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鹿山的夜来得沉,山影幢幢,将白日里那些所谓祥瑞显灵的喧闹都吞没了下去,只余下风过松涛的呜咽,和远处行宫零星飘来的、模糊的丝竹声。
李昶推开院门时,眉宇间已是倦色难掩。白日陪着陛下在山中游览祥瑞圣迹,半日山路,半日应付,回到这分给他的住处时,已是月上中天。
院子很小,一进,扑面一股陈旧的灰尘气,混着山间夜露的清冷。院子小得转个身都嫌局促,青石板缝隙里钻出青绿的草,墙角堆着不知哪年留下的烂木头,唯一一点活气,就是墙外顽强探进来的几枝野桃,花苞瘦伶伶的,在灯笼昏黄的光里,像几粒没睡醒的米。
小泉子把灯笼往高处举了举,脸立刻垮了下来:“殿下,这……这也太偏了,离陛下住的主殿隔了怕是有三四里山路。夜里要是有什么动静,咱们这边喊破喉咙,那边怕都听不着响儿。”
他把灯笼举高些,照亮院内景致,嘴噘得能挂油瓶:“齐王殿下这差事办得也太精心了!”
“精心?我看是存心!就他娘的没安好心眼!”祁连走在最后,反手闩上那扇摇摇晃晃的木门,指节叩了叩门板,发出沉闷的空响,“上回裴——”他顿了一下,瞥了眼旁边拢着手、神色兴味的裴颂声,改了口,“上回有人把他那点倒腾私盐、克扣河工银子的烂账抖搂到御前,让他灰头土脸赔了一大笔,还折了两个心腹。他不敢冲着……咳,不敢冲着那位去,可不就变着法儿在殿下这儿找补?这地方,鬼都嫌冷清,摆明了是恶心人。”
小泉子立刻接上:“对对对,祁爷说得在理!您想想前几桩,咱们王府去领冬季份例的银霜炭,他户部的人就敢推三阻四。吏部考功司那边,咱们推上去的人选,十有八九要给打回来重议,处处使绊子,小人行径。”
李昶没说话,也没阻拦,他走在最前头,脚步有些沉。连日熬夜处置北疆粮草文书,本就积了一堆无用的燥火,今日又陪着皇帝在山里转了半天,听了一耳朵白鹿献瑞、紫气东来的鬼话,更是耗神。此刻耳边的抱怨嗡嗡作响,像一群赶不走的蝇子,让他本就隐隐作痛的头越发混沌,抬手按了按额角,唇抿得有些发白。
一直沉默走在侧后方的裴颂声,这时慢悠悠地踱步上前。他披着件厚实的灰鼠披风,衬得脸更白,在晃动的灯笼光里,有种玉雕般的冷感。
他没看小泉子,也没看祁连,目光落在墙角那几枝桃苞上,开口却道:“说完了?”
抱怨声戛然而止。
“我当是进了哪家受了气的小媳妇闺房呢,怨气冲天。”他慢慢转回视线,先扫了小泉子一眼,“地方偏?偏点儿好。清净。总比住在锣鼓喧天、丝竹乱耳的主殿旁边,夜夜听些不成调的淫词艳曲强。至少,耳根子干净,脑子也能清醒点,不至于学些市井长舌的毛病,逮着点鸡毛蒜皮就嚼个没完。”
小泉子脸腾地红了,张了张嘴,没敢吭声。
裴颂声的目光又滑到祁连脸上,那眼神带着笑,却让祁连莫名觉得脖颈后发凉。
“还有你,祁大侍卫。”他道,“齐王是孙子,是憋着坏,这话需要你在这儿嚷嚷?你是生怕这院子还不够热闹,想再添点声响,把禁卫军招来,听听你怎么评价一位亲王?还是觉得殿下如今地位稳了,可以纵着身边人肆无忌惮,给人递现成的把柄?”
