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

第107章 死生(上)

1.2 万字

木兰围场设在永墉城东北一百二十里外的山谷里,四面环山,中间是片开阔的平地,约莫有千亩。夏日里这里草木葱茏,是皇家狩猎的好去处。可如今是腊月,山秃树枯,地上覆着一层冻得硬邦邦的雪壳子,一脚踩上去,咔嚓作响。

此刻,马蹄声、甲胄碰撞声、号令声混在一处,在这片空旷的山谷里回荡,传出几里外,撞在山壁上又折回来。

望楼搭在营地南侧的高地上,三层木架,外面裹着防风防雪的厚毡。风大,旗子猎猎作响,扯得旗杆都有些晃。

昨夜下了场小雪,此刻停了,天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李昶裹着氅衣站在二层临北的窗前,从这里望出去,整个围场尽收眼底。

正北方向,两千兵马已列阵完毕。

分作两军,各占一方。东军着赤甲,西军披玄甲,在雪地里泾渭分明。战马打着响鼻,喷出的白气连成一片,远远看去,如山间蒸腾云雾。兵士们手持长矛或横刀,腰杆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只有风吹过时,盔缨和旗幡才微微晃动。

阵前各有几面大鼓,鼓手赤着上身,肌肉虬结,手里攥着鼓槌,正待号令。

李昶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肃杀之景。

他去过北疆,见过兵书与战报之外真正的战场。每逢战后,北安城外,城墙是褐红色的,残破的旗帜在风里飘,空气里是挥之不去的血腥味、焦糊味。那是困兽之斗,是生死一线,每一息都攥着人命。

而眼前这片,虽也是刀枪如林、人马肃然,却终究少了那股子血腥气。这是演练,是给外人看的威风,是摆在台面上的力量。可即便如此,当这两千人齐刷刷列阵于此,当战马不安地刨着冻土,当寒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时——

李昶的心,还是为此快了几分。

这就是军阵。

千人之力凝于一处,如臂使指,进如山移,退如潮退。在战报里,他数次看过北安军如何以寡敌众,如何靠着严整的阵型、精准的号令,将数倍于己的尤丹骑兵一次次挡在城下。

李昶明白,那不是武勇,而是算计,是千百次演练磨出来的本能,是用血与命换来的经验。

风吹过,李昶的目光在赤甲军中逡巡,想找出沈照野的身影。阵型严整,人头攒动,离得又远,一时难以分辨。

他微微眯起眼,正待细看,身后忽然响起高守谦尖细而清晰的唱喏:“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望楼里顿时一静,所有人齐齐转身,面向楼梯口。

脚步声从楼下传来,不疾不徐。先上来的是两名内侍,躬身退至两侧。接着,皇帝李宸出现在楼梯口,皇后林雨眠跟在皇帝身后半步。

接着是晋王李瑾、齐王李琮、润王李珏、宋王李琏,以及几位随驾的、远离朝政的皇亲国戚和老臣。东夷使臣源赖生、丰臣透一郎,靺鞨使团及两位公主也跟在后面。

众人齐刷刷跪倒行礼。

“平身。”皇帝抬手。

众人谢恩起身,按品秩站定。

皇帝走到正中的主位坐下,皇后在他身侧落座,内侍连忙奉上热茶与手炉。太子等人则分列两侧,使团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视野也好。

“今日天寒,诸位辛苦了。”皇帝端起茶盏,揭开盖子,热气袅袅升起,“尤其是使团远道而来,陪朕在这冰天雪地里观演,更是难得。”

源赖生连忙躬身:“陛下言重了。能得见大胤天军雄姿,是我等荣幸。大胤兵强马壮,军威赫赫,今日定能大开眼界。”

靺鞨使团正使也附和:“正是,听闻此次操演由沈少帅亲自指挥,沈少帅年少有为,在北疆屡立奇功,我等早已慕名。”

皇帝笑了笑:“年轻人,还需多磨炼。”他转向太子,“镇北候呢?”

