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墉城的雪,到了千灯节这一夜,竟意外地停了。
天空是沉厚的墨色,混着蓝,不见星月,却也不觉压抑。风也歇了大半,只偶尔从深巷檐角掠过,带起些许未及扫净的雪沫,凉丝丝的,并不恼人。
街道早已被清理出来,青石板上还泛着雪水浸润后的湿痕。但这点湿冷,丝毫未能阻遏人潮。长街两侧,店铺檐下,乃至临时支起的竹木架子上,都挂满了灯。
那不是宫宴时常见的、描金绘彩、形态繁复的宫灯。千灯节的灯,式样大多简朴,却有着宫灯难及的生气。竹篾为骨,素纸或细绢为面,模样各异。
灯面上或写着祈福的吉语,或绘着寓意吉祥的瓜果花卉,笔触未必精妙,色彩也算不上多么绚烂,但一盏盏、一串串地亮起来,暖黄的光晕连成一片,便将整条街巷映得如同一条流淌着熔金的光河。
人声、笑声,在光影流淌的街巷间弥漫、蒸腾。这是属于京都百姓的、扎实的、喧腾的暖意,与宫中那些熏着名贵香料、用银丝炭烘出来的暖,截然不同。
千灯节的由来,说法颇多。最广为流传的,是说百年前,大胤开国未久,北疆遭遇罕见的白灾,冻饿而死者众。当时有位高僧云游至京,言道需以千家灯火,上达天听,祈求冬去春来,生机复燃。
朝廷便颁下旨意,令百姓于冬至后第三个月圆之夜,家家户户悬挂明灯。说来也奇,那一年北疆的严寒,竟真的提早了些时日消退。此后,这习俗便一年年传了下来,渐成了冬末京都最盛大的节庆之一。它的寓意也简单,以人间灯火,驱散漫长冬夜的阴寒与死寂,祈愿来年安康顺遂,生生不息。
因着皇帝有旨,让几位王爷好好陪使团领略永墉风物,李昶四人早早便在礼部官员的陪同下,去了使团下榻的驿馆。
接到人,自然先是在最繁华的东大街上走了一遭。靺鞨部的公主对什么都新奇,看见卖面人的要停下,看见吹糖人的也要凑过去。东夷那位公主倒是静气些,只隔着帷帽,安静地看灯、看人,偶尔与身旁的丰臣透一郎低语几句。
李瑾走在最前,兴致来了,不时为两位公主分说几句,姿态从容,仿佛真是个好客的主人。李珏温文,陪着说话,也周到。李琏则有些瑟缩,话不多,只默默跟着。
李昶落在最后些。他披着厚实的素色氅衣,领口一圈风毛衬得脸越发白皙。他不多言,只静静随着人流移动,目光掠过满街灯火与一张张欢欣的面孔。礼部官员和使团的人似乎也习惯了这位雁王殿下寡言的性子,并未特意打扰。
走了一段,前方河岸处早有安排。两艘宽敞的画舫泊在码头,船上也点缀着各色灯笼,映得船舷一片通明。众人分作两拨上了船。李昶、李珏与东夷使团上了前船,李瑾、李琏则陪着靺鞨部使团上了后船。
画舫缓缓离岸,驶入河道中央。船舱内暖炉烧得正旺,案几上摆着精致的点心和温好的酒。丝竹声轻轻响起,不吵,恰好能盖过水声。源赖生与礼部官员寒暄客套,丰臣透一郎偶尔插话,目光却不时扫过舱外。那位东夷公主端坐着,帷帽未摘,只静静聆听。
李昶在舱内坐了一会儿,觉得炭气有些闷,加之那若有似无的丝竹和客套言辞也让人疲惫,便轻声告罪,起身走到了船头的甲板上。
寒意扑面而来,夹杂着河水特有的、清冽湿润的气息,令人为之一振。
画舫已行至河面开阔处。从这里望去,景象又与岸上不同。
近处,水面上星星点点,漂着无数盏河灯。那是百姓们亲手放了祈愿的,小巧的莲花灯、船灯,托着一豆暖黄的烛火,在墨黑的水面上缓缓荡漾,聚散离合,如满天星,坠入河中,随着水波明明灭灭。
中景,是两岸连绵不绝的灯市。那条光河此刻在脚下蜿蜒,更显璀璨辉煌,人声喧嚷被水波和距离滤去大半,变成一种嗡嗡的声响,托着那片光影。
抬头,便是远景的天空。
数盏孔明灯正从永墉的各个角落升起。先是小小的一点橘红,颤巍巍地挣脱屋檐树梢的牵绊,然后越升越高,越来越稳,光晕也渐渐晕开,变得柔和。一盏,两盏,十盏,百盏……汇成一片稀疏而明亮的星群。
每一盏灯下,都系着心愿,关于收成,关于安康,关于远方的亲人,关于心底不敢言说的念想。
水面灯影摇曳,岸边光华流淌,天际暖星浮沉。
天地人,光与影,静与动,在此刻融为一景。
李昶拢了拢氅衣,仰头静静望着。
有些失语。
心里头那点因应酬而起的烦闷,被这景象抚平了些,却又浮起别样的情绪,是怅然。
十五那年的千灯节,他也是看灯的。那时随棹表哥还在京里,让舅舅请了旨,硬是把他带了出来,两人挤在熙攘的人潮里。沈照野给他买过一盏兔子灯,手艺粗糙,耳朵还一高一低,他提了一路。沈照野怕他被人挤着,一直护在他身侧,一边嫌弃人多,一边又忍不住指着各处新奇灯火给他看。
最后他们寻了处临河的茶楼,坐在二楼窗边,看着河灯与孔明灯渐渐多起来,李昶还偷喝了店家温给沈照野的屠苏酒,辣得发酸,被他一通嘲笑。
