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野这趟西南之行,与其说是巡访,不如说是去给那些与张丘砚有牵连的官员们找不痛快的。
他专挑那些平日里安静老实、屁股底下却不怎么干净的州府大员下手。祁连脸生,提前带着人暗中摸排,将各色把柄一一搜罗上来,递到沈照野面前,有些是官场上的小动作,有些是见不得光的私密癖好。
沈照野拿着这些罪证,挨个登门拜访。他也不直接威胁,更不动粗,就喜欢看那些人前一刻还端着架子、后一刻便脸色煞白、冷汗直流的模样,虽然多半是装的。
看着那些官员们演得强作镇定却掩不住慌乱,赌咒发誓却止不住颤抖的样子,像在樊楼看戏,沈照野倒也觉得这趟奔波也不算白费力气,甚至颇有些乐在其中。
这些手段自然算不上光明正大,甚至有些上不得台面,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恶趣味。但沈照野不在乎,他本就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性子,能达到目的,顺便给自己找点乐子,何乐而不为?效果更是出奇的好,几番敲打下来,西南道这几个主要州府,也能清净一段时日。
一处覆雪的密林,月光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冷光。沈照野勒住马,照海和几名亲卫骑马跟在他身后,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
没过多久,另一侧的林子里传来窸窣声响,祁连带着几个人影钻了出来,马蹄踏雪,声音沉闷。
“少帅。”祁连驱马近前,“泽云县那边都安排妥了,尾巴也甩干净了。”
沈照野嗯了一声,目光投向茶河城的方向,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祁连看了看他,又补充了一句:“按您的吩咐,给那几位大人府上送的年礼,都挑着他们心尖上的痛处送的。”
沈照野这才扯了扯嘴角:“挺好,让他们也过个热闹年。”
他不再多言,猛地一拉缰绳,调转马头:“走了。”
马蹄扬起雪沫,一行人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密林深处疾驰而去。沈照野一马当先,归心似箭。
路过一处两山相夹的狭窄谷地,月光被高耸的山崖遮挡,四下里一片昏暗。沈照野突然猛地勒住马,抬起手臂,整个队伍瞬间停滞,只剩下马匹不安的响鼻声。
他侧耳倾听,雪夜寂静,只有风声呜咽。但他敏锐地捕捉到几声极其微弱的、刀剑摩擦积雪的异响。他从照海手中默然接过自己的硬弓,搭上一支羽箭,弓弦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绷紧声,箭簇对准了侧前方一片漆黑的岩石阴影。
他身后的士兵甚至无需命令,整齐划一,一片轻微的锵啷声,佩刀已然出鞘半寸,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可能藏匿敌人的地方,气氛瞬间紧绷如弦。
“嗖!”
沈照野手指一松,箭矢离弦,带着破空声没入黑暗。几乎在箭射出的同一瞬,他迅速撤弓,调转马头,用足以让那片阴影后的人听清的音量喊道:“不好,有埋伏!人多,打不过,风紧扯呼!”
话音未落,他已一夹马腹,率先朝着来路冲去。照海和士兵们反应极快,立刻拨转马头,紧随其后。
一行人刚才还如临大敌,转眼间就跑得比受惊的兔子还快,马蹄翻飞,在雪地上留下一片凌乱的印记,迅速消失在谷口,只余下漫天雪沫缓缓飘落。
自茶河城往东南方向约四十里,天色微亮,雪势稍缓。
茶河城下,黑压压聚集了数百衣衫混杂却手持兵刃的私兵。城楼上,几人面色凝重,周衢更是一脸压不住的烦躁。李昶并未露面。
城下为首之人,名叫张贲,正挥刀指向城头,声音洪亮却难掩色厉内荏:“于仲青!还有城里的狗官听着!张丘砚张大人于我有再造之恩,尔等朝廷钦差,不分青红皂白,便将他射杀,更悬尸城墙,如此暴行,天理难容!我等今日前来,就是要为张大人讨个公道!识相的,打开城门,交出凶手,否则……”
“否则怎样?”顾彦章上前一步,打断他,“张丘砚私蓄兵力,勾结外邦,证据确凿,依律当诛。尔等聚众围城,是想陪他一起上路?”
张贲梗着脖子:“休要血口喷人!张大人勤政爱民,定是尔等构陷!”
“构陷?”顾彦章道,“他陵安府库银对不上账,每年收上来的赋税去了哪里,需要我一一念与你听吗?”
“那……那也可能是底下人欺上瞒下!”张贲强辩。
“哦?”顾彦章挑眉,“那张丘砚派人行刺雁王殿下与沈世子,也是底下人自作主张?”