李珏忙道:“回父皇,沈侯在楼下调度,已准备妥当,只等父皇示下。”

正说着,楼下有侍卫上来禀报:“启禀陛下,木兰营已准备就绪,举旗请示。”

皇帝微微颔首:“开始吧。”

润王朝窗外打了个手势,楼下候着的沈望旌得令,朝望楼一侧的旗手点了点头,旗手举起一面赤旗,在空中用力挥了三下。

赤旗挥动的信号,穿过数百步的距离,传到阵前,传到沈照野的眼中。

沈照野骑在马上,看见旗语,也打了手势。他今日未着铠甲,只穿了木兰营的制式戎服,外罩皮甲,腰束革带,头上也没戴盔,只用一根皮绳将头发束在脑后。风大,几缕碎发被吹起来,拂在额前。

“列阵。”他在阵前道。

身后两千兵马齐齐应诺:“是!”

声浪荡开,惊起远处林子里几只寒鸦,扑棱棱飞向灰蒙蒙的天空。

沈照野一扯缰绳,调转马头,面对赤甲军,木然在他身侧,同样骑在马上,面色冷峻,一言不发。另外几位带队的京都子弟也各自就位。

“弟兄们!”沈照野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寒风中炸开,“今日天冷,冻手冻脚,我知道你们心里头可能嘀咕,这大腊月的,不好好在营房里猫着,跑这儿喝西北风图什么?”

队伍里传来几阵低笑。

“我告诉你们图什么!”沈照野一扬马鞭,指向望楼方向,“看见没?那上头,坐着咱们的陛下,坐着朝中诸位大人,还坐着靺鞨、东夷来的使臣!他们大老远跑来,不是来看咱们哆嗦的,是来看咱们大胤儿郎的本事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

“北疆的弟兄们正在冰天雪地里守着国门,刀头舔血,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咱们在京都,享着太平,吃着皇粮,要是连场操演都整不明白,让人看了笑话——丢不丢人?”

“不丢人!”底下齐声吼。

“大点声!没吃饭吗?!”

“不丢人!!!”

声浪震得地面似乎都在颤。

沈照野满意地点头,马在原地转了个圈:“今日演练,按既定章程来。但我要你们记住,这不是演戏,是打仗!对面那帮穿黑衣服的,就是你们的敌人!怎么打?往死里打!听明白了?”

“明白!”

“好!”沈照野一勒缰绳,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擂鼓!”

“咚——咚——咚——”

鼓声从阵前响起,沉闷,厚重,一声接着一声。起初还慢,渐渐加快,到最后连成一片,震得人胸腔发麻。

望楼上,李昶屏住了呼吸。

只见雪地中,赤甲军与玄甲军同时动了。

赤甲军呈锋矢阵,以沈照野为箭头,缓缓前压。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整齐的轰鸣,一步,两步,速度逐渐加快。长矛平举,矛尖在灰白的天光下闪着寒芒。

玄甲军则以方圆阵应对,外围盾牌竖起,长矛从盾隙间探出,森然不已。阵中弓弩手张弓搭箭,箭簇斜指天空。

两军距离越来越近。

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放箭!”玄甲军阵中传来号令。

嗡的一声,数百支箭矢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弧线,如蝗虫般扑向赤甲军。

赤甲军阵型不变,只最前排的盾手迅速举起盾牌,铛铛铛一阵乱响,大部分箭矢被挡下,只有零星几支穿过缝隙。

八十步,六十步——

“变阵!”沈照野一声喝。

赤甲军锋矢阵突然从中裂开,一分为二,如一双巨钳,从左右两侧包抄玄甲军两翼。同时,阵中冲出两队轻骑,绕过正面,直扑玄甲军后方。

玄甲军迅速调整,方圆阵转为雁行,两翼展开,试图抵挡包抄,后阵的弓弩手也调转方向,射向袭来的轻骑。

马蹄翻飞,雪沫四溅。兵刃相交的铿锵声、呐喊声、马嘶声混成一片,虽是真刀真枪未开刃,但那气势,已让望楼上不少人正了脸色。

沈照野率左路赤甲军切入玄甲军右翼。

他手中长枪挥舞,格开刺来的长矛,顺势一带,将一名敌军挑下马去,按演练规矩,落马即算阵亡。身后亲兵紧随,队列如尖刀,深深楔入敌阵。

一切顺利。

按照计划,他这路佯攻吸引注意,右路由木然率领的真正主力,应该已突破玄甲军左翼,直捣中军了。沈照野正要调转马头,与木然合围,身下的马突然一个趔趄。

不是失蹄,是猛地一窜,像是被什么狠狠扎了一下。马头高昂,前蹄腾空,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沈照野猝不及防,差点被甩下去,全靠腰力死死夹住马腹,双手攥紧缰绳。

“吁——”

他厉声呵斥,可马完全不听使唤,发了疯似的横冲直撞。不光是他,周围十几匹马同时失控,嘶鸣着乱窜,原本严整的阵型瞬间被撕开几道口子。

沈照野心头一凛。

不对。

这不是意外。

他眼角余光扫过,失控的马都是赤甲军这一侧的,玄甲军那边安然无恙。而且失控的马匹并非全营,只是分散在几处,恰恰都在关键位置。

有人做了手脚。

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沈照野已扯开嗓子吼出声:“赤甲军听着,稳住阵型!惊马附近的,弃马!就近的人,接应!”