那时只觉得热闹,有趣,手心被灯笼杆硌得有点疼,但也心满意足。
而今,他站在华美的画舫船头,身份尊贵,陪着的也是贵客,所见灯火更盛,景象更阔。可却只剩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看着这片与他无关的热闹。
也不知随棹表哥现下在作什么?木兰营那边,也该歇了吧?营地里能看到这些灯吗?怕是只有冷冰冰的哨灯和巡逻的火把。他会不会也想起去岁今日?
正出神间,身后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踩着甲板,很稳。
李昶没有立刻回头。
那脚步声在他身侧略后方停下。
“六弟好兴致,独自在此赏景。”李珏的声音响起。
李昶这才缓缓侧过身。
李珏手里提着两盏小小的莲花河灯,灯骨是新的,绢面干净,尚未点燃。他今日也未穿亲王常服,一身靛蓝锦袍,外罩同色大氅,立在船头灯笼的光晕里,身姿挺拔,面上是和煦的笑。
“四哥。”李昶微微颔首。
李珏将其中一盏河灯递过来:“方才靠岸补给时,顺手买的。既到了河边,不妨也放一盏,应个景。”
李昶看着那盏做工明显比水面上那些精致许多的莲花灯,顿了顿,伸手接过:“多谢四哥。”
指尖触到微凉的竹骨。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并肩立于船头,望着眼前流动的光景。画舫行得平稳,几乎感觉不到晃动,只有水声潺潺,与远处隐约的喧闹。
“这景致,年年看,似乎也没什么不同。”李珏忽然开口,目光落在远处升起的孔明灯上,“一样的灯,一样的人,一样的祈愿,热闹是他们的。”
李昶看着手中未点的河灯,轻声道:“能年年如此,便是太平。”
“是啊,太平。”李珏似是笑了笑,很淡,“百姓求的,无非是这份太平,能让这灯一年年亮下去。”他道,“说起来,六弟此次西南之行,倒是帮朝廷,也帮百姓,护住了一方的太平。茶河城的事,做得干净。”
“分内之事,不敢居功。”李昶答得稳妥,“况且,若非张丘砚自作孽,也未必有此一劫。”
“自作孽……”李珏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确是如此。这世上,许多劫数,确是自己招来的。”他侧头,看了李昶一眼,“不过,能把这自作孽看得分明,抓得住,也不容易。六弟眼力,一向是好的。”
李昶垂下眼,看着漆黑的水面:“眼力再好,不如运气好。恰巧撞上了而已。”
“运气?”李珏道,“我倒觉得,运气这东西,最是公平,它只会落在准备好了的人头上。六弟,你说是么?”
李昶道:“三哥说的是。只是有时,准备好了,也未必等得到运气。更多时候,是不得不往前走,顾不得许多。”
李珏的目光又投向更远的夜空,那里孔明灯已稀疏,融入深暗的天幕,只剩零星几点微弱的光:“往前走,是不错,只是这路,走着走着,容易忘了初衷。譬如这千灯节,本是为祈愿生机,驱逐寒厄。可如今……”他指了指画舫内隐约的丝竹与人影,“倒成了应酬交际的场合。你我在此,说是赏灯,实则是当差。”
他说得直白,李昶却未感到意外。
“在其位,谋其政。”李昶道,“既是差事,做好便是。至于初衷,百姓们还记得,便够了。”他抬了抬手中河灯,“这灯,他们是为自己放的。”
李珏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六弟似乎很能体察这些。”
“谈不上体察。”李昶摇头,“只是觉得,百姓们活得简单,所求也简单,反而踏实。”
李珏若有所是:“是啊,人生不求大功德,简单最难得。像你我,便简单不了。”他顿了顿,又笑了,“方才源赖生还问起你,说你沉稳少言,气度不凡。公主,还有那位丰臣副使,倒是也多看了你几眼。”
李昶神色不变:“使团客套罢了,四哥风采,才更令人瞩目。”
“我?”李珏笑了笑,“我不过是按着吩咐,做好这个陪客,倒是你,六弟。父皇此番安排,用意颇深。你如今开府建牙,年纪虽轻,却已屡次担起重任。往后,这样的差事,只怕会越来越多。”
李昶抬起眼,迎上李珏的目光。船头灯笼的光在他眼中跳动,却照不清深处情绪:“父皇安排,自有道理。做儿臣的,尽力而为,不辜负父皇期望便是。”
“好一个尽力而为,不辜负。”李珏点头,“六弟总是这般清醒。不过有时,太过清醒,看得太透,反而辛苦。譬如你知道这是差事,知道这些热闹与你我无关,知道那些笑脸背后可能是算计,可即便知道了,却又不得不站在这里,笑着,看着,陪着。不觉得累么?”
