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

第148章 春夜

8512字

静谧春夜,马车在青云观山脚停下。

沈照野先翻身下马,回身,朝马车伸出手,车帘被从里头挑开,李昶探身出来,将手搭在他掌心,借力下了车。

“祁连。”沈照野道,“带人在山下等着,不必上去了。”

祁连抱拳应下,挥手示意,随行的禁军便散开,隐入山道旁的夜色里。

夜色沉,没有月色,唯有城内夜留的零星灯火,晕开一片朦胧的光雾,映得近处的山景只剩下起伏的轮廓。

李昶闻见草木枝叶被夜露浸润后生发的清冽,还有一丝若有若无、从山顶道观飘下来的、经年累月的香火味。

很静,除了偶尔几声遥远的、辨不清是鸟鸣还是虫啾的细响,便只有风声,拂过山林,拂向远处。

李昶站在山道起始的石阶前,只觉前所未有的安宁。那些翻涌的思绪、迫近的政务、天下风云,都一时远去了,被这浓稠的夜色和浅淡的香气隔在了山外。他不必再思虑权衡,只需将自己全然交付给这方静谧的天地,这缕若有若无的淡香,还有身边这个人。

沈照野从马鞍旁取下一只素面灯笼,用火折子点亮,映处眼前一片路。他朝李昶伸出手:“李昶,走吧。”

然而,还未等二人踏上山阶,一团毛茸茸的影子便先一步从马车旁的阴影里窜了出来,跃上石阶,正是明月奴。

它在原地踱了两步,回头冲两人喵了一声,像是在催促,随即尾巴一甩,率先朝山上跑去,很快便隐没在夜色里。

沈照野低笑一声,握紧了李昶的手,引着他拾级而上。

山路蜿蜒,行人慢行。

明月奴玩心向来重,时而从道旁的草丛里猛地扑出,沾了一身草屑和泥腥,得意地蹭到李昶脚边邀功。时而不知怎的竟攀上了路边一棵歪脖子树的枝头,蹲在颤巍巍的细枝上,低头看看地面,又看看树下仰头望它的两人,喵喵叫着,却不敢跳下来。

沈照野举着灯笼,饶有兴致地在树下看了好一会儿笑话,直到李昶轻轻牵了牵他的衣袖。

“随棹表哥。”李昶无奈道。

“好吧好吧。”沈照野耸耸肩,语气听起来颇为遗憾,“谁叫我们陛下发话了。”他走到枝下,朝上摊开双手,“下来吧,祖宗,你如今摇身一变可是御猫了,我哪敢摔着你。”

明月奴在枝头焦躁地转了个圈,大概是真觉得走投无路了,权衡再三,终于喵地叫了一声,眼睛一闭,纵身跃下。

沈照野早有准备,手臂微沉,稳稳接住了这团沉甸甸的大东西。可明月奴大约是嫌弃他手臂硬,甫一落稳,后腿在他掌心猛地一蹬,借力又是一跳,这回又扑进了李昶怀里。

它在西南跟着沈照野东奔西跑掉的那点肉,回京后被沈婴宁一日五六七八顿精心喂养,不仅全补了回来,甚至愈发敦实。这么结结实实一扑,李昶被撞得微微向后一仰,微微收紧手臂才抱稳,腰身也因此欠了欠。

“这……大猫。”沈照野在一旁啧了一声,伸手想帮李昶托一下,“回了京是越发沉了,婴宁那丫头到底喂了它多少好东西?再这么下去,别说上树,平地走路都得喘。”

李昶调整了下抱姿,指尖轻轻梳理着它厚实背毛上沾的草叶:“随棹表哥,婴宁喜欢它,多喂些也无妨。”

“陛下,纵子如杀子啊。”沈照野挑眉,“你看它如今,眼神都比以前囤了。在永墉,养得只会吃了睡睡了吃,都快成猪了。”

“随棹表哥说得是。”李昶顺着他的话,轻笑道,明月奴如今确是……稳重了些。”