祁连被他噎得脸色由红转青,胸膛起伏了两下,握紧了拳,却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裴颂声收回目光,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有工夫在这儿愤愤不平,不如干点正事。祁大侍卫——”他朝黑漆漆的院外抬了抬下巴,“这地方偏是偏,偏也有偏的坏处。禁军那些大爷的巡逻路线,未必看得到这犄角旮旯。去,把人手散出去,该蹲的暗哨蹲好,该查的盲点查清。别等到真有什么不长眼的野狗蹿进来,咬了人,你们再捶胸顿足,后悔今晚上光顾着练嘴皮子,误了正事。”
祁连胸口堵着一股气,但裴颂声的话句句在理,没得反驳。他重重吐出一口气,抱拳,声音硬邦邦的:“是!属下这就去!”说完,狠狠瞪了裴颂声背影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门,融进夜色里。
小泉子缩了缩脖子,彻底没了声响,低着头,快手快脚地去检查屋门窗户了。
院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山风吹过破旧窗纸的细微呜咽。裴颂声这才转向李昶,脸上那点讥诮淡去,恢复了公事公办的神色:“殿下,外头冷,进屋吧。”
进了略显阴冷的厢房,炭盆刚生起,暖意还未完全驱散寒意。李昶解下沾了夜露的氅衣,在小泉子端来的热水里净了手,才在案后坐下。
裴颂声没坐,立在炭盆边,说起正事:“北疆新递来的文书,兵部吴侍郎批了,说转运艰难,损耗过大,需从长计议。户部王尚书倒松口,说可调江南仓陈粮二十万石应急,条件是,裁北安军今春三成饷银,补粮款。”
李昶接过小泉子递来的热茶,没喝,指腹摩挲着温热的瓷壁。他眼睫垂着,火光在面上投下浅浅的影:“吴侍郎?是晋王门下那个?听说他妻弟在松江有个私港,专走南洋的船,去岁光是香料就进了七趟。”
裴颂声点头,李昶便道:“让守白把去年腊月那几船香料的底单,抄一份给都察院钱御史。记得漏得自然些,就说是底下人办事不周,混进了些不该混的账册。”
裴颂声挑眉:“钱修平?那老狐狸素来滑头,肯接这烫手山芋?”
“他儿子上月刚补了户部主事,正愁没梯子往晋王跟前凑。”李昶语气淡淡,“你只需让他知道,这事办成了,晋王记他的好。办不成,或走漏了风声……”他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他那儿子在户部经手的第一桩差事,怕就要出纰漏。”
裴颂声看着他,半晌,嘴角也扯出个笑:“殿下这手借刀杀人,越发娴熟了。”
“粮草是命脉,没得商量。”李昶放下茶盏,瓷器碰着木案,轻而脆的一声,“谁伸手拦,我就剁谁的爪子。至于谁当这把刀,他们自己选。”
裴颂声点头,从袖中取出个小簿子记了两笔,又问:“二公子调任户部主事的事,张启正压着不发文书。他门生透话说,若殿下肯亲去请教,便无阻碍。”
“请教?”李昶道,“可悯是明经科头名,吏部考绩连年上等,调任合制合规。张相这是要我上门,谢他秉公办事?”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看着窗外那几枝孤零零的桃苞:“不必理会,让可悯过几日直接去户部报到。若有人敢以文书未全相阻,那便就让都察院去问问,吏部如今办事,是先看章程,还是先看人情?”
裴颂声合上簿子:“明白了,那张相那边……”
“他若聪明,就该知道这事我已给足了台阶。”李昶走回案边,重新坐下,“若还要拿乔,自有御史去问他,堂堂宰辅,为何与一五品主事的任命过不去。”
屋内静了片刻,炭火噼啪,裴颂声看着李昶眼下淡淡的青影,忽道:“公事说完了,聊点别的?”
李昶抬眸看他。
“顾彦章,你的好心腹。”裴颂声耸耸肩,“他这几日咳得厉害,夜里都睡不踏实。昨日我去他那儿,药碗在案头都凉透了,人还趴在账册堆里。”
李昶道:“你既知道,就该劝着些。”
“劝?”裴颂声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里没什么温度,“殿下是知道他那脾气的,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我说顾彦章你歇会儿,他能回我十句此事关乎北疆将士口粮,一刻耽搁不得,引经据典,字字在理,噎得人没话说。”又控诉,“我能怎么办?把他绑了扔床上?还是把他那些账册一把火烧了?”
李昶终于抬眼,目光在裴颂声脸上停留片刻:“所以你就由着他折腾,半夜三更还赖在他书房探讨诗词?探讨到第二日他连时辰都险些误了?”
裴颂声被这话噎住,脸上那点惫懒神色僵了僵,随即又扯出个笑:“殿下连这都知道?”
“守白虽不说,但他身边总有人要知道轻重,回来禀我。”李昶道,“你们之间的事,我不多问。但他身子骨如何,你我都清楚。幼时家变,流离多年,底子本就虚,这些年劳心劳力,没好好将养过。”他顿了顿,直视裴颂声,“裴敬声,你若真在意他,就该知道分寸。”
半晌,他偏过头,声音低了些:“……知道了。”
李昶见他这般,也不再深究,转而道:“你若有心,不如盯着他把杨大夫开的药膳按时吃了。我拨给他的那两个懂药理的仆役,不是摆着看的。”
裴颂声嗯了一声,待气氛稍缓,忽又抬眼,脸上那点戏谑神色重新浮上来:“殿下,说完了我俩,也该说说您自己了吧?北疆那边,沈少帅的行程,是不是也快到了?”