张贲一时语塞,随即蛮横道:“少废话!茶河城刚遭大疫,守军空虚,不堪一击!让城里那个王爷和姓沈的出来说话!”
周衢在一旁早就听得火冒三丈,一把扒拉开还想说话的顾彦章,探出半个身子,指着张贲的鼻子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德行!雁王殿下金枝玉叶,也是你这等藏头露尾、领着些虾兵蟹就想造反的鼠辈想见就能见的?还替张丘砚报仇?我呸!他那颗脑袋挂在城墙上都快风干了,你怎么不爬上去给他磕两个响头,表表你的忠心?”
张贲被骂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举起刀:“好!好!给脸不要脸!攻城!给我攻进去!屠城三日,鸡犬不留!”
就在他刀将落未落之际,忽然看见城墙上,顾彦章、周衢等人忽然转过身,朝着甬道方向躬身行礼。
张贲顺着方向望去,只见一道清瘦的身影,披着厚重的玄色氅衣,在几名侍卫的簇拥下,缓缓走上城楼。那人脸色有些苍白,似乎带着病容,但眉眼沉静,在晨曦微光与未化积雪的映衬下,竟有种难以逼视的冷冽贵气。
他走到垛口前,目光平静地投向城下,张贲知道他在看自己。
李昶居高临下:“你要见我?”
张贲被那目光看得心头一悸,强自镇定,挥舞着刀喊道:“你就是那个雁王?速速打开城门,交出杀害张大人的凶手,否则……”
“否则如何?”李昶打断他,语气平平,甚至带着点心不在焉。
“否则我等攻破城池,定叫你……”张贲绞尽脑汁想着威胁的话。
李昶却似乎没耐心听下去,只淡淡反问:“就凭你手下这几百人?”
张贲感觉自己被蔑视了,怒道:“雁王,你别逞强!茶河城现在就是一座空城,沈照野带走了大批人马,城内守军还能抵抗几时?我劝你识相。”
李昶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道:“是么?”
随着他这一声落下,城楼上一名北安军士兵举起手臂,一枚红色的信号焰火尖啸着蹿上天空,在灰白色的天幕上炸开一团醒目的烟云。
紧接着,地面传来一阵沉闷而整齐的声响,仿佛地皮在微微震动。
在张贲和他那群私兵惊恐的目光中,他们队伍的外围,不知何时,悄然出现了一支装备精良、队列严整的军队,将他们反包围在内。队伍前方飘扬的旗帜上,赫然是“南淮水师”的字样。
张贲失声叫道:“南淮水师?!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李昶立于城头,静静俯瞰着下方。看着那群方才还气焰嚣张的私兵,在南淮水师出现后瞬间变得惊慌失措、阵脚大乱,如同被围猎的兽群。
就在这时,从一侧山脚的小路上,蹄声如鼓,二十余骑如旋风般冲入这片对峙的空地,为首之人黑衣黑袍,正是去而复返的沈照野。
众目睽睽之下,沈照野勒住马,抬头望向城楼,看不真切,但仍捕捉到李昶的身影,笑着用力挥了挥手。
李昶下意识上前一步,手指微动,似乎想抬手回应,旋即又因顾及身旁众人而克制地垂下。他看见沈照野只是遥遥示意,便迅速带人与下方的南淮水师汇合在一处。
雪后的旷野,杀气与雪气交织。一边是惊慌失措的乌合之众,一边是严阵以待的南淮精锐。
接下来的战斗毫无悬念。
张贲手下的私兵虽也受过些训练,但在久经沙场的南淮水师面前,如同土鸡瓦狗。刀锋碰撞,箭矢破空,惨叫与怒吼混杂在一起。未至午时,战斗便已接近尾声。负隅顽抗者被当场格杀,弃械投降者被捆缚下狱,等待后续审问。
临时充作审讯处的书房内,气氛压抑。
张贲被反绑着双手,身上带着伤,兀自恶狠狠地瞪着坐在对面的沈照野。
“你不是离开茶河城了吗?!”张贲嘶哑着问。
沈照野耸了耸肩,语气轻松:“是离开了啊,不然怎么把你们这群地老鼠骗出来一网打尽?”
张贲这才想明白从头到尾都是对方设下的圈套,一时怒极攻心:“你耍我?!”
沈照野笑了,带着点嘲弄:“自己蠢得挂相,就别胡乱攀咬旁人。”他顿了顿,虽然觉得这群人未必知道,但还是问道,“张居安在哪?”
张贲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公子如今在安全的地方!你们等着吧!公子智计无双,定会为我们复仇!有朝一日,定叫你们……”
“啊,他啊。”沈照野打断他的狠话,语气淡漠,“你最好祈祷他别落在我手里。”
张贲闻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狂笑起来:“就凭你?沈照野,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大胤皇帝养的一条咬人的狗罢了!你们北安军,还有你爹沈望旌,仗着有点军功就目中无人,真当陛下心里不忌惮你们?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你们的死期不远了!”