李昶静静听着,转了转手里的河灯。
“四哥不也一样么?”他反问,声音很轻。
李珏闻言,看了他片刻,忽然低低笑了起来。“是啊,都一样。”他叹道,“所以有时候,我倒是羡慕那些真能醉在酒里、迷在灯里的人。糊涂些,未必是坏事。”
“四哥说笑了。”李昶微微摇头,“你我都不是能糊涂的人。”
舱内传来一阵稍大的说笑声,似是源赖生说了什么趣事。丝竹声也换了个调子,更轻快了些。
两人之间的闲谈,便在这突如其来的丝竹声中,很自然地停了。
李珏将手中那盏河灯随意放在脚边,似乎失了放灯的兴致。他理了理被风吹动的氅衣袖口:“出来久了,该回去了,免得让客人觉得我们怠慢。”
“四哥先请。”李昶侧身让了半步。
李珏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朝舱内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仍站在船头的李昶,以及他手中那盏未点的灯。
“六弟,灯别忘了放。”他说,脸上笑着,“好歹是个念想。”
说完,他便掀开厚厚的毡帘,进了船舱。温暖的光线和隐约的乐声、人声流淌出来一瞬,又被帘子隔绝。
甲板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李昶一人,和满河、满岸、满天的灯火。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盏精致的莲花灯,又看了看李珏留在脚边的那盏。
最终,他弯下腰,将两盏灯并排放在一起,就搁在船头的阴影里,没有点燃,也没有放入水中。
就让它们留在这儿吧。
他直起身,最后望了一眼天空中最后几盏慢慢上升的孔明灯,然后也转身,走向那片温暖而嘈杂的光亮。
李昶掀开厚毡帘回到舱内,暖意和着淡淡的酒气、果香扑面而来,将方才河风带来的清冽瞬间驱散。
主位的案几后,源赖生正与那位始终戴着帷帽的东夷公主低声说着什么,见他进来,便停下话语,微笑着颔首致意。丰臣透一郎则抱臂靠在窗边,目光投向舱外夜景,神色疏淡,听见动静,也只是眼皮抬了抬。
李珏已坐回了自己的位置,见李昶回来,指了指自己案前新换上的一碟热气腾腾的酒酿圆子:“六弟回来了?外头风凉,快坐。尝尝这个,刚送来的,暖胃正好。”
李昶道了谢,在自己座位上坐下。小内侍立刻奉上热巾让他净手,又换了一盏新温的茶。
“雁王殿下似乎不喜饮酒?”源赖生捋了捋胡子,“方才见殿下案前酒盏,动得不多。”
李昶接过热茶,捧在手中:“赖生大人见笑了。我自幼肠胃弱,太医叮嘱少沾酒水,以免引发旧疾。只能以茶代酒,略尽心意,还望勿怪。”
“原来如此,是老夫冒昧了。”源赖生恍然点头,“殿下年纪轻轻,还需好生保养才是。我东夷也有些调理脾胃的方子,若殿下不弃,回头可让人抄录一份送来。”
“多谢赖生大人美意。”李昶微微欠身。
这时,一直安静坐着的东夷公主,隔着轻纱,轻声开口,说的是颇为流利的大胤官话:“我曾听闻,大胤医术博大精深,尤善固本培元。殿下既有良医调理,想必不久便可康健。”
李昶颔首:“借公主吉言。”
源赖生转了话题:“方才见雁王殿下于船头眺望良久,是在赏景?不过这般盛景,在我们东夷,确是不多见的。京都繁华,令人叹服。”
李昶道:“源大人过誉。千灯节是百姓的节庆,胜在心意质朴,热闹天成。比不得贵国雅乐精妙,别具风韵。”
源赖生呵呵一笑:“殿下谦逊了。民力汇聚,方能成此气象,亦是国力昌盛之兆。”他又道,“方才与赵大人闲聊,说起几日后木兰围场的操演。听闻此次由贵国北安军少帅全权操持,想必又是一番精彩。”
提到沈照野,舱内几人的注意力似乎都集中了些,丰臣透一郎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李昶脸上。
李珏接话道:“沈少帅行事向来雷厉风行,于军务上更是用心。此次陛下委以重任,定不会让人失望。”
源赖生点头:“沈少帅威名,我等在东夷亦有耳闻。去岁北疆喀山峡一战,以步制骑,以少胜多,堪称经典。不知此次操演,是否也会重现那般精妙战术?”