声音在混乱中炸开,压过了马嘶人喊。

木兰营的兵到底是练过的,最初的慌乱后,迅速反应过来。靠近惊马的兵士果断松镫,翻身滚落,所幸雪地厚,摔不伤人,落地后立刻起身,就近攀上同袍的马背,两人一骑。

北安军那几十号人自然更是老练,照海带头,十几人分成几队,不追马,不拦马,而是从侧翼迂回,用套索、用呼喝,将受惊的马匹渐渐引向阵外空旷处。

“别硬拦!往左边带!”

“对,慢慢来,别惊着它!”

“那边那个,绳子扔准点!”

沈照野自己这匹马最难应付,这是一匹靺鞨来的良驹,性子烈,力气大,此刻受了刺激,横冲直撞,接连撞翻了好几个兵士。沈照野伏在马背上,双手死死勒着缰绳,手臂青筋暴起,额角渗出汗来。

“少帅!”照海试图靠近。

“别过来!”沈照野喝道,“去帮其他人,我这匹我能应付!”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松开一手,从靴筒里拔出一柄匕首,不是要伤马,而是反手一划,割断了马鞍一侧的肚带,接着是另一侧。

马鞍一松,马匹似乎愣了一瞬。

就这一瞬,沈照野双腿猛夹马腹,身体借势向右侧倾,同时双手用力一扯缰绳。

马匹前蹄一软,噗通跪倒在雪地里,沈照野顺势滚落,就地一翻,起身时已站稳。那马还想挣扎,被他一手按住马颈,另一手轻轻抚着鬃毛,嘴里发出低低的、安抚的呼哨声。

马渐渐安静下来,喷着粗气,浑身大汗淋漓。

整个过程,不过几十息。

从惊马到控制住局面,赤甲军阵型虽乱,却未溃散。惊马被引走,落马的兵士被接应,剩余人马迅速重新整队,虽不及先前严整,却也勉强维持着阵势。

鼓声还在响,但已换了节奏,是收兵的信号。

玄甲军那边也停了攻势,木然策马过来,脸色铁青:“怎么回事?”

沈照野没答,只拍了拍马颈,站起身,目光冷冷扫过重新列队的兵士。

“先整队。”他说。

望楼上,李昶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虽不精兵法,但在北疆待过些时日,又常听沈照野讲军阵,多少能看出些门道。方才赤甲军那一乱,明显不是演练计划内的。阵型突然散开,几处人马横冲直撞,虽很快又稳住,但那种仓促和混乱,骗不了人。

身侧,沈望旌的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殿下,马惊了。”沈望旌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李昶能听见,“约莫十七八匹,分散在几处要害位置,随棹处理得不错,没乱,也没伤人。”

李昶心头一紧:“舅舅,可是人为?”

“九成。”沈望旌目光仍盯着场中,“马匹受训,等闲不会同时惊厥,且惊的都是赤甲军的马,玄甲军那边安然无恙,过于巧合了。”

“那演练……”

“继续。”沈望旌道,“这时候停下,才是真让人看了笑话,他明白。”

果然,场中鼓声虽缓,却未停。两军重新拉开距离,虽不如先前严整,但旗号不乱,进退有度。从远处看,倒像是故意设计的变阵,以显应对突发之能。

只是明眼人都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李珏适时开口:“父皇,看来沈少帅还安排了应对马匹受惊的演练,倒是周全。”

皇帝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场中,沈照野和木然并辔而立。受惊的马匹大部分已被北安军的人控制住,牵到场边,有几匹跑远了,照海正带人去追。

“少帅。”照海策马回来,抹了把脸上的汗,“跑了三匹,已经派人去寻了,这些马怎么处理?”

