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昶睁开眼,屋里有些亮,身侧是空的。
他定定神,慢慢撑坐起来。腰腿有些酸,但没什么难以忍受的不适。他抬手揉了揉额角,昨夜种种混着水汽和热意的记忆涌上来,耳根后知后觉地发烫。
他看了看四周,这温泉附带的侧间陈设简单,被褥是新的,带着一点皂角味和沈照野身上那种风尘仆仆的气息。他下了榻,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头天光大亮,雪后初霁,远处山峦覆着白,衬得天格外青。
随棹表哥去哪儿了?
念头刚起,门轴吱呀一响。
“醒了?”
沈照野端着个木盘进来,上面两碗清粥,几碟小菜。他换了身干净的深蓝色常服,头发束得整齐,瞧着精神,只是眼底还留着点长途跋涉的淡青。
他把盘子放在小几上,走过来,手掌先探了探李昶额头:“没发热。”又扯过搭在架子上的一件外袍,披在李昶肩上,“山里凉,别站风口。”
接着便忙开了,搬来热水,替李昶擦手净面,一通收拾完,粥还温着。沈照野挨着他坐下,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李昶吃了两口,问:“随棹表哥,你用过午食了?”
“啃了两口干粮,对付了。”沈照野又喂过来一勺,“让小泉子去告假了,说你吹了风,身子不适,今日祭神前的仪程就不去了。”
李昶嗯了一声,咽下粥。看着沈照野忙活完这一通,脸不红气不喘,眼神清亮,一点异样都没有。他忍不住问:“随棹表哥,你……不累吗?”
“累什么?”沈照野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指什么,有点好笑,“床笫这些事,我有什么累的,该累的是你。”他上下打量李昶,眉头微皱,“有哪里不舒服吗?听说头一回多少会有点难受。”
昨夜他已经很克制了,后来李昶睡熟,他也检查过,没见着伤。但到底不是自己身上,感觉不到,就算有心,也是无力。
他这么一问,李昶又想起温泉里晃荡的水波,滚烫的皮肤,还有自己控制不住的眼泪,耳根又热起来。李昶偏开眼:“我无事,随棹表哥不必忧心。”
“真的?”沈照野凑近了点,“我看你昨夜一直在哭。”
李昶:“……”
他抿了抿唇,没接这话,手指蜷了一下,去拉滑到臂弯的外袍。沈照野看着他这副明明窘迫还要强作镇定的模样,心里那点恶劣的逗弄心思又冒出来。他伸手,不是帮他拉衣服,而是用指腹很轻地蹭了蹭李昶的眼角下方,那里还有点湿润的痕迹。
“这儿。”沈照野低声说,又点了点,带着点戏谑,又有点别的什么,“还湿着呢。”
李昶被他指尖的热意烫得一缩,偏头躲开,耳根那点红蔓延到了颈侧。他抬起眼,瞪了沈照野一下,但那眼神对沈照野来说没什么威力,反而因为氤着点未散的水汽,显得有点软,像明月奴。
“随棹表哥!”他低低叫了一声,带着点恼,又像是不知所措。
沈照野见好就收,收回手,脸上笑意却更深了些。他重新在榻边坐下,挨着李昶,肩膀碰着肩膀。
“行了,不逗你了。”他语气缓和下来,哄着,“真没事?”
“……真的。”李昶脸更热了,干脆转了话题,“随棹表哥,你这几日如何安排?总不能一直在这院子里。”
沈照野想了想:“逐鹿山这地方,里三层外三层都是禁军,没地方给我扎窝。要不……”他玩笑道,“咱们雁王殿下大发慈悲,收留一下?”
李昶脑子里还转着昨晚的事,闻言,轻声着脱口而出:“金屋藏娇?”
