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

第118章 食萍(上)

7205字

逐鹿山的夜,沉如泼墨,行宫各处零星亮着灯火,大多是官员宗室下榻的院落。

冬末春初,正是寒气最透骨的时候。泥土尚未解冻,草芽深埋,连虫鸣都听不见一声。雪在傍晚就停了,此刻天上无星无月,只余厚重云层。白日里被踩得泥泞的路面,被旌旗装点的山道,还有那些临时搭建的彩棚戏台,此刻都失了颜色,融进一片混沌的黑暗里,只剩下模糊轮廓。

听松轩内,炭火烧得正旺,李瑾披着一件半旧锦袍,没系带子,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他坐在临窗的榻上,面前小几上摊着一卷棋谱,棋子零散地搁在一旁。

屋里除了他,只有一个面容寻常的中年人垂手立在几步之外,低眉顺目。

“都安排妥了?”李瑾没看,手指间捻着一枚黑玉棋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棋枰边缘,发出极轻的声响。

“是。”焦颜道,“明日大典,我们的人分三处。祭坛东侧观礼台两人,负责瞭望传信;神道旁值守的禁军里有一个小队副,手下七人听调;另,丹房附近巡夜的一队,领头的已打点好,寅时三刻到卯时正,是他们当值,有一刻钟的空隙,路线会往西偏三十丈。”

李瑾敲棋子的动作停了停:“西偏三十丈,那是通往陛下寝殿后角门的巷子。”

“是。那条巷子平日鲜少人走,但有道侧门,钥匙在负责洒扫的老宦官手里,人已拿下。从丹房到侧门,快走只需半盏茶功夫。”

李瑾将黑玉棋子轻轻按在棋枰一个交叉点上,问:“动静呢?明日人多,耳目也杂。”

“用的是弩,短矢,淬了药,见血封喉。弩机是工部去年淘汰的旧制式,查不出新线索。动手的人会混在丹房送辰时初露的宦官队伍里,只一发,无论中与不中,立刻撤入巷子,换衣服,从侧门出,有接应的马车直接下山,永墉城外三十里处有船等着,顺水南下,入江南。”焦颜道,“马车和船,都备了两套,以防万一。”

屋外,风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哨音,时缓时急,卷起地上未化的残雪,打在枝桠上,沙沙作响。

李瑾静静地听着,良久:“永墉城里呢?”

“一切照常。”焦颜抬眼,飞快地看了李瑾一下,又垂下,“张相那边传了话,但凭王爷吩咐。卢家几个要紧的子弟,这几日都以各种名目出了城,说是游学访友。齐王府、宋王府外头,咱们的眼线回报,没什么异动,和往日差不多。雁王府……”他略微迟疑,“顾彦章告病未随行,府里是慧明和甘棠坐镇,规矩比往日更严,出入的人都要反复核验,咱们的人只能在外围盯着,探不到里面的具体布置。不过,雁王殿下今日告了病,一直没出院子。”

“告病……”李瑾笑了笑,露出一点说不清是嘲弄还是了然的神情,“他倒是会挑时候。”他不再敲棋子,将那枚黑子拈起,对着烛光看了看,玉质温润,内里却似有墨色流淌,“本王这位六弟,心思深,鼻子也灵。明日这出戏,他就算不登台,也必定在台下睁眼看着。”

他放下棋子,身体向后靠了靠,倚在引枕上:“你觉得,他察觉了多少?”

焦颜沉默片刻,谨慎答道:“雁王殿下素来谨慎,乌衣巷和江南的旧案,他都能无声无息查到那种地步,明日之事,即便不知详情,恐怕也嗅到了不寻常。他今日告病不出,或许就是一种姿态,或者……是在等。”

“等什么?”

“等变数,等机会,或者……”焦颜道,,“等我们和那藏得更深的,先动起来。”

李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慵懒消散了:“他等他的,我们做我们的。这条路,八年前就定下了,没有回头的道理。”又道,“告诉雷蒙和吴生,一切照常,听从宁之的安排。宁之知道轻重。”

“是。”焦颜应下,“乔先生行事缜密,有他坐镇,殿下放心。”

李瑾没接这话,转而问道:“山里其他地方呢?咱们那些好兄弟,还有咱们的父皇,今夜可还安寝?”