沈照野扫了一眼那十几匹被牵回来的马,都是好马,膘肥体壮,毛色油亮,翻年后要带回北疆补充战损的。

“仔细检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他顿了顿,“马找回来,一头也不能少,丢了一匹,你们几个的年节赏钱,就拿来给马买精料。”

照海苦笑:“是。”

木然这时才开口:“有人动了手脚。”

“嗯。”沈照野点头,“马鞍、肚带、或是马匹饮食。查吧。”

“查出来又如何?”木然声音很冷,“今日是演练,明日可能就是战场,这次是马,下次可能就是人。”

沈照野没接话,目光在重新整队的兵士中扫过。他的视线在某几人身上停留片刻,抬手指了指:“木然,那几个人,什么来头?”

木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七八个兵士,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穿戴与其他木兰营兵士无异,但身姿笔挺,眼神锐利,方才混乱时,这几人反应极快,互相配合着控制住了附近两匹惊马。

“巡防营抽调来的。”木然道,“领队的是陈让,这几人应该是他手底下的好手。怎么,看上了?”

沈照野笑了笑:“功夫不错。”

“别打主意。”木然瞥他一眼,“京都也得有人守着。”

“知道。”沈照野扯了扯缰绳,调转马头,“走吧,回去领罚。”

两人策马缓缓朝望楼方向行去。走出几十步,沈照野忽然勒住马,仰头望向那座三层木楼。

“木然。”他眯起眼,“你觉不觉得,这望楼有点歪?”

木然也抬头看去。望楼矗立在雪地里,裹着厚毡,看不出什么异样。但仔细看,顶上的龙旗,似乎比之前倾斜的角度大了些。

“风大吧。”木然道。

沈照野没说话,又看了两眼,才继续前行。

望楼下,一队禁军士兵持戟而立。

风刮得紧,吹得人脸生疼。站了快一个时辰,手脚都有些僵了,领队的校尉正想活动活动,忽然听见一阵细微的声响。

“咯吱。”

像是木头在摩擦,又像是积雪被挤压。

“你们听见没?”校尉皱眉。

身旁几个士兵侧耳听了一会儿,摇头:“没有啊,头儿,是不是风声?”

校尉也怀疑自己听错了,可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更清晰些,是从头顶传来的。

他抬头望向望楼。

三层木架,裹着厚毡,看不出什么,但仔细听,那咯吱声确实是从楼里传出来的,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裂开。

“不对!”校尉脸色变了,“这动静好像是从上面来的。”

身旁一个老兵干笑:“莫开玩笑,这望楼是工部督造的,结实着呢。”

“没听错!”校尉厉声道,“就是从上面来的!快去通秉!”

话音未落,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清晰的断裂声。

“咔嚓。”

所有人同时抬头。

只见望楼二层的一根立柱,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木屑簌簌落,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断裂声接二连三响起,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楼要塌了!!!”不知谁先喊了出来。

禁军士兵们慌了,有人想往里冲救驾,有人往外跑喊人,场面瞬间乱作一团。

而楼上,反应更快。

高守谦第一个察觉不对,尖声喊道:“护驾!楼要塌了!”

可来不及了。

断裂声如爆竹般炸开,整座望楼开始倾斜,支撑处从内部崩坏,裹在外面的厚毡被撕裂,木梁、椽子、楼板纷纷垮塌,带着积雪和碎木,轰然砸下。

从沈照野的方向看去,那座三层木楼,远远地被从中间掰断,缓缓地、无可挽回地倾倒下去。厚毡撕裂的声音、木头断裂的声音、人的惊叫声混在一处,最后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

尘土、雪沫、木屑冲天而起,形成一团巨大的灰黄色烟云,将那片区域完全吞没。

沈照野僵在马上。

有那么一瞬,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只有那声巨响在回荡,眼前只有那团翻腾的尘土。随后,他猛地一夹马腹,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驾!”

南风从木兰围场刮起,卷着尘土与血腥,一路向北。越过永墉城,越过长城,越过茫茫草原,吹到黑水河上游时,已是三日后。

这里刚经历一场洗劫。一个小型尤丹部落的营地,如今已成废墟。帐篷被烧得只剩下焦黑的骨架,牛羊被驱赶一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血渗进雪地里,冻成暗红色的冰。

一队骑兵正在清理战场。为首的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岁,高鼻深目,头发编成数十条细辫,披在脑后。他穿着皮袍,外罩铁甲,腰间挂着弯刀,马鞍旁还挂着一张硬弓。

这是乌纥部三王子,兀术。

“王子。”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将领策马过来,手里拎着个布袋,哗啦啦作响,“清点完了,牛羊三百头,马五十匹,皮货二十捆,还有这些——”他抖了抖布袋,里面是金银器皿和珠宝,“都是从族长帐篷里搜出来的。”

兀术接过布袋,掂了掂,随手扔给身后亲兵:“收着,人呢?”