沈照野一愣,低头看看自己这身板,怎么也和娇字沾不上边,但他乐了:“行,随咱们雁王殿下高兴,娇就娇吧。”说着,又舀了勺粥递过去,“再用些。”
李昶慢慢咽下那口粥,熨帖顺着食道滑下去,人也更清醒了些。他看着沈照野低头搅动粥碗的侧脸,忽然道:“随棹表哥,你这次其实不必冒险提前来逐鹿山。按制候旨入京,谁也挑不出错。”
沈照野动作没停,语气随意:“路上撞见尾巴了,再按部就班,等于把脖子递到人家刀底下。”
“乌纥刺客?”李昶眉心微蹙。
“嗯,过了滦河就跟着了,甩不掉。”沈照野又喂了一口,“能在京畿地界摸到我行踪,还动了手。李昶,你说,这不像边关疏漏,像有人开了门,请他们进来。”
屋里静了一瞬,炭火噼啪声格外清晰。
李昶看着他,欲言又止。
“太巧了。”沈照野截断他动嘴想的话,“齐王突然搞出祥瑞,陛下兴致勃勃要来祭神,百官随行,防卫看似森严,实则人多眼杂,各路牛鬼蛇神都能混进来。而我本该在回京路上,却被刺客逼得改了道,提前到了这儿——”
他顿了顿,也看着李昶的眼睛。
“你说,这像不像一张网?有人想趁这机会,把该钓的鱼,都钓到一处?”
李昶眸光微闪。
沈照野舀粥的手停了停,抬眼看向窗外苍白天色。
“陛下这八年,一边任由北疆流血,一边看着江南糜烂。朝会要么不听政,要么和稀泥。太子仁弱,晋王阴蓄,齐王荒唐,底下的人忙着党同伐异、掏空国库。”他转回视线,落在李昶脸上,“李昶,你告诉我,一个皇帝,看着自己的江山一点点烂下去,却袖手旁观——他图什么?”
李昶没立刻回答,他接过沈照野手里的粥碗,自己慢慢喝了一口,才开口。
“不是袖手旁观。”他声音很静,“随棹表哥,是纵容。”
“怎么说?”
“元和十一年冬,卢敬之的门生克扣北疆军饷案发,证据确凿。陛下批了个查,最后只流了一个七品主事。元和十三年,江南织造局贪墨,牵扯齐王,陛下在朝会上发了好大脾气,罚俸三年,可齐王转头就在永墉城外修了鹿鸣别苑。元和十五年,晋王的人在漕运上动手脚,致使四十万石粮沉河,陛下只说了句下不为例。”
李昶放下碗,目光清冽:“一次是糊涂,两次是权衡,三次四次……就是默许。他在纵容这些人贪,纵容他们斗,纵容他们把朝廷掏空,把地方搞乱。”
沈照野嗤笑一声:“自毁长城?丹药吃多了?”
“因为长城太硬了,不好用。”李昶语气淡淡,“舅舅守北疆数年,死战不退,在军中威震一方。江南世家盘根错节,掌控盐铁漕运。朝中清流抱团,动辄以死谏君。这些都是长城,也是掣肘。”
“他要的,不是一个政通人和、兵强马壮的盛世。他要的,是一个所有人都筋疲力尽、元气大伤,只能仰仗他一人鼻息的残局。”李昶看向沈照野,“等到北疆流尽最后一滴血,江南刮完最后一层皮,朝堂斗到两败俱伤……那时候,他再出来收拾山河。该杀的杀,该收的收,剩下的,都是吓破了胆、只能依附于他的奴才。”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沈照野,又被沈照野从背后披好氅衣,拥住。
“随棹表哥,你记得元和十一年,李昭云第一次回京述职吗?那时陛下在朝会上夸他少年英杰,赏赐丰厚,却绝口不提增兵增饷。后来几年,北疆每次军报求援,朝廷的回复永远是国库艰难、需从长计议。但晋王府的奇珍、齐王府的园子、卢相家乡新修的石牌坊,可从来没断过。”
“他们在拿北疆将士的血,养自己的膘。”李昶转过身,“随棹表哥,但这也是我们的机会。”
“他们越贪,窟窿越大。他们越斗,破绽越多。”李昶靠着沈照野的胸膛,“我这八年,没急着扳倒谁。他们在捞,我在看。卢敬之告老前,我让人把他门生侵吞军田的账本,漏给了晋王的人。晋王和齐王为了盐税斗得你死我活时,我让裴颂声把两边走私的路线,都递到了都察院。”
他顿了顿,露出一抹极淡的笑:“现在,卢相一党倒了,晋王齐王势同水火,张启正看似稳坐钓鱼台,可他门下那些侍郎、郎中,哪个手里头干净?我都记着。”
沈照野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面容平静、语气从容的李昶,有些陌生,又该死的让人心折。
像这些年,信里头的李昶。
“你要等他们自己烂透?”他问。
“烂透了,才好连根拔起。”李昶道,“随棹表哥,这次你回来,要动粮草、兵员、边贸,这三刀下去,肯定见血。那些靠吸北疆血活着的人,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会反扑,会狗急跳墙。”
“所以?”