焦颜一板一眼地汇报:“陛下戌时末服了丹,亥时初入定,丹房烟气未熄。齐王殿下处有丝竹声,约子时方歇。宋王殿下处灯火通明,似乎在赏玩新得的玉器。润王、康王等处早早歇下了。巡防的禁军比昨日增加了三成,尤其是主殿和祭坛周边,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吴统领亲自带人巡了两遍。”

李瑾指尖拂过棋枰上纵横的格线:“吴振是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睁只眼闭只眼。禁军布防加了三成,是做给所有人看的。真要有事,这三成人,是防外,还是防内,就难说了。”

他忽然觉得有些乏,不是身体上的,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意。摆了摆手:“你去吧。盯紧各处,尤其是咱们父皇的丹房,还有雁王那个院子。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

“是。”焦颜躬身,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李瑾一人,炭火噼啪,衬得四周更静。

山中是一股道不清的气味,未散尽的香火味,山间特有的枯枝腐叶气息,还有从某些院落飘出的、若有若无的酒肉和脂粉味,被寒风搅在一起,非但不让人感到人间烟火,反而透着一种盛宴将散、或者风暴将至前,那种雾里看花的热闹和枯木无春的寒意。

李瑾独自坐在榻上,听见外头巡夜的脚步声和风声都低了下去,黎明前最死寂的时刻。他没点灯,就着窗外那点稀薄的微光,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掌纹很深,交错纵横,极坏的命格。

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寒意彻骨的黎明,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什么。

不是陛下的儿子,不是大胤的皇子。

是一块磨刀石。

那年他大概九岁,或者十岁,记不清了。只记得也是冬天,宫里新进了几个南边的匠人,陛下让他们在暖阁里演示一种新的玉雕技法。太子,那时的储君,穿着一身崭新的杏黄袍子,坐在陛下下首,看着匠人手里逐渐成形的玉璧,偶尔小声问一两句关于刀工和水头的话。陛下听着,脸上带着笑,很淡,但确实是在笑。

他也在,坐在更下首,几乎挨着门边。没人让他坐那儿,是他自己挑的。他面前也有茶点,但冷了,他没动。

后来匠人退下了,陛下把太子叫到身边,考校他近日的功课。太子答得有些磕绊,但大体是好的,引经据典,都是圣人之言。陛下听完,没说什么,只拍了拍太子的肩,让他回去再温习。

暖阁里只剩下他和陛下。炭火毕剥,香气袅袅,他垂着眼,看着自己鞋尖上一点不起眼的泥渍。

“小三。”陛下开口了,声音算得上温和。

他抬起头。

陛下看着手里刚才太子呈上来的功课:“你皇兄性子仁厚,这是好的。但为君者,仅仁厚不够。他需要有人在一旁,让他时刻记得,这个位置,盯着的人很多,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

他静静地听着,心跳得很稳,甚至有些麻木。

“你聪明,功课也好,比你兄长更懂得察言观色。”陛下终于看向他,“往后,多去你兄长那里走动走动。他有什么疏漏,你看着,该提醒的提醒,该争的……也不必一味谦让。”

话说得很明白,甚至算得上直白,没有多余的安抚,也没有虚伪的亲情粉饰,就是告诉他——你的用处,就是去争,去抢,去当那块磨砺太子的石头。磨好了太子,是你该做的;磨废了你自己,或者被太子反手砸碎了,那也是你的命。

那天他是怎么回答的?好像只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说了一声:“儿臣明白了。”

没有委屈,没有愤怒,甚至没有难过,一种冷漠的、早就料到的了然,沉甸甸地压下来,反而让他松了一口气,至少,不用再猜了。

外头隐约传来第一声鸡鸣,隔着重重宫墙和山峦,微弱得很。李瑾听见了,缓缓吐出一口气,白雾在昏暗中倏忽即逝。

是的,磨刀石。

可有时候,夜深人静,他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他在磨太子,还是陛下在用太子以及这整个令人窒息的局,在磨他。