“杀了七十三,俘虏一百二十,大多是妇孺。”将领顿了顿,“按老规矩?”

兀术没立刻回答,他骑着马,在废墟间缓缓踱步,目光扫过那些被捆绑着、跪在雪地里的俘虏。男人们大多死了,剩下的都是女人和孩子,一个个瑟瑟发抖,眼神里满是恐惧。

“青壮男子,一个不留。”他终于开口,“女人和孩子,带回去。愿意归顺的,分给有功的将士,不愿意的卖到西边去。”

“是。”

将领正要离去,兀术又叫住他:“等等,派人去北边探探,看敦格和库勒打得怎么样了。”

“探子昨日回报,还在僵持。”将领道,“库勒占了东边三个草场,敦格退守老营,两边都在拉拢小部落,暂时谁也吞不了谁。”

兀术冷笑:“两个蠢货,尤丹汗国的家底,都快让他们败光了。”他顿了顿,“大胤那边呢?京仓失火的消息,确认了?”

“确认了。咱们在永墉的暗桩传回消息,烧了七十万石粮,大胤朝廷正焦头烂额,从江南调粮,最快也要两三个月。”将领眼里闪着光,“王子,这是个机会。等翻过年,开春化冻,咱们在东边牵制靺鞨,主力西进,趁着大胤粮草不济,北疆防线空虚,说不定能……”

“能什么?”兀术打断他,“一举拿下北安城?”

将领噎住。

“沈望旌还没死,沈照野也还活着。”兀术淡淡道,“有这两个人在,北安城就是铁打的。去年冬天,靺鞨试探过三次,哪次占到便宜了?”

“可如今他们缺粮……”

“缺粮,不代表没粮。”兀术勒住马,望向南方,“沈望旌是什么人?他在北疆经营二十年,会不留后手?我敢打赌,北安军的存粮,至少能撑三个月,三个月,江南的粮就该到了。”

将领不甘心:“那咱们就这么等着?”

“等?”兀术笑了笑,“当然不等,粮草不足,军心必乱,咱们不急着攻城,可以慢慢磨。”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开春后,主力西进,不碰北安城,专打周边堡寨。断他们的粮道,骚扰他们的屯田,抓他们的百姓。沈望旌要守城,就不能分兵,等他忍不住出来野战……”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将领恍然大悟:“王子英明!”

“去吧。”兀术摆摆手,“把这里收拾干净,明日拔营,回黑水河大营。”

“是!”

将领策马离去,兀术独自留在废墟间,又看了一会儿,才调转马头,带着亲兵和俘虏,朝着北方缓缓行去。身后,黑烟还在升腾。

望楼倒塌,伤亡惨重。

两位公主当场身亡,东夷的源赖生被一根断梁砸中头部,靺鞨的大使跌落时摔断了脖子。使团随员死七人,伤十五人。大胤这边,禁军士兵死十一人,伤三十余;官员中,礼部一位侍郎、兵部两位主事不幸遇难;皇室中,润王李珏被压断了一条腿,晋王李瑾头部受伤,昏迷不醒。

皇帝被救出时浑身是血,伤势不明,立即被抬入御帐,皇后受了惊吓,但无大碍。

太子李晟因留守京都监国而幸免于难,闻讯后带着锦衣卫快马加鞭赶来,抵达时已是深夜。李长恨早已控住围场,将工部督造望楼的官员、工匠,以及当日所有接触过望楼的人员,全部收押审问。

初步查验,望楼倒塌原因有三。一是部分木材以次充好,内部已有蛀蚀;二是搭建时几处关键榫卯未卡死;三是连日风雪,承重超出设计。三者叠加,终至垮塌,可这话,无人全信。

御帐外,灯火通明。

太医进进出出,个个面色凝重。李晟守在帐外,身上沾着雪泥,李长恨站在他身侧,替他披了氅衣,随后才低声汇报着审问进展:“工部侍郎赵文礼已招认,部分木材是从他妻弟的商行采购,价格比市价低三成,品质确有不足。搭建的工匠头目也承认,为了赶工期,有几处榫卯没完全到位。”

李晟闭了闭眼:“还有呢?”