沈照野面无表情地听完他声嘶力竭的叫嚣,掏了掏耳朵,似乎嫌吵。他站起身,没了再浪费时间的兴致,对着旁边的照海吩咐道:“既然对张丘砚这么忠心,就成全他,一起吊着吧,也好做个伴。”
照海沉声应下:“是,少帅。”
沈照野走出厢房,便看见李昶静立在院中那株蜡梅树下,正背对着他,微微仰头望着枝头残雪。今日雪势颇大,李昶虽撑了伞,仍有雪花顽皮地落在他的氅衣肩头,染上点点洁白。
沈照野靠在门框上,也不出声,就那样静静地看着。
此刻他心境与以往不同,虽一向知道李昶生得极好,但此刻瞧着那清瘦的背影、微仰的脖颈,在雪景梅香的映衬下,竟品出些丝丝缕缕、不同以往的兴味来,挠得他心头微微发痒。
他轻咳两声,走下台阶,来到李昶身后,自然而然地从他手中接过了伞柄,先将伞面更倾向他那边,才开口,责怪两句:“不是让你别出来吹风?今日还上了城墙。李昶,我的话你果然是不听的。”
李昶赏花的心思本就不全在花上,被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转过身来。瞥见沈照野正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己,他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避开那过于直接的目光,低声道:“形势所迫,不得不出面。”顿了顿,又轻声问,“随棹表哥一路可还平安?”
沈照野啊了一声:“就那样,没出什么事。遛着人玩了几圈,大抵是把西南道这几个州府的官儿得罪了一圈。”
李昶嗯了一声,抬眼看他,带着点疑惑:“不过是走个过场,随棹表哥对他们做什么了?怎会得罪?”他想象不出,短短几日,沈照野是如何能得罪一圈的。
沈照野挠了挠头:“也没做什么,就……戳了戳他们的肺管子。”
李昶闻言,唇角弯了一下,这倒像是沈照野能办出的事。他轻声道:“无事,他们不敢与随棹表哥为难。”
沈照野想了想那些官员当时又惊又怒却又不敢发作的表情,咧了咧嘴:“也不一定吧?我看他们私下里很想把我活剥了的样子。”
“京都里想活剥了随棹表哥的人也不少。”李昶道。
“哈哈哈哈哈。”沈照野被逗得大笑几声,“那倒也是,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怕什么。”
笑声落下,两人之间一时陷入沉默。
李昶垂着眼,心思却早已飘远。
随棹表哥说,回来给他答案。
这几日,他反复想着这句话,想起那个突如其来的、带着蜡梅冷香的吻,心中五味杂陈。是被巨大的惊喜砸晕后的不敢置信,是深埋心底从未敢奢望的幻梦竟有成真可能的惶惑,是害怕这一切只是自己病中臆测、或者对方一时怜悯的恐惧。
他习惯了预设最坏的结果——被厌恶,被疏远,却从未真正设想过沈照野会应承他的心事。这突如其来的可能,让他心绪翻涌,甚至因此又发了几次低热,被前来诊脉的杨在溪木着脸好一番训斥。
但,万一呢?
沈照野看他半天不说话,只是低着头,便也垂下头,凑近了些,想去看他的眼睛:“李昶,我送你的那枝蜡梅,谢了吗?”
李昶抬起眼,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目光,又迅速移开,轻声道:“尚未。我寻了个陶罐,每日换水,花还挂在枝上。”
沈照野笑道:“能得雁王殿下亲手照料,是该多开几日。”随即又问,“如此,那我不算失约吧?”
虽比预计迟了两日,但李昶心知路上必有耽搁,他不敢计较,也不想计较,只摇了摇头。
沈照野又笑了,直起身子,伸手揽住李昶的肩,带着他往卧房方向走:“谢我们雁王不计较。走吧,送你回房,我待会还有事要处理,你回房里好生呆着,别乱跑,等我忙完了就来寻你。”
沈照野承认,他是存了点逗弄的心思,李昶那副想问又不敢问、憋得不行的模样,的确难得一见。但他也确实有堆积的公务需要处理,况且,表明心迹这种事,总该正式些、郑重些才是,在这冰天雪地里匆匆忙忙地说像什么样子。
送李昶回房后,沈照野找到了南淮水师此次带队的将领,是陆轲大帅的亲信,名唤袁姚志,也算是个熟人。
两人见面,互相捶了下肩膀。
“老袁,这次谢了,来得及时。”沈照野道。
“少帅客气,顺手的事。”袁姚志拱手,随即问道,“雁王殿下可在?末将当去拜见。”
沈照野摆摆手:“免了。他这几日身子不爽利,我让他就在房里呆着别出来见风。刚还在城头站了那么久,我等着闲下来去说道他呢。”
袁姚志笑了笑,理解地点头:“殿下千金之躯,是该好生将养。”
沈照野又问:“你们接下来怎么安排?原路返回?”