明月奴似乎听懂了二人在议论它,不满地喵一声,扭了扭身子,忽然又从李昶怀里蹿了出去,轻盈落地,再次跑开了。

李昶微微俯身,目送明月奴蹦跳着融入夜色,并未阻拦,只由它去了。他直起腰,恰逢山腰处起了一阵风,比山脚下更疾些,夜露的凉意夹杂其中,拂面而来。

风中挟着一缕与众不同的香气,李昶循着香味转头,才发觉山道旁生着一簇细竹,约莫一人高,竹竿纤细挺拔,竹叶疏朗。

夜风穿过,竹枝便随风摇曳,簌簌作响。有几枝细长的竹梢被风吹得横斜过来,叶尖轻轻拂过李昶的额角,有些痒。

他不由自主侧身避让,目光流转间,恰好看见沈照野就站在自己身下两三级台阶处,正仰头看着他。

风又起了,方才拂过李昶的竹枝,或许是另一枝,再次迎着风荡开,这回却是朝着下方沈照野的眉眼拂去。

李昶伸手,想替沈照野将那扰人的竹枝拨开,指尖还未触及竹叶,手腕却被捉住了。

沈照野偏头,避开扫来的竹枝,另一只手却举着灯笼凑近了被他捉住的李昶的手。暖黄的光晕笼罩下,那只手显得愈发白皙修长,指节分明。

沈照野没说话,只是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李昶的手背、指根,又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动作很慢,很仔细。

“随棹表哥。”李昶任由他握着,“怎么了?”

沈照野摇摇头,终于松开了他的手,转而落在他脸上,问起:“明日雁王府议事,迁都的事情,该定下来了吧?”

“嗯。”李昶应了一声,看着他,“随棹表哥明日可与我同去?”

沈照野道:“去,当然去。迁都这么大的事,朝廷里那群老少爷们儿还不得吵翻天?我去看看热闹,顺便看看有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敢让我家陛下为难。”

李昶眼底漾开一些浅浅笑意,没再接话,只微微颔首,示意继续向上。

不再多言,沈照野一手掌着灯,一手揽着李昶的腰,沿着石阶继续向上。灯笼的光晕随着他们的步伐晃动,在两侧的石壁和草木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绕过几道弯,古朴青瓦在夜色中显现,青云观到了,但他们依旧并未入观,而是沿着观旁小径,继续向深处走去。

又是古树,此时虽值暮春,但这棵树似乎发芽晚些,枝头才刚抽出嫩绿的新芽,在夜色里看不真切,只觉一片朦胧的绿意烟云。

树梢枝头,成千上万条许愿的红绸,长的、短的、新的、旧的,在夜风里飘飘荡荡,如海如波。风稍大时,红绸翻飞,发出轻微的、连绵不绝的窸窣声。

“还是这么热闹。”沈照野仰头看着,随口道,“永墉城破了又立,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这棵树倒是没变,照样收着这么多念想。跟个老好人似的,谁来许愿都听着,也不嫌烦。”

李昶道:“念想总归是有的,太平年月求富贵康宁,兵荒马乱时求性命无虞。所求不同,心意却是并无二致的。”

沈照野闻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你呢?阿昶。你如今有什么念想?”他想了想,“除了那些……嗯,天下啊、朝政啊。”

“此刻么?”李昶的目光从翻飞的红绸上收回,“希望这风别停得太快,夜里爬山,出了些薄汗,吹着正好。”

沈照野愣低低笑出声:“就这?”他挑眉,“我们陛下这念想,可真够实在的。” 他一边说,一边靠在李昶身边,挡在了风吹来的方向,为李昶遮去了一些稍显疾劲的夜风。

李昶倚在他怀里:“又或是,希望明月奴别玩得太野,等会儿下山时,能自己走,不必总抱着。”

“这个指望它,不如指望明早太阳打西边出来。”沈照野毫不客气道,“那胖猫如今精着呢,知道谁心软,逮着机会就赖着不动。”

一时无言,过了一会儿,沈照野忽然轻轻碰了碰李昶:“阿昶。”他示意李昶看树干低处一根横杈,那里系着的几条红绸看起来格外新,颜色鲜艳,“你看那儿,那几条,墨迹都没干透似的。估摸着是城里刚安定下来那两日,有人偷摸上来挂的。”

李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点点头:“许是求家人团聚,或是祈愿日后平安顺遂。新绸易得,新墨也好寻,只是这番攀山涉阶、诉诸笔墨与绸角的心意,从来可贵。”

沈照野道:“说的也是,树没变,挂红绸的人,这份心思大概也没变多少,或许,也有人是来还愿的?”