“还在查。”李长恨道,“但赵文礼的妻弟,与卢敬之府上一位管事,是连襟。”

李晟猛地睁开眼。

帐内忽然传来动静,帘子掀开,皇后走了出来。她换了一身素净的常服,发髻松松挽着,脸上带着倦色。

“母后。”李晟连忙上前,“父皇如何?”

“伤势稳住了,只是还不见醒。”皇后声音有些哑,“太医说,伤了内腑,需好生调养。”她看向李晟,“你奔波了一天,去歇歇吧,这里有我守着。”

李晟摇头:“儿臣不累,儿臣要侍奉汤药。”

正说着,两名太医端着药碗过来。一个是太医院院判周太医,医术高超,另一个是温仲临,温家世代行医,他虽年轻,但颇得皇帝信任。皇后从周太医手中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对李晟道:“你去吧,明日还有诸多善后事宜需你主持,陛下这里有我和太医在。”

李晟还要坚持,皇后已转向周太医:“周太医也去歇息吧,忙了一整日了,温太医留下就好。”

周太医犹豫:“这……”

“去吧。”皇后道,“若有变故,再唤你。”

周太医只得躬身退下。李晟见皇后坚持,又见皇帝确实伤势稳定,这才在李长恨的劝说下,去隔壁帐中暂歇。御帐内终于安静下来,只剩皇后、高守谦,和温仲临三人。

烛火摇曳,映着帐内摆设。皇帝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呼吸微弱,药碗搁在榻边小几上,热气袅袅。

皇后在榻边坐下,静静看着皇帝。高守谦垂手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像个没有呼吸的影子。温仲临则站在药炉边,时不时添块炭,让药保持微沸的温度,氤氲的药气混着炭火味,在密闭的帐子里浮沉。

后半夜,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内侍进来禀报:“皇后娘娘,晋王殿下伤势反复,高烧不退,那边太医不够,想请周太医过去看看。”

温仲临看向皇后,眼神里有询问,也有不易察觉的紧绷。

皇后眼帘都未抬:“周太医累了一天,刚歇下。温太医,你去看看吧。”

温仲临迟疑,喉结滚动了一下:“可陛下这边……”

“有我在。”皇后道,语气不容置喙,“你去便是,晋王伤势要紧。”

温仲临只得躬身:“是。”他提起药箱,跟着内侍匆匆出了御帐,厚重的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风雪与隐约的嘈杂。

帐内,彻底只剩下皇后与高守谦两人。

皇后仍坐着,一动不动,仿佛与身下的锦凳、眼前的卧榻、这满帐沉滞的气氛融为了一体。高守谦也仍垂手站着,同样一言不发,连衣袍下摆的褶皱都似未曾变过。

更漏滴滴答答,铜壶里的水一点点减少,呼吸在寂静中被拉得绵长而缓。天将明时,帐外传来鸡鸣,是围场附近的村庄,农家的鸡不管人间帝王伤重几何,依旧按时司晨,那声音穿透风雪与帐幕,打破了帐内近乎凝固的死寂。

皇后终于动了动,她起身,走到药炉边,炉上的药还温着,褐色的汁液在陶罐里微微晃动。她端起药碗,碗壁温热,透过指尖传递上来,走回榻边,重新坐下。

烛光将她俯身的影子投在榻上,与皇帝的影子叠在一起。她舀起一勺药,勺沿贴着碗壁轻轻刮过,然后递到唇边,轻轻吹了吹,热气散开些。然后,她俯身,将药勺递向皇帝的唇边。

“皇后娘娘。”

温仲临的声音忽然在帐口响起,带着喘,显然是一路疾跑回来的。

皇后动作一顿,没回头,甚至连手腕都没颤一下。

温仲临快步走进来,带进一股外面的寒气,他声音压得很低,却绷得发紧:“娘娘守了一夜,兴许累了,还是让微臣来侍奉陛下汤药吧。”

皇后像是根本没听见这声音,只是药勺又往前送了半寸,几乎要触到皇帝的嘴唇。

温仲临呼吸一窒,声音陡然拔高:“娘娘!”