“是,”袁姚志道,“化整为零,分批潜行回去,免得打草惊蛇。”
沈照野挑眉,半开玩笑:“不留一晚?我带人招待你们一下,虽说这茶河城现在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
袁姚志也笑了:“留下来,跟沈少帅您一起地里刨野菜吃么?不了不了,近来那些南边的蛮子都不太安分,我得赶紧回去盯着。我们少帅临走时放了话,要是让他们突过一座水寨,就拿我是问。”
沈照野闻言,心知这并非好兆头,边患似乎各处都不太平,但此刻也不便多言,只道:“如今这天气冷得鬼呲牙,哪来的野菜?”他拍拍袁姚志的胳膊,“那就不留你们了,一路平安。”
袁姚志抱拳行礼,转身欲走。沈照野忽然又叫住他:“老袁,等等……”
袁姚志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少帅还有何吩咐?”
沈照野张了张嘴,本想让他帮忙留意一下南洋那边关于商船的消息,但转念一想,此事牵连甚广,还是等回京后通过更稳妥的渠道查探为好。他摆了摆手,笑道:“没事了。回京我请你喝酒。”
“成,那可说定了!”袁姚志哈哈一笑,再次抱拳,转身大步离去。
目送南淮水师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撤离,沈照野又埋首公务几个时辰,待到将茶河城乃至西南道的后续事宜都大致料理清楚,正与于仲青、顾彦章几人商议何时启程回京时,照海敲门进来,呈上一封京都刚到的信件。
沈照野展开迅速浏览一遍,眉头微动,随即将信传给其他人。信上内容简洁,催促他们茶河城事毕,不必耽搁,尽快返京。
原本打算缓几日、慢慢收拾行装的计划是不成了。沈照野当即拍板:“吩咐下去吧,这两日抓紧整装,后日一早,拔营返京。”
众人齐声应下。又商议了些回程的具体安排,诸人便各自告退忙碌去了。
沈照野独自留在书房,提笔写了几封信,一封是呈报朝廷的西南道事务概要,另一封是写给镇北侯府的家书。他写得很快,字迹虽略显潦草,但并不缺斤少两,勉强能看。写完后用火漆封好,放在案头,准备明日发出。
确定再无遗漏,他才起身,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拉开房门。
门外,李昶裹着那件玄色氅衣,正静立在游廊下,不知等了多久。看见沈照野开门,还微微诧异一瞬。
沈照野走上前,伸手探了探他的脸颊,触手微凉,又拉开氅衣摸了摸里面的外袍,倒是还带着些许温热,估计出来也不算久。
“刚来?”沈照野问。
李昶低低地嗯了一声。
沈照野俯身,在他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轻轻吐出两个字:“撒谎。”
然后他用眼神示意李昶低头看。李昶依言看去,只见游廊的木质地板上已积了一层薄薄的新雪,而自己站立的那一小块地方,却干干净净,显然已在此停留了不短的时间。
李昶抿了抿唇,解释道:“照海说你还未用饭,公务再忙,随棹表哥也该记得用饭才是。”
“嗯,好借口。”沈照野点头,“下次我自己忘记用饭的时候,一定也记得用这句话来搪塞别人。”
李昶:“……”
“下次来了直接进去,别在外面站桩。”沈照野接着道,“所以,到底为什么来?”