李昶道:“兵戈止息,骨肉重圆,生计渐复。如此,总有些祈愿,是实现了的。”

沈照野忽然问:“那要是实现了之后呢?还了愿,然后呢?”

李昶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微微偏头思索:“大抵便又生了新的念想。人居世间,心有所寄,方觉步履可继。只是这所寄之物,或许会换一番光景。”

沈照野笑了笑。

从求一餐饱饭、一夕安寝,到求一方屋檐、半亩薄田,再到求风调雨顺、家宅宁和,乃至求功名前程、儿孙福泽,人心之欲,如藤蔓攀生,似春草不绝,看起来像流水般无穷无尽。

但,恰是这点滴星火般的盼头,支撑着贩夫走卒在泥泞中跋涉,牵引着士子寒窗于孤灯下苦读,也砥砺着将士在沙场刀锋间挣命。它们微渺如尘,汇聚起来,却成了推动这碌碌尘世,缓缓向前的那股生气。

正如这棵老树,之所以年年岁岁披红挂彩,热闹不减,并非因它真有通天法力,而是因为它默然伫立于此,见证并承载了这一代复一代人,于无常世道中,亲手系上的那份不肯熄灭的、对将来的浅淡寄望。

但,人总归是要向前看的。

往日种种,无论甘苦悲欢,终究是转过身去、便渐行渐远的背影了。 它们或许会在某时某地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借着一缕熟悉的气息、一段相似的风景悄然叩门,提醒你从何处走来,但门既已推开,路总在脚下延伸。沉湎于旧日辉煌,易生骄惰;困囿于昔时疮疤,徒损心神。

过往并非无用,它们奠基,它们警示,它们甚至在某些时刻予人力量,但若驻足流连,乃至背负不肯放下,它们便会从滋养的泥土,变为前行的负累。

旧绸系稳,方承新愿。

沈照野没再追问,只是伸出手,碰了碰李昶垂在身侧的手背:“手有点凉,出来时该让你再多穿件罩衫。”

李昶道:“不冷。”他道,顿了顿,又说,“灯笼光暖。”

沈照野闻言,低笑一声,没再说什么,将手里的灯笼又往李昶那边递近了些。

明月奴不知何时玩累了,溜达回来,蹭了蹭李昶的袍角,然后在他脚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缩下来,沉沉睡去。

远处的永墉城郭只剩下深沉的轮廓,零星灯火如沉睡的眼。山间的夜,静谧而绵长。

过了许久,沈照野才轻声开口:“风好像小了。”

“嗯。”李昶应道,也察觉到了。

方才还颇迅颇急的夜风,此刻变得似有若无,只有极高处的树梢还传来极细微的沙沙声。

“回去了?”沈照野问。

“随棹表哥,再等片刻吧。”李昶轻声说,“等明月奴睡沉些,免得抱下去时惊醒。”

沈照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只毫无防备、睡得四仰八叉的胖猫:“行,那就再待会儿,反正明日那些事,跑不了。”

风又起了,比刚才更缠绵些,卷着古树新芽的涩香,拂向树下,扑向远方。满树红绸被吹得向同一个方向飘飞,哗啦啦响成一片,如同潮水漫过夜色。

一条褪色严重的红绸,在风里挣扎了几下,终于脱离开高处一根细枝的枝桠,悠悠荡荡,打着旋儿落了下来。

沈照野眼疾手快,伸手一捞,没让它沾地,攥在了手里。

“哈。”他凑到灯笼下细看,乐了,“这运气。”

李昶也靠近了些。

红绸上没有署名,但沈照野和李昶都认得那字迹,是沈照野的,而且是很多年前,他还被书法先生头疼不已时的字迹。

沈照野抬起头,扯出一个有点古怪的笑,把红绸递给李昶。

“陛下。”沈照野道,“瞧,老天爷这记性时好时坏。有些愿,它拖拖拉拉,总算给应了。有些呢……”他目光落在李昶接过红绸的手上,又移回他脸上,“好像用不着它应了。”

李昶握着那条承载着遥远童稚心愿的红绸,抬眸,看进沈照野含笑的眼里。

“随棹表哥,舅舅不日就要平安归京了。北疆的战事,也终会彻底平息。”

“至于我,随棹表哥觉得,我如今笑得可还少?”