“所以,我们要让他们跳。”李昶眼神凌然起来,“你在前头砍,我在后头收网。谁伸手拦你,我就剁谁的爪子,谁想趁机浑水摸鱼,我就把谁按死在浑水里。”
他倾身向前,拂开窗棂夜落的雪。
“随棹表哥,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漕弊、茶河城、千灯节、望楼这一连串事背后是谁吗?我也想知道。但我们查了八年,明面上的线索都断了。为何?因为那人藏得太深,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我们查的方向上。”
“我们一直以为,能做这么大局的,必是朝中重臣,或是哪位王爷。”李昶一字一句道,“可如果那人根本不在乎官职,不在乎爵位,甚至不在乎大胤是死是活呢?如果他的目的,就是让这个王朝乱起来,越乱越好,直到彻底崩塌,然后,他才能得到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屋里静然一瞬。
沈照野缓缓吐出一口气:“所以,你要借这次祭神,引蛇出洞。”
“蛇已经出洞了。”李昶看向窗外,“乌纥刺客能一路追你到京畿,边关若无内应,绝无可能。这内应是谁?是朔风军里被收买的败类,还是更高处的人,故意放了条缝?”
他收回手,顺势将窗推开了些。
“随棹表哥,明日祭神大典,陛下、百官、宗室、使团齐聚。若我是那条藏在暗处的蛇,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要么制造大乱,让朝廷威信扫地;要么……直接弑君,让天下顷刻大乱。”
沈照野皱了皱眉:“李昶,慎言。”
“随棹表哥,不必忧心。”李昶语气冷静得可怕,“不是我。齐王作出祥瑞一说,把所有人都聚到逐鹿山,这本就是最好的时机。背后那人,绝不会错过。”
他握住沈照野的手。
“所以,随棹表哥,你得来,你必须在这儿。明日,不管发生什么,我要你活着,也要陛下活着,至少,在揪出那条蛇之前,陛下不能死。”
沈照野反手握住他,掌心滚烫。
“李昶,你想做什么?”
李昶靠回他身上,闭上眼,声音很轻,清晰传入沈照野耳中。
“等。”
“等他们动。”
“等他们亮出爪子。”
“然后——”
他睁开眼,眸色深不见底。
“一刀剁了。”
话说到这,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粥菜早已凉透,窗外天色是午后的灰白,山间的风穿过破旧窗棂,带来隐约的、远处行宫飘来的乐声,虚浮又遥远。
“跟老爹想得一样,咱们这位陛下,是在拿整个大胤下注。”半晌,沈照野嗤笑一声,有些嘲讽,有些了然。“赌他自己能活到收拾残局那天,赌这艘船烂透之前,他还能把住舵。”
他低头枕着李昶的肩:“那他有没有算过,北疆的骨头有多硬?能替他耗多久?”