实话实说,李昶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从前或许还能仗着沈照野不知情,偶尔说些略显娇气的话,如今心思被彻底窥破,沈照野似乎也并不厌恶,他反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勇气,变得怯懦,不敢再轻易表露心迹。
但沈照野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李昶从未觉得沈照野的注视如此令人无所适从过,如芒在背。最后实在被看得没了办法,他只能选择沉默。
沈照野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是叹气又是好笑:“行了,不想说便不说,刚逗你玩的。”他伸手,轻轻抬了抬李昶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来,“雁王殿下,赏光抬个头,看不见你的脸了。”
李昶被迫抬起头,撞进沈照野笑意吟吟的眸子里,那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的身影。他心慌意乱,不敢多看,很快又敛下眼帘。
沈照野低笑一声,不再逼他,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带着他沿着游廊往卧房走去:“走走走,回房去,外面冷。”
推开卧房门,沈照野一眼就看见了摆在桌上那个小巧的竹编笼子,心头一喜,迫不及待地拉着李昶在桌边坐下,将笼子推到他面前。
笼子里,一只通体雪白、只有巴掌大小的狸猫正蜷成一团,睡得香甜,粉嫩的鼻尖随着呼吸微微翕动,模样十分惹人怜爱。
沈照野解释道:“路过泽云县的时候,这小家伙自己找上门来的。我那晚歇在客栈,半夜听到有东西在不停挠窗户,吵得人睡不着。打开窗户一看,就发现它扒在窗棂上,估计是饿狠了,连叫唤的力气都没有,只会一个劲儿地挠。那时候它浑身脏兮兮的,我给它喂了点温牛乳,又洗干净了才发现,竟然是只通体雪白的,也不知道是打哪儿混的,模样瞧着倒还成。”
他一边说,一边看着李昶。只见李昶目光正落在小白猫身上,唇角微微扬起,带着显而易见的喜爱,正低头细细打量着这只小狸猫。
“我想着你那雁王府那么大,光养着击云多少有些闷,”沈照野撑着下巴,笑着问,“再养一只狸猫陪着你,给你逗趣解闷也好。李昶,你养吗?”
李昶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笼子,看着里面熟睡的小家伙,轻轻点了点头:“养。”
“行。”沈照野点头,伸了个懒腰站起身,“那你先坐着陪它玩会儿,我去沐浴,回来溜了一圈人,脏死了。”
他说着,便转身出门去了。
沈照野洗得很快,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和皂角的淡淡气息,回来时推开门,外间没人。他喊了一声李昶,声音从里间传来。
他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往里走,看见李昶站在榻边,怀里抱着那只照海用藤条编的猫笼,神情有些无措。
“怎么了?”沈照野站过去,探头往笼子里看了看,空的。
李昶解释道:“方才想把它抱到榻边,刚抱起来,它就醒了。许是见了生人,受了惊,一下跳走了。”他目光看向床榻,“此刻不知躲在哪里。”
沈照野笑了:“小家伙还挺会挑地方。”他说着,俯身在榻上扫视一圈,没看见那团白色。干脆伸手把铺着的棉被整个提溜起来抖了抖,还是没影。他正想去掀枕头,李昶却轻轻惊呼一声,抓住他的胳膊:“在这里。”
沈照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小狸猫不知何时竟扒在了棉被的里侧,随着被子被提起,它四只爪子紧紧勾着布料,小小的身子悬在半空晃荡。李昶连忙俯身,用手小心地托了它一下,它才重新扒稳。
沈照野觉得有趣,又提着被子轻轻晃了几下,见这小东西扒得死紧,便不再逗它,将被子翻过来,让它安安稳稳地趴在了榻上。
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沈照野弯着腰觉得累,干脆靠着榻沿坐下,伸出手指去戳小猫的脑门,指尖传来软乎乎的绒毛触感。
然后他的手指就被狸猫张开嘴叼住了。
好在还是只小奶猫,咬合力弱,并不疼。沈照野抬起手,那小东西竟还不松口,就这么悬空吊在他手指上。沈照野怕摔着它,赶紧伸出另一只手在下面虚虚接着。
他晃了晃手指,哭笑不得:“怎么还不认人呢?连我也咬,忘了是谁把你从窗台上捡回来的了?”
这时,李昶从外间端了个小碟子进来,里面盛着温热的米汤。他看见沈照野被猫叼着手指、用手虚托着的模样,又见沈照野脸上带着毫无阴霾的笑意,自己原本因他到来而一直悬着的心,不知不觉往下落了些许。
李昶伸出手,轻轻托住狸猫的小屁股,将它从沈照野手指上摘了下来,重新放回榻上。小猫一落地,立刻哧溜一下钻进了棉被堆里,只留下一个小鼓包。
沈照野伸直那根被咬过的手指看了看,上面沾满了亮晶晶的猫口水,他干笑一声:“跑得倒快。送去抓耗子正好,茶河城还有些耗子没捉干净呢。”
李昶没接这话,只是将盛着米汤的小碟子放在榻边,轻轻拍了拍那团棉被。然后在榻边坐下,取出随身带的干净帕子。沈照野看见了,立刻撇着嘴,忙不迭地把那根湿漉漉的手指递了过去。
李昶托住他的手,仔细看了看,确认没有咬出伤口,这才放下心,用帕子细细地替他擦拭手指。
正要松手时,沈照野却手腕一翻,一把捉住了他的右手。
沈照野的手,大抵是因常年习武,即便在这寒冬夜里,也带着一股灼人的热度。李昶心下一紧,下意识就想往回缩,但沈照野到底是沈照野,他的手劲哪里是他能挣脱的。
就在这时,那狸猫似乎察觉到外间风平浪静,又闻到米汤的香气,偷偷从棉被缝里探出小脑袋,见两个人都没注意自己,便一点点挪出来,凑到碟子边,粉嫩的小舌头一吐一吐地开始喝汤。
李昶不敢看沈照野,余光瞥见小猫的动静,干脆偏过头,专注地看着它喝汤。
沈照野哼笑一声:“躲什么?”