他问得直接,却也合情合理。使团来观礼,自然关心能看到什么。
李昶道:“操演具体章程,乃军中机要,未得陛下明示,外臣不便妄加揣测。不过沈少帅既受命于此,想来必会竭尽所能,展我军威,不负陛下所托,亦不负诸位远道而来的期待。”
丰臣透一郎忽然开口:“沈少帅自然是用心的。只是不知,此次操演,除了展大胤军威,是否也有敲山震虎之意?”他顿了顿,补充道,“毕竟,祈年殿的事,贵国面上总需有些表示。”
这话就有些尖锐了,近乎挑事,赵主事的脸色微微一变。
李珏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温声道:“丰臣副使说笑了。操演乃历年惯例,旨在切磋砥砺,固我边防。与旁事并无关联。至于祈年殿,陛下已明发谕旨,严惩涉事官员,以儆效尤。此事,已然了结。”
源赖生轻轻瞪了丰臣透一郎一眼,后者不甚在意地撇撇嘴,重新看向窗外。
“年轻人,心直口快,殿下勿怪。”源赖生笑着打圆场,又看向李昶,“不过,沈少帅年轻有为,锐气正盛。此番操演,想必不会仅是循规蹈矩。老夫倒是颇为期待,能见识些不一样的东西。”
李昶放下茶杯,瓷杯与桌面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源大人期待,他日本王定当转如实相告。”他缓缓道,“操演毕竟不同于实战,重在展示军容整肃、号令严明、将士用命。至于不一样的东西……”他抬眼,目光与源赖生相接,“大胤立国,依仗的是堂堂正正之师,守的是国泰民安之愿。该有的东西,从来都在。该让人看见的,也自会让人看见。不急在一时,也不拘于一格。”
源赖生眼中闪过一丝微光,捋了捋胡须,笑道:“殿下所言,甚是有理。是老夫心急了。”他举起酒杯,“那便静候佳期,一观盛况。”
李珏也举杯相应。
李昶以茶代酒,略作示意。
丰臣透一郎虽未举杯,但目光再次扫过李昶时,少了几分之前的轻慢,多了些打量。
席间似乎又回到了闲适的氛围上,赵主事适时地说起几处灯景的典故,李珏温言补充,源赖生偶作询问。
李昶安静地听着,偶尔啜一口茶。
舱内暖香浮动,丝竹悦耳,仿佛刚才那番暗流涌动的机锋从未发生。
李昶的目光掠过案几上精致的点心,掠过众人带笑或平静的脸,最后落在自己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汤倒影上。
随棹表哥在木兰营,此刻怕是在推演沙盘,或是在巡查岗哨吧。
这里的热闹、试探、机锋,离他都很远。
也好。
王府书房里,灯烛烧得正亮。
王知节捏着那张阿顺匆匆塞来的字条,快速扫过。孙北骥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那点嬉笑瞬间敛得干干净净。他啧了一声,转头就往外走:“我去找陈让,巡防营今晚当值的是他。你赶紧进宫,或者找能递话进去的人。平远还在街上,得有人接应。”
“等等。”王知节叫住他,“陈让要通知,但巡防营人多眼杂,不能全信。你找到他,只说接到不明线报,怀疑灯市有人携带易燃违禁之物,请他派信得过的兄弟,重点查鹿河两岸、俪水街几处灯棚密集之地,尤其注意堆放杂物、或临时寄存的箱笼。理由就说为防走水,例行加强巡查。”
孙北骥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理由够么?”
“够。”王知节已经起身,从书架暗格里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符,“这是我爹留的,必要时可调京兆尹部分人手。我这就去京兆尹衙门,让他们以节庆防火名义加派人手暗查。你与陈让通气后,立刻去俪水街寻平远,他身边没人,不安全。”
“孙叔可以啊,还有这玩意儿。”孙北骥点头,又问:“随棹那边?”
“木兰营离城三十里,远水难救近火。”王知节将铜符收进袖中,“先把眼前事处置干净。若真有火药,规模恐怕不小,必须抢在前面。”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分头出了书房。
俪水街上,人潮比半个时辰前更稠了些。沈平远站在一处卖糖画的摊子旁,扫过周围几个可能堆放货物的角落。他看得仔细,连阿顺小跑着回到身边都没立刻察觉。
“二公子!”阿顺压低声音,喘着气,“话带到了,王公子和孙公子都动了。侯爷那边……侯爷刚被宫里急召入宫,我没见着,但留了话给福伯。”
沈平远眉头微蹙。父亲被召进宫?是巧合,还是……
正思忖间,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孙北骥的声音响起:“哟,沈二公子,好雅兴,一个人在这儿看糖画?”