李昶执笔批阅一份文书的手顿了一下,随后又全神贯注于眼前的字句,只淡淡道:“军报上是这么说的。”
“哟。”裴颂声拖长了音调,眼睛微微眯起,“军报是军报,殿下心里就没算着日子?这八年,鸿雁传书,灰隼递信,永墉到北疆的路,怕是都被你们俩走熟了。如今人真要回来了,殿下就准备……还这么着?”他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李昶面前堆积的文书。
李昶终于抬起头,眉头微蹙,看向裴颂声:“这么着是哪样?”
“就是……”裴颂声换了个站姿,抱着胳膊,摆出一副过来人分析局势的架势,“就是一副万事皆在掌控,归来不过寻常的镇定模样啊。殿下,不是我说您,这男女之情……呃,不对。”他轻咳一声,面不改色地改口,“这久别重逢之情,讲究个水到渠成,但也得有人开渠引水不是?您总不能指望沈少帅一回来,见您还在案牍劳形,就一切照旧吧?总得有些不一样的气氛。”
李昶淡淡道:“胡说什么。”
“我哪是胡说。”裴颂声道,“我是说正经的。这久别重逢,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您总不能还跟从前似的,一个批折子一个舞刀弄枪,相敬如宾吧?总得有点进展,在下实在看得心急。”
李昶放下笔,耳根似乎有些发热:“照你这么说,该如何?”他问,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裴颂声见他有松动,便趁热打铁、和盘托出:“这第一,独处的机会得创造吧?别总是一堆人围着。第二,话得往心里说,别光聊北疆军务、永墉朝政,那多没劲。说说这些年的牵挂,路上的见闻,哪怕是……咳,梦里梦见了什么也行啊。”他观察着李昶的神色,见对方虽然蹙着眉,但并没有打断,便再接再厉,“最重要是,别太端着。殿下,您这些年是越发威严了,底下人见了您大气都不敢喘。可沈少帅不是底下人,您跟他,得有点……烟火气。比如,主动些?关心些?具体点说,他风尘仆仆回来,您亲手给他倒杯热茶,问问他路上累不累,这不比说一万句回来了就好强?”
“适当有些……亲近之举?拉帘子,碰碰肩膀什么的。您别瞪我,这都是人之常情。您都二十五了,不是十七八岁,还绷着那君子做派,等谁先开口呢?该如何便如何,顺其自然,但也得……推波助澜一下嘛。”
李昶被他这番教诲说得耳根发热,面上却仍是八风不动的沉静,只眉头微蹙:“裴敬声,你平日里在都察院,也是这般与人探讨公务的?”
“那不能。”裴颂声立刻恢复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在都察院,在下只负责把人气得跳脚。这不是跟您私下说么?”他看着李昶故作镇定的侧脸,忽然笑了一声,“殿下,您其实心里都明白。就是脸皮薄,放不开。要我说,沈少帅那人,看着混不吝,实则心里门儿清。您给他一分暗示,他能还您十分实在。您总这么憋着,他未必知道您到底怎么想。”
李昶沉默片刻,没接这话,只起身道:“行了,越说越没边。你也累了一天,去泡泡温泉解解乏吧。逐鹿山这几眼泉子尚可。”
这便是送客了。
裴颂声也不纠缠,转身往门口走。屋内彻底安静下来,李昶独自立在案前,看着那扇合拢的门,站了片刻,才唤小泉子去准备沐浴。他这院子偏,却离一眼不大的温泉不远,算是这糟心安排里唯一一点实惠。
小泉子先去打理了,祁连回来后,李昶又处理了几份紧急文书,才在祁连的护送下,提着盏小灯笼,踏着青石板路,往那温泉小屋走去。
祁连守在门外,小泉子留在外间伺候。李昶沐浴时,不喜人多近身,尤其是近几年,在某些他不愿回想的事情发生后,更是如此。
推开里间的木门,暖湿的水汽混着淡淡的异味扑面而来。屋子方寸大,靠墙砌着方正的青石池子,温泉水从一侧石雕口中汩汩流入,雾气蒸腾,将室内一切都笼罩得朦胧模糊。
李昶反手关上门,将外界的声响隔绝。他先解了氅衣,搭在一旁的竹架上,接着是锦袍,腰带、玉佩一一解下。里面是件白色的中衣,束着袖口,他解开系带,中衣滑落,露出清瘦却不孱弱的肩背,常年案牍劳形,皮肉是久不见日光的冷白,在氤氲的水汽里,像是上好的玉,晕着暖光。
他并未直接入水,而是从一旁取过一件宽大的浴袍换上,那袍子质地柔软,略显空荡地罩在身上,领口微敞,露出一段清晰的锁骨。
赤足踏上微湿的木地板,又踩进摆在一旁的木屐,雾气缭绕中,他一步步走到池边,褪下木屐,先用脚尖试了试水温,才迈步踏入池中。
温热的泉水包裹上来,他慢慢沉下身子,直至水面没过肩膀。暖意丝丝缕缕渗入疲惫的筋骨,他轻轻喟叹一声,仰头靠在光滑的石壁上,闭上了眼睛。
