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公廨。
李昶此来,主要是为了两件事。一是查看粮钞印制的进度与防伪细节,二是核对第一批拨往山州、河州购粮的款项去向。
主事官员捧着厚厚的册簿,一项项禀报。雕版、印泥、编号一一问过,暂无疏漏。至于购粮款项,则由户部、兵部、东宫三方共同派员监督,每拨出一笔,需三处印鉴齐全,并即时快马通报两地州府及北疆行辕。
待诸事议定,窗外天色已近黄昏,雪不知何时停了,只余下灰扑的云低低压着屋檐。李昶婉拒了户部留饭的客套,登上马车回府。
车轮碾过街道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厢里暖炉散着微温,李昶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连日来的筹划、应对、权衡,无一不耗费心神,此刻才得了片刻松缓。
行至一处窄巷口,马车却缓缓停了下来。李昶未睁眼,只听得外头小泉子压低的声音隔着车帷传来:“殿下,前头是锦衣卫李都督的车驾,巷子窄,错不开。”
李昶倏然睁开眼。
李长恨,锦衣卫都督。
关于此人的传闻,李昶知之甚少。他从不参与朝会,身影多出没于诏狱深宫,或某些见不得光的地方。有人说他心狠手辣,经手的案子从无活口,也有人说他极得圣心,许多连内阁都未必知晓的隐秘,皇帝只与他一人商议。他像一道幽影,盘踞在永墉城的阴影里,无人知其全貌,却又无处不在。
李昶从未与他打过照面,只在一些极重大的场合,远远瞥见过一个身着飞鱼服、身形清瘦、面容在仪仗伞盖下看不真切的身影。气质似乎是温和的,与传闻中的酷烈全然不同,但那份温和底下,却透着一种令人生寒的平静。
此刻,这道影子就拦在前路。
外头一片寂静,驾车的力夫不敢擅动,对面车驾也毫无声息。雪后凛凛,只有马匹偶尔喷出的鼻息,化作团团白雾。
李昶沉吟片刻,以亲王之尊,本不必相让,但对方是李长恨,一个游离于朝堂秩序之外、只对皇帝一人负责的特殊存在。此刻争执路权,毫无意义,也显得自己器量狭窄。
“让小泉子告诉前头,我们退入侧边窄巷,请李都督先行。”李昶道。
小泉子应声去了。不多时,马车开始缓缓向后移动,转入旁边一条更窄的、堆着积雪杂物的巷子。对面的马车,那辆通体玄黑、毫无装饰、连车窗都遮得严严实实的马车,这才不疾不徐地启动,轱辘碾过湿滑的石板。
两车即将错身而过时,那辆漆黑马车紧闭的车窗里,传出一道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穿透寒冷的空气,清晰地送入李昶耳中。
“谢殿下。”
李昶没有掀开车帷,只是隔着厢壁,微微颔首。黑色马车毫无停留,很快消失在巷口,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印。
马车重新驶上主路,李昶的心绪却并未随之平复,李长恨此人,果然如传闻中一样,难以捉摸。
他不由想起这几日,随着李晟与李长恨对京仓失火案的追查深入,那份雷厉风行、甚至称得上酷烈的处置结果。
值守京仓的兵丁、仓大使、巡更头目,凡有玩忽懈怠之嫌的,一律下狱严审。审出结果:子夜时分,本该在瞭望塔上的兵丁聚在值房里赌钱,负责巡查仓房外围的巡兵,因天寒偷懒,漏掉了关键路线的检查,更有仓大使私自允准亲戚将部分私货短暂堆放在仓场空地,堵塞了救火通道。
这些人的下场,李昶是知道的。主犯三人,斩立决,家产抄没,亲属流放三千里。从犯十余人,杖一百,流放边陲充军,遇赦不赦。
其余牵涉不深但确有过失的官吏兵丁,革职的革职,降等的降等,罚俸的罚俸。五城兵马司、水龙局因救援不力、反应迟缓,指挥使、局正等一干主官罚俸一年,降职留用,戴罪效力。
这份处置,不可谓不重,甚至有些超乎李昶的预料。更让他意外的是,如此雷霆手段之下,竟未激起太大的波澜。那些涉案的兵丁小吏也就罢了,可其中不乏几个背景并不简单的人物,比如那个擅允堆放私货的仓大使,其妻族与卢敬之府上一位管事有些拐弯抹角的亲缘,再比如一个被流放的巡兵头目,其妹曾是某位郡王府中得脸的侍女。按常理,总该有些求情、转圜、甚至是暗中的阻力。