沈平远转身,看见孙北骥,以及他身后半步、面色凝重的王知节。两人皆是便服,但都配了刀,显然是接到信直接跑出来的。
“如何?”沈平远直接问。
“陈让已经动了,巡防营的人正在往几处重点区域撒。”孙北骥道,“借口是防火巡查,不会打草惊蛇。京兆尹那边,克夷打了招呼,他们的人也混在人群里。”
王知节补充:“你听到的那两人,可还有别的特征?说话口音,衣着打扮,搬的箱子大小?”
沈平远回忆:“一人声音粗哑,带点北地腔,但不算明显。另一人含糊些,听不出。箱子约莫三尺长,一尺半高,落地声音沉实。他们提到落了潮、点不燃,又说哪里人多摆哪里。”
“火药怕潮。”王知节沉吟,“若是受潮用不了,他们可能会选择干燥、易引火之处放置,或者干脆混在灯烛、烟花堆里,借别的火源引燃。”
孙北骥忽然插话:“平远,你方才说,他们提到大人物要与民同乐?”
“是。”
“今夜与民同乐的,除了咱雁王,那几位王爷和使团,还有谁?”孙北骥掰着手指数,“鹿河西岸的观灯台是给几位王爷和使团预备的,但百姓聚集最多的,是鹿河东岸的俪水街、朱雀桥这一片。若真想制造大乱,伤及大人物,直接在观灯台下手不是更直接?何必绕到这边来?”
沈平远沉默片刻:“除非他们不确定大人物一定会去观灯台,或者,观灯台戒备太严,无从下手。而这里……”他抬眼,望向不远处人头攒动的朱雀桥,“一旦出事,人群恐慌奔逃,踩踏、推挤,伤亡不会小。若殿下和几位王爷恰好在附近,或闻讯赶来……”
“混在人群里的刺客就有机会。”王知节接上,脸色更沉,“声东击西,或者制造混乱,趁乱行事。”
街上的喧闹声浪一阵阵涌来,三人一时都没说话。
“分头找。”王知节最终道,“逐风,你眼尖,脚程快,沿着河道两岸,重点查临时堆放物料、尤其是盖着油布遮掩的地方。平远,你对城中商铺、仓库位置熟,查查这几条街背后,有没有临时租借出去、或者这两日有生面孔频繁进出的空屋、后院。我再去京兆尹那边一趟,让他们加派便衣,盯住所有通往鹿河观灯台的路口,留意携带箱笼、行为可疑者。”
孙北骥点头,却又问:“找到之后呢?若真发现了,是立刻控制,还是……”
“不能打草惊蛇。”沈平远低声道,“若只有一两处,暗中控制,审出同党和计划。若分布多处……”他顿了顿,“必须一击即中,同时起获,否则漏了一处,便是大祸。”
王知节从袖中取出两枚信号焰火,塞给孙北骥和沈平远各一枚:“红色为警,绿色为安。若有发现,或遇险情,发红色。若无异常,子时前发绿色。我会在靠近京兆尹衙门的茶楼等消息。”
孙北骥将焰火揣进怀里,咧嘴笑了笑:“放心,偷鸡摸狗的事儿我熟。”说罢,转身就钻进了人群。
沈平远对王知节点了点头,也朝着记忆里几处可能有空置房舍的巷子走去。
王知节站在原地,看着两人背影没入光影交错的人潮,深吸了一口寒冷的、带着烟火气的空气,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快步走去。
孙北骥沿着鹿河边走,眼睛使得像钩子似的,扫过每一个角落。河边风大,吹得灯笼摇晃,光影乱晃,反而给搜寻添了麻烦。
他走了一刻钟,在一处搭着彩绸灯棚的背风处停下。那里堆着几个大木箱,上面盖着防雨的油布,用绳子胡乱捆着。
他故意丢了荷包,蹲下身,装作捡荷包,手指极快地探到油布边缘,轻轻掀开一条缝。里面是扎成捆的彩绸和竹篾,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他正要起身,鼻尖却忽然捕捉到一丝极淡的、不同于彩绸和竹篾的味道,有点像过年放炮石后留下的那股硝石味,又混着点别的、类似石灰的干燥气息。
他眼神一滞,不动声色地将油布复原,退开几步,混入人群。走了十几步,他回头,记下那灯棚的位置和旁边一家店铺的招牌——乔记绸缎。
得找人盯着这里。他想着,加快了脚步,打算去找陈让的人。刚拐过街角,却差点撞上两个人。
正是陈让,和他弟弟陈莫。
陈让一身巡防营的轻甲,外面罩了件普通棉袍做遮掩,眉头紧锁。陈莫跟在他身后,也是便服,脸上带着点紧张。
“逐风?”陈让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克夷派人递的消息,我已经安排人暗查了,目前还没发现。”
孙北骥顾不上寒暄,压低声音:“鹿河东岸,乔记绸缎门前的灯棚后面,堆着几个箱子,油布盖着,我闻着有硝石味。但不确定,得让人盯着,别惊动。”
陈让立刻对身后的陈莫道:“阿莫,你去叫刘队正带两个人,扮成帮工或者看热闹的,守在那附近,眼睛放亮点,有任何动静,立刻发信号。”他顿了顿,“别靠太近。”
陈莫应了声,转身就跑。
陈让这才看向孙北骥:“还有别的发现么?”