磨掉那点残存的天真,磨掉对温情可笑的一丝期待,磨掉所有属于李瑾这个人可能有的、其他的模样。

他记得更小一点的时候,或许五六岁,生母还在。她是个沉默寡言的女人,曾经是宫女,后来宫里最不起眼的那种嫔妃,住处偏,摆设简,唯一多点的就是书。她识得字,不多,但足够教他认些简单的。用完了笔墨纸砚,一时买不到新的,就用枯枝在积了灰的砖地上划。她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写人,写口,写山。

她很少提宫里的事,更不提陛下。偶尔夜深,他迷糊醒来,会看见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就着一点残月光,看着黑黢黢的院子,一动不动,像尊没了魂的玉像。那时他不明白她看什么,现在想来,大概是什么都看,又什么都看不到。一座走不出去的牢笼罢了。

她死在一个秋雨连绵的夜里。没有太医及时来,没有像样的哀荣,一口薄棺,几个沉默的宫人抬出去,葬在了妃陵最边缘的角落。他跪在湿冷的灵前,没哭,只是看着那跳动的、昏黄的光,第一次清晰地感到,这宫里的一切,荣宠、冷暖、生死,都轻飘飘的,像烛烟,风一吹就散了,留不下什么痕迹。

后来,在宫里,他学会察言观色,学会在恰当的时候露出恰当的表情,学会把自己缩成一道不起眼的影子。只有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他才会溜去宫里藏书阁的偏僻处,那里堆放的多是陈年旧书、舆图、乃至一些残缺的笔记杂录。灰尘很大,光线昏暗,但他觉得自在。那些发黄纸页上的字句,记录着山河变迁、朝代更迭、人物风流,也记录着阴谋、背叛与杀戮。

就是在那里,他第一次隐约触摸到权力的真实形状,不是陛下朝会上端坐的威严,不是太监宫女们小心翼翼的奉承,而是字里行间那种冰冷、高效、碾碎一切阻碍的力道。他也开始明白,自己身上那点稀薄的皇家血脉,在大胤这架庞大而精密的巨船里,可能连个像样的齿轮都算不上,最多是块可以随时替换、或者丢弃的垫片。

那就磨吧。

他收起那些从旧书里看来的、不合时宜的悲春伤秋,开始认真扮演自己的角色。太子读《论语》,他便去钻营《韩非子》;太子习抚民策,他便研究漕运盐铁里的弯弯绕绕;太子宽和待下,他便有意笼络那些不得志的、有野心的、或者单纯贪婪的官员,许以好处,结为党羽。他让自己变得有用,不仅仅是对父皇有用,更是对围绕他形成的那个朋党有用。

这些年岁,像亲手把自己一点点掏空,再填进别的东西。起初是难受的,像生吞刀片。后来渐渐麻木,甚至能从这种塑造中找到一种扭曲的快感。看,你们要我争,要我斗,要我像个戏台子上的丑角,那我就演给你们看,演得比你们期待的还要卖力,还要精彩。至于这底下还剩几分是真的李瑾,谁在乎呢?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他变得越来越像陛下希望他成为的样子,也越来越像自己曾经厌恶的那种人。工于心计,步步为营,脸上带着笑,手里揣着刀。

只有偶尔,在极深的夜里,独自一人时,那股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疲惫和虚无才会翻涌上来。这些年,他常常想起生母,那个出身低微、在他很小就郁郁而终的女子。她没留下什么画像,记忆里的面容也模糊了,只记得她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手指冰凉,抚过他额头时,会轻轻地叹息。她好像从没笑过,看他的眼神里,除了怜爱,总藏着一层深深的忧虑,仿佛早知道这个孩子未来路途坎坷。

他也想过,如果自己只是个普通宗室子弟,或许可以像李昶那样,找个靠谱的舅舅家做依靠,或者干脆就像宋王那样,沉迷书画奇玩,不问世事。可他偏偏是三皇子,是晋王,偏偏被陛下选中。

故而,没有如果。

何况,他走过的路,沾过的泥,手上或直接或间接染上的东西,都已经回不去了。他现在是晋王李瑾,是朝堂上一股不可忽视的势力,是许多人的指望,也是更多人的眼中钉。他得继续往前走,带着这副早已嵌入血肉的面具,走向陛下或许为他、或许为所有人预设的终局。