沈照野怔了一瞬。

他看着李昶清浅和润的模样,看着他唇角那抹清浅却诚然的笑意,心头那点因旧物重现而泛起的微妙波澜,又悄然退却了。

是啊,老爹在北疆,虽历风险,终究一次次平安归来。北疆的烽火,在他们手中,也确确实实一点点被压了下去,通往长治久安的路或许仍长,但终不再是梦里看花。而阿昶,他想起李昶这些时日偶尔流露的、不再是全然克制或带着忧思的浅笑,想起他靠在榻边看书时放松的眉宇,想起他方才在山道上被竹枝拂过时微微侧首的柔和侧影。

或许还不够多,但比起从前,已是天壤之别。

他那些懵懂时许下的、幼稚的、沉重的愿望,兜兜转转,竟真的在今时今日,在此刻,被岁月和眼前这个人,悄无声息地应验了。

“啧。”沈照野别开脸,摸了摸鼻子,又转回来,“李昶,你这话说的,显得我小时候许的愿,多没见识似的。多笑笑?我们陛下如今龙章凤姿,威仪日重,那是能随便笑的吗?”

李昶知他是在故意插科打诨,却认真道:“随棹表哥若想多看,也无不可。”

“那我可记住了。”沈照野立刻打蛇随棍上,凑近了些,“君无戏言啊,陛下。以后我若想看了,你就得笑给我看。”

李昶垂眸:“这条红绸,随棹表哥想如何处置?”

沈照野也看了一眼,无所谓地耸耸肩:“旧东西了,褪色掉渣的,留着也没什么用。要不……扔回树上?看它还能不能再挂个十几年。”

“随棹表哥舍得?”李昶抬眼看他。

“有什么舍不得的?”沈照野挑眉,“愿都还了,按你的说法,我如今有新的愿了,改天写条新的、结实点的绸子,挂更高些。”

李昶静静看着他,没说话,只是将手中的旧红绸仔细叠好,拢入袖中。

沈照野看着他这动作,愣了一下:“哎?你不是要帮我扔回去吗?”

“既是旧物,又承载过随棹表哥的心意,”李昶整理好衣袖,抬眸,神色如常,“便由我收着吧,也算留个念想。”

沈照野看着李昶低垂的脸,袖口遮住了那方小小的、叠起的旧绸。他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又翻腾了一下,最终化作一声低笑,摇了摇头。

“行,陛下说了算。”他不再纠结这个,抬头望了望天色,“风大了,也出来够久了。真回吧?明日还有一堆事。”

“听随棹表哥的。”李昶颔首。

沈照野笑一声,吹熄了灯笼,只留一点火星在黑暗中明灭,向李昶伸出手。

山道蜿蜒向下,比上来时显得更黑、更静,没有了灯笼光,视线陡然暗下,只有远处微光和稀疏星子照出一些模糊的轮廓。

李昶将手搭上去。

春夜深了,回到雁王府,沈照野催了几遍,李昶才搁下笔。他起身时,眼前猛地黑了一瞬,晃了晃,撑在堆满奏章的桌案边沿。几本没摆稳的折子被带倒了,哗啦散落一地。

“瞧瞧,我说什么来着?”沈照野立刻过来扶住他胳膊,“晚膳就动了两筷子,硬说没胃口。这下好,头晕了吧?明日再这样,我就让杨大夫开十全大补汤,盯着你灌下去。”他搂着李昶靠着桌沿站稳,“别动,缓缓。”

他自己蹲下身,去捡那些散落的奏章,一本本再叠好。捡到其中一本时,眼睛无意扫过摊开的纸页,还没看清上面写了什么,旁边李昶忽然探身过来,伸手就要夺。

“随棹表哥,别看。”

难得见李昶这幅样子,反而勾起了沈照野的好奇,手一抬,轻易避开了。

“什么东西,看不得?”沈照野挑眉,借着烛光,低头看去。

李昶脸上腾起一层热意,也不知是急的还是别的,又要来抢:“随棹表哥,还我。”

沈照野索性站起身,将奏章举高了。他本就比李昶高出一些,此刻更是仗着身高手长,任李昶踮脚来够,也只堪堪碰到他手腕。

“李昶,你这可就不讲道理了。”沈照野一边躲,一边迅速扫着纸上的字迹,“自己写的,还怕人看?”