此时的触碰已与往日不同,李昶只觉得被他握住的整只手都酥麻发木,抽不出来,只能被动地感受着那份不容忽视的燥热。
接着,他感觉到有什么冰凉圆润的东西,套上了自己的手腕。
李昶下意识扭回头,看见自己的左手腕上,多了一只翡翠手镯。那镯子质地温润,色泽并非均匀一色,而是如同烟雨晕染,一半是浅淡的翠色,似春山初雨,另一半则更显清透,如湖面薄雾。
半山半水。
沈照野看够了,这才松开了手。李昶抬起手腕,就着屋内昏暗的灯光,细细打量。
“果然衬你。”沈照野感慨了一句。
随后他开始解释这镯子的来历:“路过岚川县的时候,听说那儿有个大玉石场。想着你腕上已经戴了那只彩石串子,老话讲戴东西要成双。我本来以为那彩石玩意儿你戴不久,没想到你还一直戴着。既然路过了,就想着给你凑一对。”他顿了顿,似乎想起当时的情景,语气带了点好笑,“逛了大半天才瞧见这块料子。看着喜欢,想买,结果人家要价不低。我身上带的银子不够,跟着去的那几个家伙,把他们兜儿都掏干净了也凑不齐。没辙了,最后只能去王知节他家在那边开的钱庄,用我的名头,临时借了点钱才拿下。”
他说完,半是玩笑半是自嘲地叹道:“唉,当世子穷成我这样,还欠了一屁股债的,啧啧,怕是独一份了。”
李昶听着,为沈照野这份如今还想着他的心意触动,又觉得他说得如此可怜,便轻声道:“随棹表哥,回京后,我让人送几箱钱到府上,先把欠的债填上。”
“大气啊我们雁王殿下。”沈照野笑了,却摇摇头,“都说债多了不愁,等他们要账的打上门来再说。你自己的钱自己留着,以后在京都开府建牙,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不用想着给我花。”
他又看着那镯子,补充道:“这只先凑合戴着。等我日后回了北疆,在那边找到合适的玉料,再给你打更好的送来。”
李昶隐隐约约摸到了沈照野话里深一层的意思,心潮微涌,却又强忍着不敢让那欣喜漫上来,怕最终只是自己会错意,空欢喜一场。他垂下眼,试探着轻声说:“随棹表哥,你给我的东西已经很多了。我本就不常佩戴这些饰物,实在不必再为我如此费心准备。”
“真的?”沈照野挑眉,故意逗他,“那便听你的吧。”
李昶心头闪过失落,但还是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窗外的寒风掠过屋檐,发出呜呜的轻响。桌角的几盏油灯,灯芯偶尔爆开一点细微的噼啪声。
沈照野的视线缓缓掠过李昶戴着翡翠镯子的清瘦手腕,看向榻边案几上那罐显然被精心照料、依旧带着生机的山花,以及插在粗陶瓶里、花瓣虽有些萎蔫却仍顽强挂在枝头的蜡梅,最后,目光落在李昶微微低垂、散落着柔软发丝的侧脸上,看着他被暖黄灯光柔和勾勒出的皮肉。
“李昶。”沈照野叫他,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也认真了许多,“虽的确要费些心思,但我为你准备这些,除了娘跟婴宁,以后也只会给你准备这些。”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看着李昶,“你应当明白我的意思的。”
他继续道,像是引诱:“如此,还要拒绝我吗?”
李昶猛地抬起头,撞进沈照野明亮而专注的眼眸中。他感觉自己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随即如同擂鼓般剧烈地撞击着身体,耳畔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其他声音。
如山般厚重的、从未敢奢望的惊喜,如同汹涌的潮水,骤然冲垮了他连日来筑起的所有心防和不确定。原来……原来随棹表哥临别前的话,那个带着蜡梅清香的吻,还有此刻这郑重的言语,都不是他的臆测,也不是安抚病人的权宜之计。
原来是真的。
是真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湿热,他慌忙又低下头,不想让沈照野看见自己瞬间狼狈的模样。
可,为何呢?