连日紧绷的神经似乎松了些,思绪却未停。齐王这些年耽于享乐,纵情声色,但在朝堂上也没少给太子和他使绊子。这次突然编出祥瑞之说,撺掇陛下兴师动众来祭神,背后真的只是为讨好皇帝、巩固圣宠那么简单?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想着想着,暖意和疲惫一起涌上,意识渐渐有些昏沉。许是太久没见了,又或许是前些日子刚收到沈照野那封说已启程的信,李昶久违地梦到了他。
梦里,沈照野也在这眼温泉里,就在他身旁。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水珠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他的眼神不像近些年那般带着冷硬或锐利,而是专注的,沉沉的,映着水光和雾气,是李昶在无数个孤寂清醒或疼痛混沌的深夜里,所渴求的样子。沈照野伸出手,带着温泉的热意和真实的触感,抚上他的脸颊,指尖有些粗粝的茧,摩挲着皮肤。
然后,那张脸越凑越近,气息交缠……
如此真实,几乎让李昶心跳失序。
但他知道这只是梦,而已。
八年前,杨在溪去而复返,终于确诊他体内有逍遥丸的毒性残留,非食用,而是经年累月通过熏香侵入。开府后,杨在溪开始为他入府诊治。只是戒断的过程极其艰难,头疼欲裂,恶心呕吐,眼前总出现幻觉。
沈照野的幻影无处不在,在他疼得蜷缩时,在他冷汗淋漓惊醒时,在他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发呆时。幻影里的沈照野从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那眼神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让李昶崩溃又贪恋。他像个患了癔病的疯子,对着空气喃喃自语,诉说着清醒时绝不可能出口的思念与脆弱。
后来,治疗见效,幻觉渐少,直至几乎不再出现。杨在溪医术高超,他也甚少再受头疼困扰。乍然失去那些陪伴,他甚至有过短暂的、连自己都唾弃的怅然若失。
但他清楚,沈照野希望他康健。那么,再难舍,他也必须戒掉,无论是毒,还是那虚幻的慰藉。
梦至旖旎混沌处,李昶却陡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因为他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试探着抚上了他裸露在水外的肩头。那手指清瘦细长,绝非女子的柔荑。紧接着,一股甜腻得有些发闷的香气,隐隐约约飘了过来,让他胃里一阵不适的翻腾。
李昶猛地睁开眼,眼底的迷蒙瞬间褪去,只剩一片冷然的清明。他抬手,面无表情地格开了那只欲要继续下滑、探向他胸膛的手。
那只手的主人似乎愣了一下,却并不退缩,反而灵巧地一绕,指尖又要贴上来。
李昶不再客气,他侧身避开,同时从水中站了起来。温泉水哗啦一声响,顺着他骤然离开水面的身体流淌下来,随后他向前迈了一步,踏上池边略高的石阶,居高临下地转过身,看向来人。
果然是个年轻男子。身形单薄,穿着一件薄如无物的里衣,湿水后紧贴身体,近乎赤裸。
他正跪伏在池边不远处的湿滑地板上,仰起脸,露出一张清秀却带着刻意雕琢的柔弱姿态的脸,眼神怯怯,又含着某种邀约,望向李昶。
四目相对,温泉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氤氲流淌,却驱不散李昶周身骤然降下的寒意。
那男子被他这样看着,先前的胆气似乎弱了些,声音又轻又软,带着颤:“殿、殿下,奴婢是奉命来伺候您的……”
“奉谁的命?”李昶问。
“是齐王殿下体恤您车马劳顿,特意让奴婢来为您解乏。”男子说着,膝行着想靠近些。
“站着回话。”李昶退后一步,“或者,出去。”
男子动作僵住,脸上的柔弱有些挂不住,但还是依言慢慢站了起来,赤足站在湿冷的地上,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
那男子又道:“殿、殿下,奴婢……奴才是府里的人,真的是奉齐王殿下之命,前来伺候您沐浴解乏的。”
李昶没接齐王这个话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辨认:“府里的?哪个院子当差?”