不等李昶回答,他自己接了话。
“八年,他算了八年。算准了北疆不会反,算准了北安军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胡马踏过长城。”沈照野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他算得挺准。”
“但他算漏了两件事。”他在李昶的手心点了点,“其一,人心会冷。北疆将士的血不是河里淌不尽的沙子,是爹生娘养的一条条命。为国战死,无话可说。可要是知道自己的血是被上头的人拿去做局,去养肥一群蛀虫——”他顿了顿,“那口气,就难说了。”
“其二。”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目光锁住李昶,“他算漏了你。”
“他以为把你困在永墉,拖在朝堂那摊烂泥里,最多自保,最多斡旋。他没想到,你把这摊烂泥底下埋着多少根烂骨头,都摸清了。”沈照野道,“卢敬之倒台有你的手笔,晋王齐王斗成乌眼鸡有你递的火,张启正门下那些蛆虫的尾巴,你都攥着。”沈照野笑了笑,“行啊,雁王殿下,你这八年,没闲着啊。”
“不过连根拔起,说得轻巧。”沈照野蹭了蹭他的脸,“粮草、兵员、边贸,这三刀下去,断的不是一两个人的财路,是一大串人的脖子。他们会拼命,会反咬,会拖更多人下水。阿昶,你想过没有,万一这网收不住,把船底彻底凿穿了呢?”
“我想过。”李昶侧过脸,“所以我才说,要等他们跳。跳得越高,破绽越大。狗急跳墙的时候,顾不上遮掩。谁跟谁勾连,谁给谁递刀,一目了然。”
沈照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是那种带点野气、了然于胸的笑。
“明白了。我在明处当靶子,砍得越狠,蹦出来的兔子越多。你在暗处张网,看清楚都是哪路神仙,等他们聚堆了,再一锅端。”他摸索着李昶的指节,“麻烦不小。万一他们不按套路,直接掀桌子呢?譬如你所说,真在祭神大典上,把天捅个窟窿。”
“那就补天。”李昶平静道,“随棹表哥,我说过,陛下现在不能死。他死了,局面立刻失控,背后那条蛇反而更容易藏身浑水。我们要的,是逼蛇出洞,不是让蛇把洞炸了。”
沈照野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行,补天就补天。”他说得轻松,仿佛在说一件摆在眼前触手可及的事,“那明日,我的人怎么安排?禁军那边,你能插进手多少?”
“祁连会带人混在王府护卫里,靠近祭坛外围。禁军统领吴振是晋王的人,但副统领赵英可用。”李昶道,“关键不在人多,在快,在准。祭坛方圆百步内的动静,必须掌控。”
“祭坛百步内,交给我。”沈照野道,“我带回来这批人,干这个最拿手。别的不敢说,保祭坛上那几个人一时半刻不出事,问题不大。”
他顿了顿,抬眼,眼神沉静:“但是,李昶,你想过没有,如果背后那条蛇,真是我们想都不敢想的人呢?如果他就在祭坛上,就在百官之中,甚至就在陛下身边?”