沈照野看着他低垂的头顶,声音放缓了些,像在安抚一匹受惊的小马驹。
“李昶,抬头。”
等李昶慢慢抬起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沈照野才继续开口。他没有靠近,依旧维持着一点距离,让这话听起来不那么像逼迫。
“李昶,我得先跟你认个错。”
“这些年来,是我太理所应当了,总觉得把你护在身后、把所有我觉得好的东西塞给你,就是对你好了。你在我身边这么痛苦,挣扎了这么久,我却像个睁眼瞎,一点都没察觉,让你一个人扛着这么重的心事,是我的不是。”
“我更不该的是。”他语气沉了沉,“明明是我自己没想明白,却让你先开了这个口,还是在那样的情形下……让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和惊吓。”
烛光静静地笼罩着两人,将影子投在墙上,仿佛已经相依。
沈照野看着他低垂的发,发丝柔软,在灯下泛着微光。他也有些紧张,静静地看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动作很轻地握住了李昶的左手腕。
李昶微微一颤,却没有挣脱。
沈照野的指尖在他腕间那串彩石手串上摩挲了一圈,解开那已经有些磨损、不太结实的旧皮绳。他一边低头,耐心地将一颗颗色彩斑斓的小石头从旧皮绳上解下,暂时放在身旁的榻上,一边说话。
“这些天在外头,我把咱们之间的事,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他拿起准备好的新绳,开始一颗一颗,仔细地将彩石重新串起,“赶路时在想,歇脚时也在想。我在想,我沈照野活了二十五年,除了一家子和北疆,心里最重的是谁。想来想去,答案都是你。”
他串石子的动作很慢,一颗珠子穿好一会,彩石碰撞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
“不是因为你思慕我,我才回过头来看你。而是我发现,你早就扎在我心里了,扎得太深,太习惯,是我自己忘了去察觉,以至于也忘了去分辨,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他道,“我惦记你许多,从小到大都惦记,看你跟别人多说几句话心里就不痛快,想把所有好的都捧到你面前,让你只看我一个……这些,不是一个兄长该有的心思。”
他串好最后一颗石子,熟练地打了个结,将焕然一新的彩石手串放在掌心,目光看向李昶:“所以现在,不是你要不要继续藏着那份心思,而是我把我这份心思摊开在你面前了。”
“李昶。”他叫他的名字,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我这个人,你也知道。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现在我看明白了,我想要的就是你。不是可怜你,也不是将就你,是真心实意地想要你。”
他顿了顿,给李昶消化的时间,然后才说:“但你不用急着回应我,我也给你时日想清楚。”
“我顾虑很多。”他坦言,目光坦然地看着李昶,“顾虑你我的身份,顾虑世人的眼光,顾虑边疆的烽火,顾虑我这条未必能时时安稳的性命,我怕这些,将来会让你受委屈。”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前路坎坷。
“不过这些我都想过了。”沈照野直起身子,眼神坚定,“路是难走,但总归是人走出来的,咱们一步一步来。天塌下来,还有个儿高的顶着呢,再说了,这儿不就有个现成的?”沈照野指了指自己,“两地分隔,我就多找由头回京,有人嚼舌根,我就让他们把话烂在肚子里,至于安危……”他笑了笑,“为了你,我也会更惜命。”
“但我还是想要你。”他注视着李昶,“所以现在,选择权在你手里。”
“所以,李昶,你愿不愿意,把你那份心思,分我一半?不是你自己一个人偷偷藏着,也不是我稀里糊涂地享受着却不肯认。而是我们两个人,一起担着,一起往前走。”
“李昶,愿意吗?”
“你要是愿意,往后你的喜怒哀乐,我都担着。你要是不愿意……”他停顿了一下,“那就还像从前一样,我是你表哥,护你一辈子,绝无二话。”
他说完,不再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李昶,等着他的回答。
屋外风声不知何时已渐渐歇了,只余下炭火在盆中持续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衬得室内更加寂静。
就在这落针可闻的静谧中,榻角那只原本缩着喝米汤的小狸猫不知何时凑过来了。
它大概是觉得榻上几颗刚才沈照野解下来、遗漏了的、还没来得及穿回去的彩石珠子亮晶晶的很有趣,伸出小爪子扒拉了一下,然后一口叼住了那颗石子,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开始自得其乐地玩耍起来。
沈照野眼角余光瞥见,脸色微微一变,也顾不上等答案了,急忙低声道:“哎,怎么还漏了两颗?不是,小祖宗,那个不能吃!”