但这次,没有。卢敬之那边毫无动静,那位郡王更是仿佛从未听过此人。朝堂之上,也无人为此案叫屈喊冤,连最惯于仗义执言的御史们,都保持了异样的沉默。
仿佛天降正义,提前将所有的杂音都摁了下去,任由李长恨带着锦衣卫,快刀斩乱麻,将一层层遮羞布毫不留情地撕开,露出底下溃烂的疮疤,然后施以最彻底的剜割。
李昶心知肚明,要么,是皇帝对此事的震怒远超寻常,以至于无人敢触逆鳞,要么,便是这顺畅本身,就是某种交换或妥协的结果,水面下的暗流,或许比看到的更加汹涌。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将思绪暂时压下。马车已驶入熟悉的长街,镇北侯府的轮廓在暮色中显现。
侯府的晚食向来热闹,沈照野虽不在,但裴元君张罗了一桌新菜式,说是从南边新来的厨子那里学的,让大家都尝尝鲜。
沈平远正好休沐在家,说起国子监的课业和同窗趣事,沈婴宁则叽叽喳喳,讲着近日京都哪家铺子出了新样式的绢花和一些杂闻。李昶安静地听着,偶尔搭一两句话,氅衣早已脱下,只着家常的素色棉袍,烛光映着他沉静的侧脸,眼底有淡淡的倦色,却也松弛。
饭后,他又与沈平远在书房说了会儿话,待沈婴宁也回房歇息,他才转身去了沈照野的院子。
沈照野的卧房一如他离开时的模样,有些凌乱。书架上的舆图有些歪斜,桌案上摊着未拾好的兵书,书上还有涂鸦,画着些奇形怪状的王八。
李昶拿起一张看了看,捡起笔又添了几道,随后在书案前坐下,随手翻了翻沈照野常看的那几本兵书,上面有不少朱笔批注,字迹飞扬跋扈,李昶一一记着。
看了一会儿,小泉子端来煎好的汤药,黑褐的药汁,散发着浓重的苦味。李昶接过,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药力很快上来,身上发了些薄汗,他便去沐浴。
沐浴洗去了疲惫,却也带走了些暖意。回到沈照野的书房,他又处理了几件礼部送来的日常文书,直到更漏指向亥时末,才起身回了自己在侯府的卧房。
躺在榻上,李昶却没什么睡意。这两日,未曾收到沈照野的只言片语,想来木兰营操演事务繁杂,他定然极忙。后日便要动身前往木兰围场,按捺住想写信去问的念头,只盼着到了围场便能见到。
思绪纷杂,闭上眼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神思才渐渐模糊。
然而这觉并不安稳。
梦里支离破碎。先是宫墙,高高的,朱红色,在惨淡的天光下直入云霄。然后是母妃的脸,模糊的,带着温柔的愁绪,拂过他的额发。画面陡然一转,变成了先皇后海氏,端坐在椒房殿的凤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别处。
最后,是湖。
初春的湖面,冰层刚刚化开不久,水色是一种浑浊的、含着未散尽寒气的灰绿。他就站在湖边,很小,穿着厚重的锦袍,行动笨拙,不知怎的,脚下一滑,整个人便向后倒去。
“噗通。”
冰冷的湖水瞬间将他吞没,那冷意如此沉湿,浸过衣料,浸进皮肤,直钻进骨头缝里。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入口鼻,窒息感扼住了喉咙。他挣扎,手脚却沉重得不听使唤,厚重的锦袍浸透了水,像铅块一样拽着他向下沉。
视线里是晃动的水光,浑浊的,映着上方破碎的天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耳朵里是沉闷的水声,还有自己微弱的心跳,在冰冷的包裹中,一下,又一下,越来越慢。
胸腔火烧火燎地疼,四肢渐渐麻木,人也开始涣散。一种沉重的、无可抗拒的疲惫席卷而来,拉扯着他,向着更深、更黑暗的水底沉去。
放弃吧。
一道声音在模糊的脑海里响起。
就这样沉下去,也挺好,不冷了,也不累了。
就在他眼眸颤动,即将彻底阖上,任由那无边无际的冰冷与黑暗将自己吞噬的那一刻——
透过晃动的水波,他看见了一道身影。
一道属于少年人的、高挑而急切的身影,破开灰绿的水,不顾一切地朝着他游来。水模糊了那人的面容,但他知道是谁——是随棹表哥。
他朝他伸出手。
几乎在同时,一条手臂牢牢箍住了他的腰,一股同样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猛地向上提起。