李昶静了片刻。
“那更好了。”他道,“就在眼前,省得我再找。”
沈照野看着他,没再问。有些话,点到即止,有些决心,彼此心照。
“那就这么定了。”他直起身,松开手,替李昶紧了紧外袍,“我待会跟照海交代一声,顺便看看这破地方的地形。”又看着李昶眼下淡淡的青影,伸手抹了抹他眼角,“困了就再睡会儿。公务不急,待会儿我让裴颂声送过来,我看着替你批一些。”
李昶确实又有些乏了,身体的酸软被这番话勾得更明显,他看着沈照野,想了想,还是叮嘱:“逐鹿山人多眼杂,随棹表哥,你不要随意走动。”
“我知道。”沈照野扶他躺下,拉好被褥,仔细掖好被角,“我不乱走,就在这儿陪你,等你睡了再出去。睡吧。”
或许是沈照野在身边的缘故,也或许是身体真的倦极,李昶合上眼,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沈照野坐在床边,没动,就这么看着他。
睡着了的李昶,眉宇间的沉静克制淡了些,但取而代之的,不是放松,而是一种沈照野一时找不到准确的词。像是把所有的情绪,无论是朝堂上的机锋,还是昨夜那些炽热的颤栗,都深深压进了骨子里,只在睡梦中,才从眉梢眼角泄露出一点点极淡的疲惫,和一种沈照野感到陌生的、历经世事后沉淀下来的疏离。
此刻看着李昶安静的睡颜,沈照野才更清晰地意识到,横在他们之间的,不仅仅是几千里的烽火路,还有各自被这八年年岁重新塑造过的、无法完全合乎的那一部分。
他还是他的李昶,可又不完全是了。
他们之间,的确隔着兵荒马乱的八年。
沈照野伸出手,指尖悬在李昶脸颊上方,停顿片刻,最终只是极轻地拂开一缕落在他额前的发丝,随后出门去了。
阖上门,沈照野没立刻走,又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山里风硬,刮在脸上,带走皮肤上最后一点温存的热度。他抬手搓了把脸,指腹碰到下巴上的一道疤痕,有点扎。
刚才屋里那番话,一句句还在耳边。
李昶说话时的样子,平静,条理清晰,利弊得失算得明明白白,甚至把皇帝、把朝堂、把那些躲在暗处的鬼蜮伎俩,都摊开来,像沙盘推演。
他得承认,李昶说得对,每一句都对。
那种对,不是言行上背下来的道理,是扎扎实实从永墉城八年暗流里摸爬滚打、一点一点剖出来的真相。冷静,锋利,甚至有点残忍。
沈照野心里清楚,李昶必须变成这样,不变,活不下来。
可清楚归清楚,真真切切看着,听着,感受着,又是另一回事。
就好像……他记忆里那个李昶,被这八年的风刀霜剑,一寸寸打磨成了另一个人。骨头更硬了,心思更深了,壳子也更厚了。
不是说不好。
恰恰相反,这样的李昶,站在朝堂上,站在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对手面前,才稳得住,才扛得起。沈照野甚至觉得,有那么一瞬间,他被李昶话里那种冰冷的、在方寸之间掌控全局的气势,给……镇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一种陌生的,有些欣赏,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滋味的感觉。
八年。
他在北疆,看的是烽火,是血,是饿得发绿的眼睛和冻僵的尸体。想的是怎么守住下一个城垛,怎么从敌人手里抠出一点粮食,怎么让手下的兄弟多活一天。
李昶在永墉,看的是奏折,是阴谋,是笑脸下的刀子和冠冕堂皇的算计。想的是怎么平衡各方,怎么抓住把柄,怎么在皇帝莫测的心思和朝臣的围攻里,杀出一条路,还要护住想护的人。
他们都在各自的战场上拼命。
可这战场,太不一样了。
鸿雁传书,灰隼递信,纸上的字再密,话再亲,也传不过战场上的硝烟味,传不过朝堂里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传不过那些独自捱过的、觉得可能再也见不到对方的长夜。
刚才李昶说起那些布局,那些算计,原来这八年,李昶是这么过来的,原来那些信里轻描淡写的一切安好、政务繁忙底下,藏着这么深的水,这么险的礁。
而他远在北疆,除了在信末多写一句保重,什么也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比面对千军万马更磨人。
沈照野仰头,吐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冷空气里迅速消散。
隔阂吗?
是有的。
不是情分淡了,是经历的东西差了太远,有些滋味,有些伤痕,有些夜里咬牙硬挺时心头滚过的念头,没法靠几句话、几封信说透,就像他身上那些疤,李昶看不见摸不着,只能靠想象。而李昶心上的茧,他也只能从这些冷静到极致的话里,窥见一点点厚度。
可那又怎么样?