“平远在查空屋和仓库。”孙北骥道,“克夷去京兆尹了。我们怀疑,对方可能不止一处布置,目标也不仅是观灯台那边,而是想制造大规模混乱,趁机行事。”
陈让沉思:“观灯台那边我已经加了三层岗,明暗都有,生面孔靠近五丈内就会被盘查。若他们真在那边难下手,转而在这边制造混乱,倒说得通。”他顿了顿,“只是,如此大动干戈,所求为何?刺杀皇子或使团?风险太大,也难得手。制造恐慌,损我大胤颜面?这倒有可能,尤其使团还在京中。”
“管他求什么。”孙北骥笑,“先把爪子剁了再说。你这边人手够么?不够我从府里调几个府兵过来,都是战场上退下来的老手,眼睛毒。”
陈让摇头:“暂时不用。巡防营今晚全员在岗,我抽调了三十个好手扮成百姓散在几条主街。京兆尹那边若也配合,人力应当够。关键是……”他看向孙北骥,“若真找到火药,如何处置?就地拆除风险太大,转移也容易暴露。”
孙北骥想了想:“两手准备,让手底下人见机行事吧。”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随棹知道这事了么?”
“木兰营那边……”陈让摇头,“消息送过去也来不及了。但愿今夜无事。”
两人正说着,远处朱雀桥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喧天的锣鼓声,夹杂着欢呼。游神的队伍似乎要开始了,人群开始朝着那个方向涌动。
孙北骥和陈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热闹,才刚刚开始。
木兰营到永墉城的官道上,两骑快马踏着月色疾驰。近了城门,道上车马行人渐多,速度不得不慢下来。待到进了永墉城,主街上更是人山人海,马匹根本挪不动步。
沈照野勒住马,看着前面堵得水泄不通的街口,啧了一声,翻身下马。木然也跟着下了马。
“马拴这儿吧。”沈照野指了指街边一家尚在营业的客栈,“给小二些银钱,让他照看着。”
木然依言办了。两人将马匹交给客栈伙计,步行汇入人流。
街上灯火通明,各式各样的灯笼挂满了枝头檐下,映得人脸上都是暖融融的光。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笑闹声,混杂着食物和烟火的香气,扑面而来。
沈照野边走边看,在一处卖女子饰物和精巧玩意的摊子前停下。摊子上摆着绢花、珠串、香囊、还有各式各样的彩绘泥人。
他拿起一个绘着胖娃娃抱鲤鱼的泥人,在手里掂了掂,转头对木然道:“这玩意儿,小姑娘家喜欢。你买一个,送给宋小姐,她病着,看着玩,解解闷。”
木然看着那泥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未必喜欢这些。”
“喜不喜欢,送了才知道。”沈照野又拿起一支素银簪子,簪头雕成小小的玉兰花苞,“或者这个,素净,适合病人戴,不张扬。”他见木然还是没动,干脆替他做主,对摊主道,“泥人和簪子,都要了,包好看些。”
付了钱,将东西塞进木然手里,沈照野继续往前走,嘴上也没停:“别说兄弟不帮你,送东西,不在贵,在心意。最好投其所好。你得留心她平时喜欢什么,缺什么。像这种节庆日子送,是份心意。若是生辰,或是别的特别日子,更得早作打算,不能临到了随便买点东西对付。”
木然拿着那两个小包,跟在他身侧,终于忍不住问:“你怎么清楚这些?”
沈照野正拿起一个彩绘的兔儿爷灯笼端详,闻言头也没回:“家里有个烦人的小妹,从小送惯了。送不好,她能念叨你一年。”
其实是哄李昶哄出来的心得,这话他没说出口。李昶心思细,喜恶不明显,送东西更要费心思。不能太贵重,显得生分,不能太随意,显得敷衍。要实用,要贴心,最好还能有点意料之外的小巧思。这些年下来,他在这方面倒是无师自通,练出了本事。
木然看着他熟练地跟摊主砍价,最后用比要价低三成的价钱买下了那个兔儿灯笼,又挑了几样别的零碎,都是些女孩儿可能喜欢的玩意儿。
“宋家小姐的病,好些了么?”沈照野提着灯笼,随口问。
“好些了。”木然答,“大夫说再静养几日便可。”
“婚事呢?定在什么时候?”