只是偶尔,譬如在这样的黎明前,寒意浸透四肢百骸,万籁俱寂到能听见自己血液缓慢流动声响的时候,他会感到一种彻骨的孤独。那孤独不是身边无人,而是明明身处人群、身处权力的漩涡中心,却清晰地知道,所有这些围绕他的热闹、算计、忠诚或背叛,都不是冲着他李瑾这个人来的。

这些年,他看着太子在陛下若有似无的打磨和朝堂压力下,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力不从心,仁厚渐渐变成了优柔,宽和底下压着的是难以排解的郁气。他不知道自己这块磨刀石,到底是将太子磨得更锋利了,还是只是徒劳地消耗着彼此的锋芒和心力。

而那个曾经在灰砖地上学写字的孩童,那个在藏书阁灰尘里寻找片刻安宁的少年,早已死在了通往晋王府的漫长阶梯上,连坟茔都没有。

可即便如此,天意弄人,上天偏偏要将宁之送给他,教他不肯认命。

窗外的蟹壳青又明显了些,能勉强看清院子里那棵老树光秃秃的枝桠,扭曲地伸向逐渐褪色的夜空。

他站起身,走到铜盆边,掬起一捧昨夜剩下的、冰凉刺骨的清水,扑在脸上。寒意激得皮肤一紧,脑子也随之彻底清醒。

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过三十、依旧俊朗却难掩倦色的脸。

好了。

晋王该起身了。

祭神大典要开始了。

这出戏,还得唱下去。唱到曲终,唱到人散,唱到再也唱不动为止。

“明日。”

一切就在明日了。

逐鹿山,祭神大典,各方齐聚,防卫森严却漏洞暗藏。

他知道此举危机重重。知道可能失败,知道一旦败露便是万劫不复,知道就算成功,前路也是血海滔滔,未必就比现在更好。但他更知道,像如今这般,天时,地利,各方牵制,幕后那人恰到好处的助力,能将那至高之位置于如此脆弱境地的机会,此生不会再有第二次。

天命这种东西,最是吝啬,也最是残酷。它从不会给你第二次一模一样的机会,不会让你在同一个岔路口反复权衡、左右逢源。它只会在某个猝不及防的时刻,把一条燃烧着的路突然铺到你脚下,火光炽烈,映亮前方深渊,也灼痛你的眼睛。你可以选择转身走开,回到熟悉的、安全的黑暗里,继续苟且。但你知道,一旦转身,那火光就灭了,那条路就永远消失了,余生都将在对那一瞬间光亮的追悔和臆想中度过。

烈火燎原的请柬,一生只得这一封。

接,或许焚身以殉。

不接,便是心死于寂。

李瑾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烛火,深不见底,他松开手指,那枚黑玉棋子倏地滑落在棋枰上,在纵横交错的格线间滚了几滚,最终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他不再看它,也不再想那些屈辱、隐忍、不甘的过往与恐惧、期冀、疯狂的将来。

一切杂念,在此刻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种回头无岸的决断。

是啊。

“宁之。”

一切只在明日了。

不登极,便堕无间,你我共赴生死。

再无回头路。

夜色最浓时,正是寅初,一日中最冷最暗的时辰。

逐鹿山主道及祭坛周围,火把燃得正旺,松脂噼啪炸响,光晕撕开大片黑暗,照亮持戟甲士冰冷的脸和锃亮的盔缨。两人一队,沿着划定好的路线沉默行进,靴子踏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咚,咚,咚,一声,又一声。

每隔二十步,道旁便立着一个固定的哨位,甲士拄着长戟,如泥塑木雕般挺立,只有呼出的白气在火光里倏忽消散,证明这是个活人。

祭坛高耸的轮廓矗在黑暗中,坛周插着的各色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旗面翻卷,露出背面深沉的夜色。坛下值守的禁军尤其多,围了足足三层,彼此间距狭窄,几乎不留空隙。他们的目光不止看向外围的黑暗,也不时扫过坛上那些在风中摇晃的礼器、帷幔,以及坛侧专为皇帝和重臣搭建的、此刻空无一人的华盖与座席。