“回殿下,奴才在书阁外围做些洒扫。”
李昶想起来了。似乎是有这么个人,偶尔送些文书杂物到顾彦章那里,面目模糊,不起眼。
“既是府里的人。”李昶淡道,“就该知道府里的规矩。谁准你擅离职守,跑到这儿来的?”
男子瑟缩了一下,立刻又跪下,并跪着往前蹭了蹭,停在池边湿滑的石沿上,仰起脸,眼中水光潋滟:“殿下恕罪,奴才、奴才实在是,实在是思慕殿下已久,日夜难安。今日得知殿下在此,才斗胆前来,求殿下垂怜。”
“垂怜?”李昶琢磨着这两个字,“如何垂怜?”
那男子似乎以为有了转机,脸上泛起一丝激动的红晕,膝行得更近,几乎要碰到池沿:“奴才自知身份卑贱,不敢有非分之想,只是知道殿下心中已有思慕之人,可那人远在天边,婚事又被陛下拿捏着,回京无期。殿下身边空虚,奴才愿在殿下思念难捱之时,陪在身侧,一解思愁。殿下只需……只需将奴才当作那人便可,奴才绝无怨言,也绝不会将殿下心事泄露半分。”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自己是一片甘愿奉献的羽毛,只为抚慰主人的寂寥。
李昶听着,脸上神情未变,直到他说完,才极轻地、几乎不可闻地笑了一声。
“哦?”他微微偏头,额前湿润的发丝滑落一缕,贴在颊边,更衬得眉眼在雾气中深不见底,“我已有思慕之人?是谁呢?”
那男子猛地一窒,脸上血色褪去,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失言,便慌忙伏低身子,额头几乎触地:“奴才胡言乱语,殿下恕罪!奴才只是猜测,但请殿下放心,无论殿下心中是谁,奴才都绝不会吐露半个字!殿下……您只消在需要的时候,将奴才当作一个影子,一个慰藉,奴才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慰藉?
闻言,李昶的心,像被沸水淋过,倏地一烫,紧接着便沉入冰窖。
怒火,并非汹涌喷薄的那种,而是瞬间凝结、沉甸甸压在胸口的硬块。伴随着强烈的、被冒犯、被窥探、被玷污的恶心感。
将眼前这个人,这个怀着龌龊心思,试图揣测并利用他最不容触碰的隐秘,甚至可能是齐王安插的眼线或试探的棋子,当作沈照野?
他几乎要冷笑出声。
沈照野是什么?是北疆八年烽火,是落鹰堡的血,是冰河上凿开的窟窿,是掺着沙子的粮袋旁沉默的背影,是家书末尾力透纸背的安好勿念,是他所有咬牙硬撑的岁月里,心底最深处那根不能折、也不敢折的脊梁。
他想起杨在溪诊治初期,那些被逍遥丸勾起的、光怪陆离的幻影。沈照野的脸在其中出没,有时清晰,有时模糊,从不说话,只是存在。那时他神思昏聩,疼痛难忍,确实需要抓住点什么。但那需要,是药毒作祟下的脆弱,是病中混沌的依附,与清醒时的思慕,与此刻这人口中暧昧的慰藉,毫无可比之处。
至于后来,北疆战事吃紧,朝堂暗箭频发,他需要思虑、需要应对、需要权衡的事情太多。偶尔夜深人静,疲倦如潮水般涌上来时,心头或许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关于某个人的影子。但那影子太远,也太重,远到隔着烽火连天,重到系着万千性命和沈氏满门荣辱。
那不是可以拿来慰藉寂寞的绮念,那是必须妥帖安放、仔细收好的牵挂,是支撑他挺直脊背、在这漩涡里走下去的一部分底气,是融进骨血里的习惯、责任、牵念,是早已超越情爱的、成为名为李昶的、这个人的本身。
这份情感,沉重,纯粹,不容半分杂质,更遑论替代。
眼前这人,连同他背后可能站着的齐王之流,似乎总喜欢用这些内帷阴私、情感拿捏的手段来揣度他,试探他,用这般下作的手段,这般轻浮的思慕,这般自以为是的慰藉,来触碰、来亵渎这份情感。
他们以为这是什么?深宫怨妇的寂寞,或是少年亲王一时兴起的偏好?还是一个思慕不得的皇子亲王,内心必然空虚,必然饥渴,只需投以恰到好处的温柔或美色,便能撬开缝隙,拿住把柄。
可笑,更可憎。
那瞬间涌上的怒意,几乎让他指尖发颤,但他强行按捺住了,像无数次面对朝堂攻讦、面对恶意揣测时那样,将所有激烈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只留下一片清明。
他们不懂,也不配懂。
“你的心甘情愿,本王受不起。”
他顿了顿,那短暂的静默里,压着翻腾的怒火与极度的厌弃。
“祁连。”李昶不再看他,提高了声音。
外间立刻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祁连沉稳的应声:“殿下?”