“秋后。”
“秋后好,不冷不热。”沈照野点头,“聘礼都备齐了?缺什么跟我说,我库房里还有些好东西,放着也是落灰。”
“差不多了。”木然道,“宋家是清流,不喜奢靡,按常例准备便可。”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顺着人流慢慢往前走。街上人越来越多,摩肩接踵。沈照野个子高,看得远些,忽然瞥见前方不远处,几个杂耍艺人正在空地上表演顶碗,引得一圈人围观看热闹。
就在他目光扫过那圈人群边缘时,一个瘦小的身影极快地擦着他身侧挤了过去,力道不轻。
沈照野身子稳,没被撞动,但几乎是立刻,他就感觉到腰间一轻。他抬手一摸,果然,系在腰带上的那个的荷包不见了。
他啧了一声,转头看向那身影逃窜的方向。人潮涌动,那瘦小身影像条泥鳅,几下就钻出去老远。
沈照野把手里的灯笼和刚买的几样小玩意儿一股脑塞到木然怀里:“帮我把东西送到侯府去,交给我娘或者婴宁都行。”他说得很快,脸上却不忘带笑,“祝你早日抱得美人归。我这儿,得先替民除个害,先走一步。”
说罢,不等木然反应,他转身就朝着那小偷消失的方向追去。
人多,施展不开。沈照野没打算在人群里硬挤。他左右看了看,盯准路边一家绸缎庄的招牌,助跑两步,脚在墙壁上一蹬,手抓住招牌边缘,腰腹发力,一个干脆的翻身,人就翻上了低矮的屋檐。
街上人群的喧闹声在脚下变得有些模糊。沈照野蹲在屋顶上,眯着眼,目光像隼一样扫过下方攒动的人头。很快,他就找了那个正在人群中灵活穿梭的瘦小身影。
沈照野站起身,在屋顶上跑了起来。瓦片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但很快就被街上的喧闹淹没。他身形轻捷,几个起落,就追上了下方那个还在埋头猛跑的小偷。
下方,小偷似乎察觉到有人追,跑得更快,专挑人多拥挤的地方钻。沈照野在屋顶上看得分明,也不着急,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跟着,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
追了约莫一条街,前方出现一片占地颇广的园子,门口挂着庆喜班的牌匾。园子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隐约能听见里面在排练鼓乐。今夜这戏班子要出游神的队伍,此刻正是最忙乱的时候。
那小偷跑到园子后门,左右张望了一下,竟不推门,而是后退几步,又跑了两步,扒住墙头,利落地翻了进去。
沈照野在对面屋顶上看着,挑了挑眉。
有点意思。
他也没走门,看准院墙内一棵老树的枝桠,估好距离,从屋顶一跃而下,脚尖在墙头一点,借着下坠的力道,轻飘飘地落进了院子,正好踩在那棵树的横枝上,枝叶轻晃,没发出太大动静。
园子里果然忙乱。到处都是人影,搬箱笼的,整理戏服的,吆喝声、说笑声、敲打声混成一片。几辆层楼高的、装饰华丽的花车停在一片空地上,工匠们正往上固定灯笼和彩绸。
沈照野蹲在树上,目光穿过晃动的人影,很快又找到了那个灰衣小偷。对方似乎对这里很熟,七拐八绕,避开忙碌的人群,径直朝着那几辆花车后面的僻静处跑去。
沈照野从树上滑下,借着廊柱和堆放的杂物遮掩,不远不近地跟着。
小偷最后在花车后面一片堆着废弃木板和杂物的空地上停了下来。这里灯光被高大的花车遮挡,显得昏暗许多,也安静不少,前院的喧闹传到这里,已经变得模糊。
小偷转过身,面对着沈照野来的方向,不再跑了。
沈照野从一根廊柱后走出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灰,打量了一下周围。空荡荡的,除了他俩,没别人。若是埋伏,这地方可不怎么样。
他朝小偷伸出手:“还来。”
那小偷看着年纪不大,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脸上脏兮兮的,一双眼睛却挺亮。他捏着那个靛蓝色荷包,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一扬手,丢还给沈照野。
“世子这么宝贝这荷包。”小偷开口,“莫非是心上人送的?”
沈照野接住荷包,看也没看,直接塞进怀里,拍了拍:“是啊。”
说完,他转身,真就一副要走的架势。
小偷显然没料到他会是这反应,愣了一下,急忙叫住他:“哎!世子!这就走了?”