“哗啦。”
李昶从这场深陷的、冰水窒息的梦境里骤然惊醒,猛地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急促喘着气。
额角传来一阵阵尖锐的抽痛,突突直跳,身体沉重得像还浸在冰冷的湖水里,那股阴湿的、透骨的寒意似乎还附着在皮肤上,黏腻不去,怎么也暖不过来。他闭着眼,忍受着一波强过一波的疼痛,眉心紧蹙,终于忍耐不住,想抬手去揉按。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到额角的前一瞬,另一只手,带着干燥的温热,先一步覆了上来,稳稳地按在了他抽痛的额角。
那掌心粗糙,带着常年握刀习武留下的茧,热意熨帖,覆在冰凉发疼的额头上,带来切实而暖的安抚。
李昶浑身一僵,猛然睁开眼。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积雪透来的、一点微弱的灰白光亮,勉强勾勒出床帐内昏暗的轮廓。他睁大眼,在近在咫尺的昏暗中,焦急辨认着。
紧接着,那股萦绕不去的、梦魇般的湖水阴湿气息,像被投入烈火的寒冰,嗤啦一声,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毫无阻隔地、真切地包裹住他的,属于沈照野的气息。
是北疆风沙与阳光淬炼过的、干净而热烈的体热,是常年浸染皂角与皮革的、清爽又略带辛冽的味道。
随棹表哥?
是梦还未醒?
他不敢呼吸,生怕一动,这幻觉就会破灭,可额角那温暖真实的触感,鼻端萦绕的、独属于沈照野的气味,又不似作假。
李昶抬起手,抓住了覆在自己额角的那只手腕,触手是温热的皮肤,紧实有力,脉搏在指尖下平稳地跳动。
他微微用力,将那手拉下些许,自己则撑起半边身子,在浓稠的黑暗里,急切地、仔细地去描摹近在咫尺之人的身形。
看不大真切,只有模糊的轮廓,李昶不由自主地又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对方的下颌:“随棹表哥?”
他的长发因起身的动作而滑落,几缕发丝垂下来,轻轻扫过沈照野的胸膛、脖颈,甚至拂到了他的眉眼,那微痒的触感让沈照野啧了一声。
下一瞬,一条手臂揽上了李昶的腰,像梦中一般,像少时一般,稍稍用力一带。
李昶刚从梦魇中挣脱,本就无力,被这力道一引,便不由自主地失了平衡,半边身子结结实实地压在了沈照野的胸膛上。隔着薄薄的里衣,对方身上源源不断的热意透过来,驱散了最后一点残存的寒意,也将他悬着的心,稳稳地按回了实处。
他还未来得及为这突如其来的亲昵感到赧然,沈照野已经收回了揽着他腰的手,转而向上,双手摸索着捧住了他的脑袋,将拇指按在了他依旧抽痛的额角两侧,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
惊喜与安心过后,那被暂时压下的头痛复又卷土重来。方才独自一人时尚能咬牙忍耐的疼痛,此刻在沈照野身边,在他这般轻柔的抚触下,却变得格外难以忍受。
仿佛所有的脆弱与委屈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那痛楚不再局限于额角,而是顺着血脉,一直蔓延到心尖,酸涩肿胀,哽得他喉头发紧,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迅速积蓄起温热的湿意。
沈照野一边仔细地揉着,一边低声问:“这样力道行么?有没有好受点?”
李昶把脸埋在他肩颈处,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有些模糊。
“杨大夫前些日子给我捎了信。”沈照野在静谧的夜里继续道,“说你吃了她的药,头可能会疼,这样揉着能缓一缓。还说要是疼得厉害,就把先前那副方子停了,换她新开的那一副。”他手上动作不停,“记住了没?另一副方子,回头让小泉子按新的煎。”
“嗯,知晓了。”李昶应着,缓了缓喉间的哽意,才轻声问,“随棹表哥,你怎么回来了?木兰围场那边不是正忙?”