“送这位解乏的客人出去,送还给晋王。”李昶重新步入池中,背对着入口,声音透过水汽传来,“仔细些,别惊扰了旁人。另外,告诉外头守着的,今夜本王沐浴时,再有不长眼的东西放进来,无论是谁的人,一律按刺客论处,格杀勿论。”
“是!”祁连应得干脆,大步走进来,看也不看那脸色惨白的男子,一把拎起他的胳膊,像提一件物品般,毫不留情地拖了出去。
门重新合上,隔绝了外间声响。
温泉池里,李昶转过身,水面微微晃动,他盯着方才那人跪伏过的湿滑地砖,越看心头那股不适越是翻涌。他抬手,从池中掬起一捧温泉水,面无表情地泼洒过去,像是冲刷污秽。
水迹蜿蜒开,他背过身,重新靠回粗糙的石壁,温热的泉水复又包裹上来。
齐王今晚这出,目的何在?只为恶心他?还是想抓他把柄?用这种下作手段,若他真一时失察,念头转到一半,李昶自己先否定了。齐王没蠢到以为这种伎俩能真拿住他什么。
那是什么?试探?搅乱他心神,让他在此次祭神大典上出错?或者更深些,是想借此事,在陛下或朝臣面前,暗示他李昶行为不检、私德有亏?毕竟一个被送男宠的王爷,总归不光彩。
正想得出神,烦躁感却越来越重。裴颂声那些混话,方才那男子矫揉造作的声音,还有那甜腻的香气混杂在一起,让他心绪乱糟糟的,像被明月奴抓过的线团。
自上次收到随棹表哥的信,他回了信去北疆,便再未有新消息。算算脚程,若路上顺利,随棹表哥此刻也该进入京畿地界了。从逐鹿山回永墉,或许就
能见到了。这次他能留得久些,他们之间,是否真如裴颂声所言,也该考虑些旁的事情了?
可……随棹表哥的意思呢?
八年分隔,书信虽勤,终究不及朝夕相对。
随棹表哥如今是怎样想的?
外间忽然传来脚步声,不重,但沉稳,一步步靠近。
李昶以为是去而复返的祁连,头也未回,声音带着未散尽的冷意:“出去。”
那脚步声没停,反而更近了。竹帘被掀起,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李昶蹙眉,心头那点烦躁猛地窜上来,语气更沉:“我说,出去。”
他好像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哼笑,短促得几乎以为是错觉。
“雁王殿下。”来人开了口,嗓音低沉,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微哑,和一丝刻意压着的笑意,“未将千里迢迢,星夜兼程而来,你就拿这两个字打发我?真是伤人心哪。”
李昶浑身一僵。
是沈照野的声音。
随棹表哥?!
怎么可能,按常理脚程,绝无可能这么快抵达京畿地界,抵达逐鹿山。可若是撇开大队,只带精锐轻骑,日夜兼程,或是可行。
他猛地从水中转过身,温泉氤氲的水汽被来人带进的一股寒气搅动。
沈照野就站在竹帘边,肩头、发梢还沾着未化的细小雪粒,一身半旧的玄色劲装,外罩挡风的皮氅,氅衣下摆和靴子溅满了泥点雪渍。他像是刚从马背上下来,带着一身北疆的风霜与寒气,就这么突兀的、真实的撞进了这片温软朦胧的水雾里。
李昶怔怔地望着他。
眼前的人,脸庞比记忆中更深刻了些,下颌线条绷着,胡茬净过,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倦色,但那双眼睛,此刻正隔着水汽,沉沉地、毫不掩饰地落在他身上。
没有幻象里那种虚幻的柔光,没有模糊的边缘。他是实的,沉的,带着北方旷野的气息,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属于风雪和皮革的味道。
是真的。
是从北疆,千里迢迢,星夜兼程,赶到这里来的随棹表哥。
是他的随棹表哥。
而沈照野站在池边,眼中看着,心里黏着,隔着缭绕的白色水汽,只觉李昶像一尊突然活过来的玉像,洁白无瑕。
湿透的发贴着苍白的脸颊和脖颈,水珠不断从发梢滚落,滑过眼下淡淡的乌青,滑过微微泛着潮红的脸颊,应是被温泉热气蒸出来的,也或许是别的。素白的里衣被水浸透,紧贴在身上,清晰地勾勒出肩胛、锁骨,以及更往下,流畅而单薄的胸膛线条。
水光在他身上流淌,氤氲的热气将他包裹,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睛,此刻睁得有些圆,漾着难以置信的水光,直直地望着自己。
活色生香。这四个字猝不及防地撞进沈照野脑海。
一路疾驰的疲惫,见到人之前那点近乡情怯的忐忑,还有方才在院外听祁连低声禀报有人潜入时瞬间涌起的暴怒。所有情绪,在这一刻,被眼前这幅画面冲击得七零八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原始滚烫的冲动,顺着脊椎窜上来,烧得他喉头发干。
沈照野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沈照野你他娘的能不能有点出息?三十二岁的人了,八年仗打下来什么阵仗没见过,怎么一见着人还是跟毛头小子似的,气血都往不该去的地方涌?看看他眼下那黑眼圈,明显是累着了,你想什么呢?畜生吗你