两人在不算宽敞的书案旁闹腾,李昶是真有些急了,伸手去扳他胳膊,沈照野侧身让过,另一只手顺势一捞,把人结结实实圈进了怀里,箍紧了。

“别闹。”他在李昶耳边低笑,“看都看了,让我看完。”

李昶挣了两下,没挣脱,索性不动了,脸埋在他肩窝,闷闷道:“随棹表哥。”

沈照野不再逗他,只用一只手环着他,另一只手拿着那奏章,就着跳动的烛火,细细看了下去。

不是什么军国大事,也不是参劾谁的奏本。

是礼部与钦天监合拟,关于新帝登基大典仪程的草案,其中一页朱笔细细批注过的,正是对他的封赏部分。

不止是封赏,沈照野简直怀疑自己看错了。

“授镇国秦王,爵超品,冕服十二章,剑履上殿,赞拜不名。”

“授天下兵马大元帅,总摄中外诸军事,赐虎符、旌节,开府仪同三司。”

“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享双亲王俸,禄同郡国。”

“另,划京畿北苑为秦王汤沐邑,永墉旧宫东侧禁苑改建秦王府,规制准东宫。”

林林总总,写满了大半页。不只是权势的极致,几乎是将他能想到的、想不到的所有尊荣、实权、乃至超然的地位,都堆砌了上去。一字并肩王,不只是名号,是真正意义上,与他共享这天下权柄。

沈照野看着,许久没说话,怀里的人很安静,只有细微的呼吸声。

“李昶。”良久,沈照野找回了自己的争议。

“嗯。”

“这赞拜不名……”沈照野顿了顿,挑起一根手指在那四个字上敲了敲,“意思是不是以后上朝,别人都得跪着喊臣参见陛下,到了我这儿,就可以大摇大摆走上去,拍拍你肩膀,说,哟,陛下,今儿气色不错?”

李昶从他怀里抬起头:“嗯?”

“不是么?”沈照野低头蹭了蹭他眉眼,“还有这剑履上殿,我日后是不是可以穿着甲胄,拎着刀,一路叮咣响着走进太极殿?想想那帮老东西的脸色,一定很好看。”

“随棹表哥,你若是想,都依你。”李昶轻声道,“不过这是正经仪制,舅舅若是知道了,又要罚你了。”

沈照野由着他说。

“阿昶。”等李昶说完,沈照野叫了他一声,声音沉了下去,不再玩笑。

李昶看着他。

“给我这么多,”沈照野慢慢说,低头看着李昶的眼睛,“你就不怕?”

“怕什么?”

“怕我权势太重,怕我将来或许会变,怕史书工笔,说你养虎为患。”沈照野看着烛火在李昶的眸子里跳动,“这些,可不是一把刀,一匹马。阿昶,这是半壁江山。”

李昶静静回视他,缓缓摇了摇头。

“随棹表哥,我不怕。”

他抽回手,却没有挣脱,而是反过来,轻轻握住了沈照野的手腕。

“随棹表哥,你要听真话吗?”

“你说。”

李昶垂下眼,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又抬起来,看向沈照野。

“我给你这些,不是因为你功高,也不是因为要酬谢,更不是因为要笼络你。”李昶道,“是因为,我能给的,只有这些了。”

沈照野心头微微一颤。

“这座江山,是你陪我一起打下来的。没有你,我走不到今天,或许早已死在不知哪条流亡的路上,或是永墉某个偏僻冰冷的角落里。”李昶道,“龙椅只有一把,我坐着,你就在我身边。可除了这个位置,这天下有的,但凡我能取来,都想放到你手里。”

“随棹表哥从来不像别人,跟我要官,要爵,要田宅金银。你什么都不问我要。可我总想着,你该有。随棹表哥应该有最好的,最稳当的,最不用看任何人脸色的位置。”

“故而。”李昶缓缓道,“我只能什么都给你。兵权给你,尊荣给你,超然的地位给你,世袭罔替的保障给你。让你站得高高的,稳稳的,让所有人都知道,随棹表哥在我这里,就是独一无二,就是与我共享这片山河。”