皇后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淡,淡得有些空,空得全无一物。她看温仲临,就像看一件摆在错处的器物,或是一滴溅到衣袖上、碍眼却无足轻重的污渍。

温仲临被她这眼神看得心头一寒,但他不知哪来的勇气,或者说,是某种被逼到悬崖边的绝望驱使着他,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接那药碗:“娘娘,让微臣来吧,这侍奉汤药本是……”

“啪!”

一记清脆至极的耳光,在寂静的帐内炸开。

温仲临被打得整个人都偏过头去,白皙的脸上迅速浮起鲜红的指印,火辣辣地疼。他愣住了,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皇后,眼中闪过惊愕、恐惧,还有被羞辱的茫然。他似乎想不明白,这位向来以端静雍容示人的皇后,这位自年少时便温婉的女人,怎会出手如此果决狠厉。

皇后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拍击皮肉的微麻感,她眼神彻底冷了下来,语气生硬:“滚开。”

温仲临没动,像是僵住了,又像是被那眼神钉在原地。

皇后不再废话,抬脚,踹在他膝弯最脆弱处。温仲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厚毡上发出闷响,手里的药箱脱手摔在一旁,里面的瓶瓶罐罐滚了一地,叮当作响。

皇后不再看他,重新转向榻上的皇帝,神色已恢复平静,甚至更加专注。她重新舀起一勺药,再次吹了吹,俯身,药勺稳稳地递向那苍白的唇。

她的动作,在距离皇帝毫厘之处,忽然僵住了,浑身的血液似乎在那一瞬间冻结,又轰然倒流。

因为榻上,原本因伤势太重而陷入昏迷、呼吸微弱的皇帝,不知何时,竟睁开了眼睛。

不,那绝非重伤初醒之人的眼神。

没有昏沉,没有迷茫,没有痛楚。

那双眼睛清明如寒潭深水,锐利如出鞘的刀锋,甚至还带着洞悉一切后,近乎残忍的玩味。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手中的药勺,看着她脸上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疯狂,也看着她眼底瞬间掠过的惊涛骇浪。

皇帝早就醒了。

或许,根本从未真正昏迷过。

高守谦适时上前,动作轻缓却稳当地扶着皇帝坐起身,在他背后垫上软枕。整个过程,皇帝的目光未曾离开皇后分毫。

皇后握着药勺的手,轻微地颤了一下,但仅仅一瞬,她便稳住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面上却极其自然地流露出惊喜、关切与如释重负的神色:“陛下,您醒了?真是苍天庇佑,您感觉如何?快,先把药喝了,太医说这药须得按时服用。”

她说着,手腕又要往前送。

皇帝却抬手,轻轻挡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因失血而有些苍白,力度却不小。皇后的心猛地一沉,像是坠入了无底冰窟,五脏六腑都被那股寒意攥紧了。

然而,皇帝并未将药碗打翻或是推开,他挡开她的手后,自己接过了那只药碗。他端着碗,垂眸看着里面黑褐色的药汁,看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皇后脸上:“望楼倒塌后,情况如何?”

皇后垂眸,避开了他直视的目光,将喉间的滞涩与心头的冰寒用力压下,声音平缓,将情况一一禀报:“两位公主不幸殒命,使团伤亡十余,润王腿折,晋王头伤昏迷,官员、禁军亦有死伤。太子已赶回处置,李都督正在彻查。”

皇帝嗯了一声,又问:“查到什么了?”

“初步断定,是木材以次充好,搭建不牢,加之风雪所致。”皇后顿了顿,抬起眼,目光落在皇帝手中的药碗上,“陛下,药快凉了,凉了败药性,于龙体康复不利。”

皇帝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也接受了她的关心。他端起药碗,凑到唇边。

皇后一错不错地盯着。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那只碗,锁住皇帝微微仰起的头,锁住他吞咽时滚动的动静,锁住那即将流入他口中的、黑色的,她亲手端来、吹凉、并试图喂下的药汁。帐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能听见她自己胸腔里那颗心,在死寂中沉重而缓慢的搏动。

每一息都被拉得无比漫长。

然而,就在药汁即将触唇的刹那,皇帝突然又放下了药碗。

碗底与榻边小几相碰,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嗒一声。

“皇后。”他看着她,终于像是耐心告罄,道,“你很失望吗?望楼塌了,朕却没死。”

那一刻,帐内是真正的死寂。

连烛火燃烧的声音都消失了,空气凝固成坚冰,厚重得让人无法呼吸。帐外呼啸的风雪声,远处隐约的人语声,似乎都退到了极遥远的地方,只剩下这句话,在这方寸之间冰冷地回荡。