沈照野扯了扯嘴角。
隔了八年兵荒马乱,隔了千里血火风霜,人还在眼前,心还在一处,还肯在他怀里哭,在他身边睡,还能并肩坐在一张榻上,谋划着怎么把藏在暗处的毒蛇揪出来剁了。
隔阂也好,疏离也罢,这就够了。他们之间,到底隔着兵荒马乱的八年。
剩下的,慢慢磨。
他有的是年岁,也有的是耐心。把这层看不见的壳,一点一点,磨薄了,磨没了。
直到某一天,李昶或许能再跟他抱怨一句累,或者,像昨夜那样,毫无保留地掉眼泪,而不是生硬地转开话题。
沈照野站直身体,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转身大步朝院外走去。
风更紧了,卷起地上未化的残雪。
路还长。
李昶未睡多久。
大约是心里存着事,又或许是侧间的榻不如王府里惯用的舒服,他睡得浅,外头廊下刻意压低的声响一传进来,他就醒了。
睁开眼,沈照野不在身边,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炭盆里偶尔毕剥一下。
他撑着坐起来,腰腿的酸软感还在,但比刚醒时好了些。外袍还搭在架子上,他伸手取过披上,没急着下榻,就那么靠在床头,听着外头的动静。
手一摸索,李昶侧过头,看着榻边多出的几枝花。
很淡的香,染着冬末的寒气,又沾着一点将醒未醒的春意,凑近了,能闻到一丝极清冽的、带着山野泥土气的香。花瓣边缘有点蔫了,想是摘了有阵子,沈照野大概在他睡着时出去过一趟。
捧起来闻了闻,外头就传来极轻的叩门声,随即是小泉子压低的嗓音:“殿下,您醒着吗?”
李昶靠在榻上,放下山花,换着拿了之前顺手放在一旁案几上的一本诗集翻着,闻言嗯了一声。
小泉子这才轻手轻脚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个小巧的铜手炉,放到榻边矮几上:“殿下,暖暖手。”他又看了看李昶脸色,小心道,“您好些了吗?世子说您吹了风,这山里寒气重。”
“无碍。”李昶放下书,接过手炉,“外头有什么动静?”
小泉子立刻来了精神,往前凑了凑:“回殿下,可热闹了。陛下那边,从永墉带来的那尊紫金炼丹炉,昨儿夜里就支起来了,听说今早还召了两个擅长导引吐纳的道士进去,这会儿丹房里烟熏火燎的,老远都能闻到一股子怪味,像是硫磺混着朱砂。”
“晋王殿下……”小泉子的神情有点难以形容,“他住的那处听松轩,临着后山悬崖。昨儿半夜,巡夜的禁军听见那边传来箫声,呜呜咽咽的,调子古怪得很,不像中原的曲子,倒像是塞外人的调门,听着怪瘆人的。吹了得有半个时辰,后来突然就停了,再没声儿。”
“宋王呢?”李昶问。
“宋王殿下倒是安分,一直窝在自己屋里没出来。不过……”小泉子撇撇嘴,“伺候他的小太监偷偷跟人抱怨,说宋王殿下这次带了整整两箱话本子上山,净是些志怪狐仙的,看得茶饭不思,还非要人照着话本里写的,去找什么夜半会发光的奇石,把底下人折腾得够呛。”
李昶抬眼:“其他几位呢?”