通往主殿的每一道台阶、每一个拐角,都有额外的人手。暗处,弩手伏在制高点或遮蔽物后,弩箭早已上弦,手指虚搭在悬刀上,盯着下方被火光照亮或未被照亮的每一寸地面。

更远处的山林边缘,游动的暗哨像真正的夜枭,融在树木和岩石的阴影里,只有偶尔调整姿势时,衣料摩擦发出极轻微的窸窣声。

整个布防看似密不透风,灯火通明。

禁军副统领赵英按着刀,沉默地走过又一队巡逻的禁军。他目光扫过四周,扫过禁军的面容和握着戟杆的手。

这山,太静了。

静得让人心慌。

赵英在一处哨卡停下,火把的光跳动着,映着他下颌绷紧的线条。值哨的是个年轻校尉,姓陈,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尽的稚气,站得笔直,眼睛瞪得老大。

“陈校尉。”赵英一声喊。

“副统领!”陈校尉立刻挺了挺胸。

“今夜可有什么异常?”赵英问。

陈校尉答得干脆:“回副统领,没有!弟兄们都盯着呢,连只野兔子蹿过去都能瞧见!”

赵英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他走到哨卡旁的木栏边,手搭上去,木头被夜露浸得冰凉。站了一会儿,才道:“你们这一哨,是从永墉西大营调上来的吧?”

“是!”陈校尉应道,“上月刚轮换过来。”

“西大营……”赵英顿了顿,“离丰台县不远。我记得,丰台那边前两年是不是闹过几回事?好像是河工讨饷,还是粮仓失窃来着?”

陈校尉愣了一下,没想到副统领会问这个,挠了挠头:“好像是河工那事儿吧?闹得挺凶,堵了官道,后来好像是户部拨了银子才平下去。卑职那时还没调去西大营,也是听营里老人说的。”

“哦。”赵英应了一声,“那之后呢?丰台,还有附近几个县,像房山、良乡,还太平吗?”

陈校尉努力回想:“房山去年秋天好像有矿工闹过,说是矿井塌了,死了人,赔得少。良乡……卑职印象不深了,好像没什么大动静?”他语气不太确定,补充道,“不过京畿地面儿上,小打小闹好像一直没断过,不是这儿就是那儿。”

“一直没断过。”赵英手指在冰凉潮湿的木栏上敲了敲,“是啊,这八年来,京畿就没真正消停过几天。今日这里旱了闹蝗,明日那里河堤垮了淹了田,后天又是哪个作坊的工匠聚众讨薪,按下葫芦浮起瓢。”

陈校尉听他这么说,也顺着话头:“副统领说的是。卑职老家在通州,那边漕运码头上的力夫,隔三差五就要跟管事的闹一场,为个铜板都能打起来。还有城里的粮价,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买粮的队伍能排出去二里地。”

赵英忽然转回身,看着陈校尉:“那最近呢?就这一两个月,你老家通州,还有你知道的这些地方,还这么热闹吗?”

陈校尉被问住了,皱着眉仔细想:“最近?好像……”他迟疑着,“通州码头那边,前阵子听同乡捎信说,是安静了不少。力夫们好像没那么容易闹起来了?粮价,嗯,好像也没听说有什么大波动。”他说着说着,自己似乎也觉得有点不对劲,“这么一说,是有点……太安静了?往年这时候,青黄不接,最容易出事。”

“不只是通州。”赵英自言自语,“丰台、房山、良乡,甚至再往南,涿州、固安,那些往年不是旱就是涝,不是闹匪就是民变的地方,最近都太安静了。奏报上几乎看不到这些名字了。”

陈校尉听得有些茫然,又隐隐觉得不安:“副统领,您的意思是……?”

赵英没有回答他,抬头,望向祭坛方向那一片被更多火把照亮的、却更显得孤悬于黑暗中的区域,又看了看四周沉默肃立的甲士,以及远处山林那深不见底的墨色。

“太安静了。”他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拍了拍陈校尉的肩膀:“眼睛放亮些,耳朵竖起来,今晚恐怕不会真的这么太平。”

【作者有话说】

虽然我一开始写人物生平就是要领盒饭了,但是李瑾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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