沈照野道:“该准备的都差不多了,木然在那儿盯着呢,他比我还上心,用不着我一直杵在那儿。本来嘛,后日你们就过去了,我也懒得来回折腾。”他顿了顿,拇指在李昶额角某个特别紧绷的位置稍稍加重了点力道,声音里掺进了一丝不正经的笑意,“可没法子啊,我这心里头,惦记咱们雁王殿下惦记得紧,几天没见,跟隔了好几个秋天似的。又怕你背着我不好好吃饭睡觉,糟践身子,越想越不踏实,索性牵了匹马,偷溜回来了。”
李昶被他这番话搅得耳根发热,心里却像被温泉水浸着,又暖又胀。正想小声辩驳两句,却又听沈照野话锋一转:“再说了,我要是不回来,你头疼起来,是不是就自己一个人硬扛着?”他道,“下次再这样,我不在,你就叫人。听见没?什么都比不上你身子要紧。”
李昶没立刻应声。沈照野也不催,只用手臂轻轻晃了晃趴在自己身上的人:“李昶,听见没?”
那执拗的、带着点担忧的追问,让李昶心头那点酸涩又翻涌上来。他闭了闭眼,将眼底的湿意压回去,才低低应道:“听见了。”
沈照野似乎这才满意了,哼出一个短促的嗯音,偏过头,用下颌在李昶柔软的发顶蹭了蹭,然后继续专心致志地替他揉着额角。
指腹下的肌肤渐渐放松了些,那突突直跳的抽痛感,在一下下耐心而有力的揉按中,终于一点点退潮般散去。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那片灰白的天光,似乎稍稍明晰了一些,透进窗纸,将床帐内浓重的黑暗稀释成一种朦胧的黛青色。炭盆里的火,大概快燃尽了,只余下一点暗红的余烬,苟延残喘地散着最后的热力。
额角的疼痛终于彻底远去,只余下一点揉按后的舒松微胀。李昶撑着沈照野的肩膀,慢慢坐起身,在昏暗的光线里,他捉起沈照野的手,握在掌心。
李昶垂着眼,屈着手指,一下下,轻轻地揉按着沈照野的掌心、指节,以及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硬的腕部穴位。
沈照野任由他动作,目光落在李昶低垂的侧脸上。朦胧的晨光描摹着他柔和的轮廓,触感酥酥麻麻,一路痒到心里去。
屋内残余的暖气正随着炭火熄灭而迅速流失,冬日清晨的寒意悄然渗透进来。沈照野怕他冻着,等他揉了一会儿,便反手握住他的手腕,稍一用力,又将人拉回自己怀里,用胳膊和厚厚的棉被严严实实地圈好。
他侧过头,用脖颈贴了贴李昶的脸颊,触感温热,又心满意足地蹭了好几下,才低声问:“等从木兰围场回来,你那雁王府差不多就能搬进去住了。怎么打算的?是风光大办,摆上三天三夜的流水席,让全永墉都瞧瞧咱们雁王殿下的威风,还是接了旨,就咱们自家人关起门来,安安静静庆贺一下?”
李昶未曾犹豫:“不必闹那么大动静,接了旨,自家人聚一聚便好。”
沈照野低笑一声,胸膛微微震动:“行,听你的,到时候把王知节、孙北骥那几个家伙也叫上,让他们给咱们雁王殿下舞剑助兴,热闹热闹。”
李昶想象了一下那场景,忍俊不禁:“听随棹表哥的。”
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闲话,李昶难得地涌上些倦意,眼皮渐渐发沉,却忽然听见沈照野开口。
“李昶,前几日收到北疆来的信。”他顿了顿,“乌纥部趁着尤丹内乱,敦格和库勒在东部草原死磕,自己悄悄西进,已经吞并了好几个小部落,拉拢了不少零散牧民。眼下正在黑水河上游一带集结,看架势,是想抢在黑水河化冻前,在尤丹草原西边占下一大块地盘,建立后方,回头好跟靺鞨掰腕子。局势有点紧,等翻过年,天气暖和些,恐怕我跟老爹就得回北疆坐镇了。”
困倦瞬间跑得无影无踪。
此事在茶河城时,沈照野已提过苗头,他心中亦早有准备。北疆是沈家的根,是十几万边军的生死之地,更是大胤的屏障。乌纥部野心勃勃,尤丹内乱未平,局势瞬息万变,沈望旌和沈照野必须回去。这是责任,亦是宿命。
道理都懂,可甫一听到回北疆三个字,李昶仍是不舍,又担忧。这一去,又是山高水远,烽火边关,战场上刀剑无眼,北疆苦寒,无数个念头闪过,最终都化为唇边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不能拦,也不会拦。
李昶沉默了片刻,道:“我知晓,随棹表哥,你跟舅舅放心去,京都这边,一切有我。”