他手忙脚乱地俯身过去,小心地去掰小猫的嘴,生怕它真把石子咽下去。那小狸猫还以为他在跟它玩,叼着石子不肯松口,四只小爪子胡乱蹬着,发出不满的呜呜声。
沈照野又是哄又是吓,好不容易才从猫嘴里抢出那两颗湿漉漉的彩石,捏在手里,松了口气。
他抬头,有些无奈又好笑地看向李昶,刚才那副郑重表白的气势,被这小家伙一搅和,倒是冲淡了不少,只剩下一片狼藉的温情,和指尖那颗沾着猫口水的、亮晶晶的石头。
小猫却不依不饶,见沈照野躲开,竟后腿一蹬,从榻上直直朝着他扑了过来。沈照野下意识又想侧身避开,可电光火石间想到它那么小一团,摔在地上可不得了,硬生生止住躲避的势头,反而仰着身子伸手去接它。
这下重心彻底失衡,他哎一声,整个人眼见着就要往后倒去。
李昶在一旁看这,急忙伸手去拉他胳膊,可他哪里拉得住沈照野的身量。只听一阵混乱的响动,两人一猫滚作一团,齐齐摔在了地板上。
沈照野结结实实垫在了最下面,后背撞得闷哼一声。李昶则摔在了他怀里,额头轻轻磕在他下巴上。那只罪魁祸首的小狸猫,在两人之间灵活地打了个滚,毫发无伤,甚至还好奇地歪着头看他们。
地板上铺着厚实的毡毯,倒也不疼。沈照野被砸得龇牙咧嘴,却下意识先收紧手臂,将怀里的人牢牢圈住,隔了片刻才缓过气来。
李昶似乎摔懵了,趴在他胸口一动不敢动。
沈照野感受着怀里的温热和重量,心里那点因摔倒而起的懊恼瞬间烟消云散,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他就这样静静揽着李昶,在地板上躺了好一会儿,手掌无意识地在他后背轻轻拍抚。
过了半晌,他才像是突然想起正事,低声问:“刚才问你的,还没答我呢。李昶,愿不愿意?”
李昶没说话,只是在他怀里微微动了动,然后用手臂撑起身子。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颤,脸颊不知是因为刚才的惊吓还是别的什么,泛着一层薄红。
他抬起眼,那双水润的眸子看向沈照野,眼神清澈又带着点懵懂,像山林间不谙世事、偶然闯入人间的小鹿。
“随棹表哥……”他轻声唤道。
沈照野看着他的神情,看他脸颊慢慢凑近,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自己的皮肤。沈照野没躲,嘴角却忍不住勾起笑,带着点戏谑,低声问:“李昶,你想做什么?”
李昶像是被这直白的问话弄得有些无措,眼神闪烁了一下,喃喃道:“我想……”
他想做什么,后面的话没能说出口。
因为那只被沈照野虚虚拢在怀里的小狸猫,瞅准空隙,哧溜一下钻了出来。它看见眼前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姿势,觉得甚是有趣,轻盈地一跃,便跳到了李昶的肩背上,踩着那块不算宽厚的地盘,来回蹦跳了几下,小爪子隔着衣料挠来挠去。
李昶被它这么一闹,那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瞬间消散,手臂一软,砰地一下,整张脸又结结实实地摔回沈照野的颈窝里,鼻尖撞得有些发酸。
沈照野被他砸得又是一声闷哼,却忍不住低笑起来,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他就这么抱着,在地板上轻轻晃了晃,像是在掂量什么珍宝,砸吧了几下嘴,然后煞有介事地感慨道:“唉,这次没哭,可惜了。”
他话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和促狭。
李昶把脸埋在他颈间,闻言,忍不住在他怀里轻轻扭动了一下。
“随棹表哥,我不常哭。”
“嗯,我知道。”
沈照野也不再逗他,目光望着屋顶的梁木,突然道:“等回京了,我们去库房走一趟。我娘那块羊脂玉佩,我记得就收在那儿,说是给她未来儿媳妇的。我取了给你戴,那块玉水头足,雕工也好,也衬你。”
李昶一听,觉得这举动实在不妥,想抬头拒绝。可他刚动了动,趴在他肩上的小狸猫却像是听懂了似的,突然喵地叫了一声,声音又软又糯。
沈照野立刻笑了,侧头看着肩上那小东西,又看看怀里只露出耳尖的李昶,理直气壮地说:“你看,它都同意了。”
李昶埋在他颈间,听着他胸腔传来的震动和带着笑意的嗓音,忍俊不禁,也怅然若失,极轻地笑了两声,肩膀微微耸动。
沈照野感受到他的笑意,心里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软成一片。他在李昶的腰侧轻轻拍了两下,又低头,贴着李昶的侧脸,然后尘埃落定、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阿昶,我心悦你。”
“我会对你好。”
“我会对你最好。”
【作者有话说】
野子、昶:没错,我们的确有一只猫。
PS:这一章俺觉得写得有些问题,后面可能会修,宝宝们先看着……是的,没错,我觉得这一章很碎,大概昶的心情乱七八糟,稀碎,我写得也稀碎,哈……哈哈……哈哈哈
另外的话,宝宝们看评论,作话限制我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