的事,让我的日子好过了一点,让我的家有了盼头。
这就够了。
北疆的血不能白流,舅舅和表哥不能任人宰割,这天下,不该是永墉那潭死水般令人窒息的模样。
他要争的,或许不只是沈家的活路,北疆的安宁,还有眼前这孩子眼中那点简单的希冀,这海边无数个这样家庭,能安稳捉螃蟹、等亲人归来的心愿。
胸中那股一直徘徊不去的郁气,似乎随着海风,散去了不少。
就在这时,海面上,一点微弱的灯火,刺破了远处的黑暗。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一艘船的轮廓,缓缓从夜幕中显现,朝着海岸驶来。
是甘棠他们回来了,看那航速,灯火信号,一切顺利。
潜龙岛,拿下了。
澹州,从此刻起,将彻底成为他李昶的澹州。那些官商囤积的盐,走私攫取的巨额财富,岛上缴获的军械物资,都将被打上雁王的烙印。然后,它们将不再属于永墉,不再属于任何贪婪的蛀虫,而会化作最实在的粮草、最锋利的刀枪,经由千山万水,运往大胤的北端,送到他魂牵梦绕、性命所在的一人手中。
既然永墉视北疆为弃子,肆意践踏北安军的流血与牺牲,步步紧逼他的随棹表哥,让他无一日安宁。
那就让他李昶,来做那个递刀的人。
他要这北疆,从此彻彻底底,成为北疆人自己的北疆,成为舅舅和表哥能安心守护、不必再受背后冷箭的家园。
他要舅舅,要整个北安军,从今往后,只为自己身后的土地和百姓而战,再不必向那凉薄无耻的朝廷,弯下挺直了一生的脊梁。
他更要他的随棹表哥,他的沈照野,从此不必再独自面对来自后方的阴谋与背叛,不必在血战之余还要忧心粮草与罪名。他要他手握足够的底气,能痛痛快快地打仗,能安安稳稳地睡觉,能好好地活着,等他去。
海浪拍岸,声声入耳,仿佛战鼓擂响。
顾彦章看着李昶清瘦挺立的肩膀,心中了然,他上前一步,轻声道:“恭喜殿下,澹州已定。”
李昶遥望着那艘越来越近的船,以及船后那片象征着财富与力量的无垠黑暗,轻轻嗯了一声。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看向顾彦章,脸上没什么激动之色。
“守白。”他道,“檄文,发出去吧。”
顾彦章毫不意外,躬身应道:“是,殿下。”
李昶望着漆黑的海天,极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今夜之后,你我之名,怕是要永堕青史了。”
顾彦章也笑了:“殿下,亦是青史留名。”
潮声浩荡,淹没了一切低语。
【作者有话说】
其素,我们昶真的是文艺男来的,一天能写200首情诗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