沈照野停住脚,扭头看他:“不然?跟你打一架?我赢了也没意思。”
“不是……”小偷有点急了,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世子,我引您来这儿,是有事相告。”
沈照野转过身,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说。”
小偷看了看左右:“今夜千灯节,有人……有人想借游神的机会闹事。不是小打小闹,是要出人命、出大乱子的那种,可能会危及几位王爷,还有使团那些人的安危。”
沈照野脸上那点散漫的笑意淡了下去:“理由?”
少年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梗着脖子道:“雁王殿下的安危,难道还不够么?”
沈照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空地上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锣鼓敲击,和风吹过废弃木板的声响。花车上那些尚未点亮的灯笼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
过了片刻,沈照野忽然扯了扯嘴角。
他没立刻回答,往前走了两步,离那少年更近了些。花车投下的阴影笼在他半边脸上,让他的神情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雁王的安危,当然重要。”沈照野开口,“但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调虎离山,或者另有所图?”
少年被他问得一滞,脸上闪过慌乱,但很快又强自镇定下来:“我、我图什么?我就是个街面上混饭吃的,偶尔……偶尔顺手牵羊。但这种事,伤天害理,要死很多人的!我看见了,我不能当没看见!”
“看见什么了?”沈照野问。
少年咽了口唾沫,眼神左右飘忽了一下:“前两天,庆喜班的后台来了几个生面孔,说是来帮忙搭花车的师傅。但我认得其中一个,他根本不是什么木匠,是西城黑虎帮的打手,叫疤脸老七,专门替人干些见不得光的脏活。他们搬进来几个大箱子,说是新添的灯彩道具,但箱子沉得要命,落地的时候声音发闷,跟装了石头似的。而且我趁他们不注意,偷偷撬开一条缝闻过,有股子怪味,像放久了受潮的炮仗,又混着点石灰粉的呛人气。”
沈照野不置可否:“就这些?”
“还有!”少年急切道,“昨儿晚上,我瞧见疤脸老七跟一个人在后巷碰头。那人穿着绸缎衣裳,看着像个体面人,但说话阴恻恻的。我躲得远,听不清具体说啥,就听见几个词儿……子时、朱雀桥、火起为号。疤脸老七对他点头哈腰的,恭敬得很。”
“你看清那体面人的长相了么?”沈照野问。
少年摇头:“他背对着我,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但……但我记得他腰上挂的玉佩,是青白色的,雕的好像是……好像是只回头看的鹿,活灵活现的。”
青白玉,回头鹿纹,这式样不算特别罕见,但也不是寻常人家会用的。他记下了这个细节。
“为什么找我?”沈照野看着少年,“你大可以去报官,找巡防营。”
少年道:“报官?那些大爷们,信我一个小偷的话?说不定先把我抓起来打一顿。至于巡防营……”他撇撇嘴,“谁知道他们里头有没有黑虎帮的眼线?疤脸老七能在西城混那么久,上头没点关系,谁信?”
“所以你就偷我荷包,把我引到这儿来?”沈照野挑眉,“你怎知我会管这闲事?”
少年犹豫了一下,小声道:“我……我认得您。去年冬天,在城隍庙那边,您给那些快冻死的乞丐发过棉衣和热粥。我当时……当时也在,偷了一个老乞丐的馒头,被您逮住了。”
沈照野回忆了一下,似乎是有这么回事。当时他顺手教训了那偷儿一顿,也没深究,只让他把馒头还回去,再给老乞丐磕个头了事。
“我记得您当时说,”少年偷眼看他,“有手有脚,干点什么不好,非偷人家救命的东西。”他顿了顿,“我觉得……我觉得您跟别的贵人不一样,是真……真把咱这些泥腿子的命当命的。所以,这事儿,我只能冒险来找您。”
沈照野沉默了片刻。夜风吹过,带来前院隐约的鼓乐声和喧闹,更显得这角落寂静。
“你叫什么名字?”花车上那些五彩的绸缎在昏暗光线里微微飘动,沈照野忽然问。
少年愣了一下:“大、大家都叫我泥鳅。”
“泥鳅。”沈照野点点头,“你说的话,我暂且信了。现在,带我去看看那些箱子。”
泥鳅脸上露出喜色,但随即又有些犹豫:“现在?那边人多眼杂,而且疤脸老七他们可能有人在附近盯着。”
“那就更得现在去。”沈照野道,“趁他们注意力在前院准备游神,正是查看的好时机。若真有问题,得在他们动手前解决。”
泥鳅咬了咬牙:“好,世子跟我来,我知道有条近路,避开人多的地方。”
沈照野不再多言,示意他带路。泥鳅猫着腰,熟练地钻进花车后面堆放的废旧道具和木板缝隙里,沈照野紧随其后。两人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杂物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