“润王殿下据说在跟人研究新收的一套先秦古玉,真假不论,吵得面红耳赤。康王殿下嫌分给他的屋子潮,正让人满山去找干燥的香柏木,要现熏屋子。”小泉子掰着手指头数,“哦对,还有那位新封的瑞郡王,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对红毛碧眼的西域猞猁,拴在院子里,叫声跟小孩哭似的,把隔壁住着的两位老宗亲吓得差点犯了心疾。”
他一股脑说完,喘了口气,看着李昶,小声补了句:“殿下,您说这都叫什么事儿啊。祭神大典明日就要开了,这哪是来祭神的,倒像是来……来各显神通的。”
李昶静静听着,面上没什么波澜,只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皇帝求长生,晋王弄玄虚,宋王沉溺怪谈,其余人等不是玩物丧志就是穷讲究。大胤的龙子凤孙,国之栋梁,在这所谓的关乎国运的祭神大典前夜,竟是这般群魔乱舞的景象。
荒唐吗?荒唐。
但仔细想想,却又合理。
皇在帝放任和平衡之中驾驭朝堂这些年,养出的不就是这么一群玩意儿?要么醉生梦死,要么装神弄鬼,要么沉溺私欲。真有几分心思放在国事上的,要么被他刻意压制,要么早已在党争倾轧中耗尽了心力。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而楼里的人,还在醉生梦死,各怀鬼胎。
也好。
他闭上眼。
这样,水搅浑了,那条藏在最深处的蛇,才更容易露出痕迹。
“知晓了,随他们去。”李昶语气平淡,“陛下那边,丹炉烟气浓重,提醒当值的禁军,多留意火烛,山中林木干燥,莫走了水。”
他点点头:“奴才明白了,这就去悄悄递个话。”
“嗯。”李昶重新拿起那本兵书,却又想起什么,“小泉子。”
“奴才在。”
“你方才说,晋王吹的是塞外人的箫声?”李昶目光落在书页上,没抬头。
“是,巡夜的禁军是这么说的,调子很怪,跟他们老家那边听过的羌笛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
李昶指尖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派人去查查,晋王身边最近有没有新来的人,尤其是通晓塞外语言或音律的。”李昶吩咐道,“低调些,别惊动。”
“是。”
小泉子应下差事,却没立刻走。他杵在门边,脚尖蹭了蹭地砖缝,眼神在李昶身上飘来飘去,欲言又止。
李昶察觉了,抬眼看他:“何事?”
“呃……殿下。”小泉子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蚊子似的,“那个……您身子,真的没事儿吧?”他眼神忍不住往李昶脖颈和锁骨那儿瞟,虽然外袍裹得严实,但方才递手炉时,还是瞥见了一点红痕,颜色不深,但在他家殿下那身白皮上,格外扎眼。
李昶顺着他的目光,抬手拢了拢衣领,波澜不惊,只道:“说了,无碍。”
小泉子却不放心,愁眉苦脸道:“殿下,您别嫌奴才多嘴。就是走路什么的,还稳当吗?要不要奴才悄悄去寻点……缓解不适的药膏来?杨大夫离京前留了些方子,说是应急的。”
“……不必。”李昶打断他。
小泉子立刻噤声,但脸上担忧更重,嘴抿得紧紧的。
李昶看小泉子那样子,沉默片刻,放缓了语气:“我有分寸。”他顿了顿,难得解释了一句,“随棹表哥知道轻重。”
小泉子扁了扁嘴,小声嘟囔:“知道轻重还留印子……”见李昶看过来,立刻改口,“奴才不是那个意思!奴才就是……就是觉得,殿下您这些年不容易,好不容易……咳,反正得仔细些。您看您眼下这青的,昨晚肯定没睡好。”
李昶没接这话,只道:“去办你的事吧。”
小泉子知道再说下去就该讨嫌了,只好行了个礼,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快到门口,又忍不住扭过头,飞快地补充一句:“殿下,柜子最底下那格,奴才备了化瘀消肿的膏子,是杨大夫之前给的方子,极好用的,您要是需要,就使点儿。”说完,像怕李昶恼,哧溜一下钻出门,把门带上了。
李昶:“……”
小泉子退出去后,屋里重新静下来。李昶独自在榻上坐了片刻,手炉的热意透过掌心蔓延。半晌,他极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伸手按了按额角。
罢了,又怨不得随棹表哥,左右不过多添一件衣裳的事。
李昶重新拿起那几枝花,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很小心地,把它们插在了床边小几上一个空着的笔洗里。清水浸润花枝,颜色似乎鲜活了一点点。
他躺回去,侧过身,面对着那几枝花,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emm……哈哈……坐胎即视感(狗头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