沈照野揽着他的手臂紧了紧,勒得李昶有些发疼,却又在下一刻放松了力道:“阿昶。”他的声音有些艰涩,“对不住。”
千言万语,最终只凝成这三个字。对不住,又要将你独自留在风波诡谲的京都;对不住,明知你身子弱,需要人看顾,却不得不远行;对不住,许下的相伴,总要被家国大事打断。
李昶摇了摇头:“没有什么对不住,北疆需要你们,朝廷需要你们,天下百姓也需要北疆安稳。我能做的,便是守在永墉,让你们无后顾之忧。随棹表哥,不必挂心我,我能顾好自己。”
沈照野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似乎想将胸腔里那股翻腾的酸涩与愧疚都排遣出去。他不能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到李昶,他重新调整了语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
“嗯。”他应了一声,将下巴搁在李昶发顶,“等北边局势稍微稳当点,我就找机会回京来看你。平日里,我也会让雁青勤快些,多给你送信。吃的、用的、北疆的新鲜事儿,还有我那边的情况,都让它捎给你。”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忽然低笑一声,“就是辛苦雁青那小子了,这么飞来飞去,怕是要把它那对翅膀给扇秃噜皮。”
李昶也被他这话逗得眼底漾开一点微澜,轻声道:“我让人多备些它爱吃的肉干,慰劳它。”
沈照野闷在被子里,低低笑了几声,胸腔的震动传递过来,暖暖的。他在李昶腰侧拍了拍,又侧过脸,贴了贴李昶的发顶。
借着窗外愈发清晰的晨光,他看了看天色。
“今日忙么?”他问。
李昶想了想。紧要的公务,粮价、粮钞、京仓失火追责、开府筹备大致都已安排下去,后日要去木兰围场,礼部还有些随行仪程、接待使团的琐碎细节需要安排,顾彦章可以先替他处理着。
“有些琐事,但不必太早去衙门。”他如实道,“守白可以先替我看着。”
沈照野闻言,挑着眉将人往怀里又带了带:“既如此,那我们雁王殿下行行好,再陪我睡会儿?”
木兰围场距京不算近,他昨日晌午便从营地出发,一路快马加鞭,夜里方才进城。操演之事费心费力,连日未曾安眠,此刻拥着心上人在怀,温暖踏实,困意便如潮水般席卷而来,连骨头缝里都透着疲惫。
“好。”李昶轻声应下。
沈照野似是没料到他会答应得如此干脆,愣了一下,随即偏过头,在李昶的鬓角飞快地、重重地亲了一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多谢阿昶。”
说完,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将李昶更密实地圈在怀中,下颌抵着他的发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浑身都松弛下来。
窗外,天色又亮了一些。
侯府里开始有了细碎的声响,是仆役们起身洒扫庭院的脚步声,是后厨方向隐约传来的、准备早食的锅碗轻碰声,还有不知哪处院落里,早起的鸟儿的清脆的啼鸣。
这些声响交织在一起,并不吵闹,反而衬得这卧房内的一方天地愈发静谧安宁。
不一会儿,沈照野的呼吸就变得绵长,胸膛缓慢起伏着,显然是沉入了深眠。李昶又静静等了一会儿,直到确认他真的睡熟了,连揽着自己的手臂都松缓了力道,他才小心翼翼地、极轻微地仰起一点头。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愈来愈明的熹微晨光,他凝视着近在咫尺的沈照野的睡颜,因在睡梦中,显得柔和了许多,眉宇舒展低垂,下颌冒出了一点点青色的胡茬。
李昶屏住呼吸,像是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宁静,也怕惊醒了疲惫至极的人,然后,极轻缓地微微仰起脸,贴在了沈照野冒出胡茬的下颌上。
轻轻的,一触即分。
“随棹表哥,好眠。”
【作者有话说】
发生了一些(剧情上的)意外,这大概是昶跟野子在八年之痒之前一起睡的最后一次囫囵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