可身体远比念头诚实。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到池边。
“随棹表哥。”李昶像是终于找回了声音,喃喃唤了一句,依旧带着梦游般的恍惚。
沈照野没应声,当着他的面,抬手解开了沾满尘泥的皮氅,随手扔在地上。然后是外袍、腰带、中衣,一件件褪下,动作不算慢,却有种刻意的、脱给李昶看的意味。最后,他只着一条长裤,在池边
蹲下身,与李昶平视。
他掬起一捧温泉水,拨在李昶胸前。水波荡漾开,沾湿了那本就透明的衣料,也溅湿了李昶的下巴。
“李昶,说话。”沈照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有这么舒服?泡得人都不会说话了?”
李昶又闭嘴不言了,只是看着他,眼神一点点聚起来,从最初的震惊茫然,慢慢渗入别的什么,很深,很烫,几乎要将沈照野也点燃。
沈照野也由着他看,目光描摹过他眼下的淡青,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那片疲惫的阴影,触感温热细腻。
“近些日子是不是又没日没夜了?信里我怎么跟你说的,雁王殿下,如今连我的话都当耳旁风了?”
他的指尖带着薄茧,有些粗糙,划过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李昶任由那只手在自己脸上流连,从眼睑到脸颊,再到唇角。直到那只手快要撤离时,他才像是彻底惊醒,猛地抬手,一把抓住了沈照野的手腕。
力道不小,带着湿滑的水,却握得很紧。
沈照野有些诧异地挑眉,还没来得及反应,李昶抓着他的腕,用力向下一扯。
沈照野猝不及防,却也根本没想抵抗,顺势向前一倾。在栽进温泉的前一瞬,他手臂一揽,紧紧扣住了李昶的腰,将人一同带了下去。
“哗啦。”
吵闹的水声在寂静的室内响起,温热的泉水猛地溅起老高,打湿了池边大片地面。
屋外,正和照海低声说着方才送客细节的祁连,以及坐在外间矮凳上打盹的小泉子,同时被这声响惊得一个激灵。
祁连瞬间按刀,猛地看向紧闭的里间门。照海反应更快,一把按住他肩膀,摇了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压低声音:“少帅在里面。”
祁连一愣,抓了抓头发:“少帅?他何时进去的,没察觉。”
照海没解释沈照野做贼似的动静,只道:“动静别太大,守着就是。”他顿了顿,补充一句,“除非少帅叫,否则谁也别进去。”
小泉子也醒了,凑过来,小声又急切:“怎么了怎么了?殿下是不是摔了?要不要进去看看?”
照海瞥他一眼:“想挨军棍,你就去。”
小泉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祁连也慢慢松开了握刀的手,和照海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往外退了半步,将门口守得更严密了些,只是耳朵都不自觉地支棱着,留意着里头的动静,虽然除了隐约的水声,什么也听不真切。
温泉池内,水波剧烈晃动,渐渐平息。
沈照野抱着李昶沉在水里,早已纠缠在一处。这个吻带着八年分离的渴求,和朝暮失得的激烈,毫无章法,只有本能的索取与回应。水汽蒸腾,热意攀升。
半晌,沈照野先一步稍稍退开,喘着气,手却还箍在李昶腰后,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脏,一路赶过来,灰头土脸的,你也不嫌。”
李昶却像是根本没听见,他的眼神还有些涣散,只本能地追寻着沈照野的气息和热意。手臂环上沈照野的脖颈,湿漉漉的脸贴上去,主动吻他的下巴,又寻到他的唇,一点点厮磨,再到眉眼,珍重又热切,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劲头。
沈照野被他亲得心头火起,方才那点自嘲的畜生念头早抛到了九霄云外。他装模作样地任他亲了一会儿,才微微偏头,含住李昶的耳垂,哑声问:“李昶,记得我们上次在青云观说的吗”
李昶一边胡乱地吻着他的颈侧,一边含糊地嗯了一声,点头。
沈照野的手顺着他的脊骨滑下,在那截细瘦的腰肢上流连片刻,然后探得更下,隔着湿透的、已然形同虚设的衣物,轻轻按着。
“就在这儿?”他问,气息烫得惊人。
李昶身体明显僵了一瞬,随即更软地贴进他怀里。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紧贴着自己的、沈照野的身体的变化,那灼热的硬度,隔着薄薄衣料,抵着他。
温泉水很热,却比不上身下的热意。
“随棹表哥,你想要吗?”