“这不是封赏,随棹表哥。”他轻轻摇头,嘴角弯起,却有些涩,“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了,把我能拿出来的所有,这身份带来的,这权柄能换的,都分给你。”

“就好像,把我自己也系在这里面了。”

屋子里霎时安静下来,窗外是沉沉的夜,远处隐约传来巡夜卫兵整齐的脚步声,更衬得这一室寂静。

沈照野不知该说什么,这一刻,什么也不想说,只是看着他。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刚刚平静地说出要将半壁江山与自己共享的人。他想起很多年前,北安城风雪里那个单薄沉默的少年,想起逐鹿山暖阁中那双强忍泪水的眼睛,想起泸州雨夜他杀伐决断的侧影,也想起方才山道上,被竹枝轻拂时,他微微侧首的柔和。

他这一路,走得这样难,这样孤独,却在自己面前,捧出了一颗毫无保留的、赤诚滚烫的心。

不是君对臣的恩赐,是贫瘠之人,倾其所有的赠予。

沈照野忽然伸出手,捧住了李昶的脸,掌心温热,贴着李昶此刻亦有些热意的脸颊。

“傻不傻。”沈照野低声说,“我要那些做什么。”

李昶睫毛颤了颤。

“我有你了,阿昶。”沈照野拇指轻轻擦过他的眼角,那里干干净净,没有泪,只有一点湿意,“有你在,我就是天下最富足的那个。什么秦王,什么大元帅,什么丹书铁券……”他笑了笑,“都比不上你皱一下眉,让我心疼。”

他凑近了些,额头抵着李昶的额头。

“以后别瞎琢磨这些了。奏章批不完就明天批,饭要按时吃,觉要好好睡。把你累坏了,我要这江山有什么用?难道真穿着那身十二章的袍子,一个人坐在那冷冰冰的秦王府里,天天数地砖玩?”

李昶被他这话逗得想笑,心头却一阵发酸。

“嗯。”他极轻地应了一声。

“不过。”沈照野退开一点,捏了捏他的脸,“剑履上殿这条,我挺喜欢的。回头我就去打把最闪的刀,天天挂着上朝,吓唬吓唬那帮老头子。”

李昶笑一声:“都依随棹表哥。”

“好了,不闹了。”沈照野重新揽住他,收起玩笑神色,正经道,“这份心意,我收了。字字句句,都记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心口。

“但阿昶,你记着。”他看着李昶的眼睛,一字一句,“我站在你身边,不是因为你是皇帝,给了我这些,是因为你是李昶。”

“从前是,如今是,以后也是。龙椅上坐着的是你,我才愿意站在那儿。换个人,就算把整座江山堆我面前,我也不稀罕。”

他松开手,弯腰捡起地上最后一本奏章,合上,放回桌案,然后吹熄了书案上最亮的蜡烛,只留一盏小灯。

“歇息吧。”他不由分说,揽着李昶往床榻走,“明日还得早起,跟那帮老不死的吵迁都的事儿。养足精神,陛下。”

床帐落下,遮住一室暖光。

春夜夜色中,李昶静静躺着,听着身边人的呼吸与心跳。夜很宁谧,静得能听见窗外遥远的风声,拂过庭院里新叶的沙沙响。

过了很久,他极轻地翻了个身,面向沈照野的方向,在被子下,悄悄伸出手,握住了沈照野放在身侧的手。

于是,李昶又闻见了,那种熟悉的气息,闻见一点极淡的、皂角清洁的味道,闻见独属于沈照野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却让他无比安心的气息,丝丝缕缕地萦绕过来。

随棹表哥。

他在心里,极轻极轻地,唤了一声。

重就重吧。

傻就傻吧。

他在心里默念,指尖陷在沈照野温热的掌心里,瑟缩了一下,又更紧地贴住。

我能给的,只有这些了。

全部,都给你。

夜风似乎大了一些,穿过庭院,带来隐约的、草木摇曳的声响。

李昶将额头轻轻抵在了沈照野的手臂上。

只求你。

永远站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永远不要,离我而去。

【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里,这篇文也即将结束了。

愈到后来,想写的东西却愈多,反而词不达意。

想写迁都,想写登基大典。

但最后的最后,还是想把这两章都留给野子和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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