皇后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慢慢地凝固了。那不是惊慌失措,也不是愤怒暴起,而更像是一幅精心描绘的画作,被泼上了浓墨,所有颜色、线条、苦心营造的意境,都在瞬间被污染、覆盖、摧毁,只剩下最原始的、空洞的底子。

她看着皇帝,看着这个她侍奉了二十几年,同床共枕,分享着这大胤至高权柄的男人。看着他那张熟悉到刻入骨髓,此刻却又陌生得令人心悸的脸。看着他那双眼睛,平静,深不见底,没有丝毫她预想中的愤怒、谴责或痛心,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了然,和冰冷的、观赏猎物徒劳挣扎般的玩味。

然后,她的目光,缓缓地、缓缓地移开,重新扫视这顶象征着无上皇权的御帐。

烛光照亮了一些区域,其余沉在昏暗里。明暗交界处,站着垂首恭立、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大太监高守谦。不远处,是跪在地上,捂着脸颊,瑟瑟发抖的太医温仲临,一个她曾以为可以拿捏、利用,关键时刻却软弱退缩、甚至可能早已倒戈的男人。

而榻上,是手握生杀予夺大权、此刻正以玩味目光审视着她的帝王。

三个男人。

一个大胤的皇帝,一个阉割了的太监,一个汲汲营营的太医。

身份天差地别,地位云泥之分,却在这一刻,在这顶小小的帐篷里,融为了一个人。

原来如此。

也只能如此。

这么多年,她在这深宫里挣扎、算计、隐忍、布局,小心翼翼地平衡各方,苦心孤诣地培植势力,甚至不惜铤而走险,想要掀翻这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棋局。她以为自己是在与命运斗,与林仲彦、林应瑆、温仲临这些可恨的男人斗,与这吃人的礼法世道斗。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她从头到尾,都是在与男人共谋,在争夺一张属于男人的虎皮。

皇帝是男人,所以他的江山社稷、雄图霸业是天经地义。高守谦是去了势的男人,所以他必须依附最强的男人才能生存。温仲临如今是想往上爬的男人,所以他的忠诚和底线永远随着利益摇摆。

她竟然妄想,在这张由男人制定规则、由男人掌控一切、连棋盘本身都属于男人的世道里,与男人共谋,去赢取一个属于女人的、真正的解脱和公道?

真是可笑啊。

她半生的隐忍与谋划,她此刻孤注一掷的决绝,她掌心残留的、扇在温仲临脸上的微麻,她端着这碗药时所有的狠厉与期待,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荒唐绝伦的笑话。

皇后忽然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从喉咙深处逸出,短促,干涩,像秋末最后一片枯叶脱离枝头时那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又像某种紧绷到极致后,终于断裂的弦音,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

那笑容在她苍白疲惫的脸上绽开,没有温度,没有情绪,没有任何意味,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和彻底认清局势后的解脱。

她慢慢站起身,姿态优雅从容,理了理衣襟,抚平袖口,然后,朝着榻上的皇帝,深深、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代表臣服与恭顺的大礼。

“陛下。”她的声音听不出丝毫异样,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从未发生,“药凉了,臣妾去热一热。”

说完,她端起榻边小几上那碗皇帝未曾饮下的药,转身,握紧温热的碗壁,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出了御帐。

帐外,天光熹微,混沌的灰白色涂满了天际。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沫子,纷纷扬扬,无休无止,落在她肩上、发上,很快就化成了冰凉的水珠,渗入衣料。

皇后站在雪地里,寒风卷着雪片扑在脸上,冰冷刺骨。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那碗早已凉透的药,黑色的药汁平静无波,映不出她此刻的表情。

她看了很久,久到雪花在碗沿积起薄薄一层。

然后,她手腕一翻,黑色的药汁泼洒而出,落在洁白的新雪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迅速融出一个小小的、边缘焦褐的深色坑洞,像一道疤。

她松开手指。

精致的瓷碗跌落在雪中,滚了几圈,停在那个药渍形成的坑洞旁,碗底朝天。

皇后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不断落下雪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凛冽彻骨的寒气,再长长地、缓缓地,将那口气呼出。

一团白雾在她面前生成,迅速扩大、变淡,然后被寒风撕扯、吹散,转眼就没了踪影,仿佛从未存在过。

【作者有话说】

啊,dog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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