沈照野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八年沙场风霜,早把他骨子里那点虚浮的张扬磨成了沉实的硬壳,可此刻,那硬壳在李昶这一句话里裂开缝隙,露出底下滚烫汹涌、从未冷却分毫的热浆。
他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将李昶揉进自己身体里,声音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想啊,李昶。无时无刻不在想。”
温泉水在他们紧贴的身体间晃动,沈照野低下头,鼻尖抵着李昶湿漉漉的鬓角,呼吸灼热:“所以,李昶,你给吗?”
沈照野其实没打算是今晚。
他原本想得挺好,找个花前月下的日子,氛围烘托到位,水到渠成。八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他甚至暗中盘算过几个地方,雁王府后院那几株老梅树下,或者等开春了,去京郊别苑,总之得是个像样的场合,才对得起这长久的分别和心里那份沉甸甸的情意。
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八年。
北疆的风雪、刀光、饥饿、还有漫长夜里对着冷月算归期的滋味,一下子全涌了上来。他忽然觉得那些花前月下、水到渠成的设想,矫情得可笑,也遥远得让他心慌。
他等得太久了。
久到每一次梦里触碰到温热,醒来都只剩一手空茫。久到看着信里那些越来越娴熟、却也越来越陌生的字句,他会没来由地生出一种恐慌,怕他记忆里的那个李昶,已经被永墉城无尽的朝堂和孤独,磨成了另一副他快要认不出的、完美却冰冷的模样。
他需要安下心来。
不是用眼睛看,不是用耳朵听。他需要用最简单、最直白的方式,去碰触,去感受,去确认这个活生生的人还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确认那些刻骨铭心的情意没有被年月和路途偷换,确认李昶的颤抖、呼吸、温度,都还属于他沈照野。
就现在。
一刻也等不了。
去他妈的花前月下,去他妈的水到渠成。他等了三千个日夜,每一刻都像悬崖边踱步。如今人就在眼前,呼吸可闻,他为什么要继续等那个虚无缥缈的合适时机?
万一没有下次呢?万一明天北疆急报又到,万一朝中再生变故,万一……又有无数个万一将他们隔开?
他受够了万一。
所以,当李昶用这种沈照野无限沉溺的眼神抬眼看他,嘴唇微启似乎想说什么的时候,沈照野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或计划的弦,啪一声,断了。
去他的章法,去他的筹备。
他只要现在,只要眼前这个人。
草率吗?
也许吧。
但八年相思熬成的火,烧起来的那一刻,本就没什么道理可讲,也顾不上是否周全体面。他只想用最直白的方式,把这漫长的离别、蚀骨的思念、还有未来一切不确定的艰难险阻,都狠狠地、真实地烙进彼此的生命里。
就现下。
李昶将脸埋在沈照野汗湿的肩颈处,呼吸急促,手却摸索着向下,颤抖着去解沈照野浸了水后更显紧束的系绳。
“给。”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水汽和情动的湿意,却很清晰。
他给吗?
他怎么会不给。
这八年,无数个孤枕难眠的夜晚,那些因诊治而痛苦万分的时刻,那些面对朝堂倾轧身心俱疲的瞬间,支撑他的,除了责任,便是心底深处对这个人、对这份温暖的渴望。他设想过重逢,设想过更亲昵的接触,甚至在那些难以启齿的梦境里,早已与眼前人抵死缠绵过无数回。
只是从前,隔着千山万水,隔着生死未卜,隔着世俗礼法,他只能想,不敢奢望。
也觉得,或许只能等。
等随棹表哥回来,等他们相见,等气氛、时机、甚至一个眼神的触碰,水到渠成。
而此刻,人就在眼前,呼吸可闻,体温相贴,那压抑了太久的渴望,如同开闸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矜持与顾虑。
随棹表哥想要他。
他抬起头,在氤氲水雾中看着沈照野的眼睛,一眨不眨。
随棹表哥,你要什么,我都给。
无论眼泪,权势,还是这颗心,这条命。
只要我有,我都给。
【作者有话说】
野子:big胆!就拿这个考验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