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来了澹州,这还是李昶头一次没有按时起身。
醒来时,天光已透过窗棂,在屋内投下大片明亮的光斑。枕边空着,触手微凉。
李昶坐起身,披了件外袍,在屋内走了一圈。漱洗的温水已备好,放在架子上。明月奴常趴的软垫上空着。案几上昨夜看了一半的文书被仔细合拢,镇纸压着。唯独不见沈照野的身影。
想必是去安排过几日去江南的事宜了。澹州有钱无粮,靠着潜龙岛积攒和抄没的那些金银,能买粮,但江南粮商也不是傻子,眼下这局势,买粮无异于告诉别人你缺粮,更可能招来永墉的阻截和坐地起价。随棹表哥此去,不仅要买,恐怕还得靠些非常手段。裴颂声精于算计,又通晓三教九流门道,让他跟着去是稳妥的,若澹州这几日无甚大事……自己也同去?
李昶走到窗边,拨弄着案几上那盆叶色清翠的兰草,又仰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近中天。午时了,随棹表哥一路奔波,昨夜又睡得晚,该多歇息才是。怎的去了这么久还未回府?
正这么想着,身前的窗框就被人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叩、叩。”
李昶指尖一顿。
“李昶。”沈照野带着点笑意的声音在窗外响起,“这兰草怎么惹你了,我替它求个饶?”
李昶抬眼,便看见沈照野斜倚着窗台,双臂撑在窗沿上,下巴微扬,目光先落在他刚刚拨弄过的兰草上,见他松了手,才抬起来,看向他。
“怎么不多睡会儿?”沈照野问。
“睡够了,便起了。”李昶答,目光在他脸上逡巡,见他气色尚可,才又问,“随棹表哥方才出府了?”
“嗯。”沈照野点头,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让照海他们带几个人,先去江南探探路,摸摸那些粮商的底,也看看永墉的手伸了多长。要是出师不利,届时还得找咱们雁王殿下要个人。”他顿了顿,补充道,“裴敬声那嘴皮子和心眼子,到时候借我用用。”
“我知,裴敬声会随你一同去江南。”李昶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只怕万一,我也可同去。”他留了转圜余地。
沈照野闻言,十分受用:“那就多谢我们阿昶了。”
李昶却微微摇头,看着他,轻声道:“随棹表哥,你我之间,何必言谢。”
沈照野随即笑开,从善如流地点头:“好,是我说错话了,阿昶不要介怀。”他歪了歪头,目光落在李昶披着外袍、未束冠发的模样上,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道,“阿昶,我昨夜做了个梦。”
“什么梦?”李昶顺着他的话问。
沈照野却卖起了关子,眼神里带着点促狭:“你猜猜?”
这本是个不好答的问题,但沈照野语气里的那点兴味太明显,或者说,他本就是想让李昶察觉。李昶迎着他的目光,静默片刻,忽然福至心灵:“随棹表哥是梦到我了吗?”
沈照野嗯了一声,拖长了调子,是点被猜中的满足,却又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那样看着他笑。
李昶也没有追问,只静静地立在窗内,任由他看。阳光透过窗格,在他白色中衣和外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衬得他面容愈发沉静柔和。
过了许久,一阵风从庭院那头吹来,拂动窗外芭蕉阔大的叶子,发出哗啦的轻响,也吹皱了廊下小池里的一汪秋水。风带着凉意,钻进窗棂,吹动了李昶垂落的发丝。
沈照野感受到这阵风,忽然转过身,背对着窗户,双臂重新倚在窗台上,望向庭院。不知是在看那摇曳的芭蕉,看那泛起涟漪的池水,还是看更高远些的、快近秋日里格外明净的天空。
然后,他开口。
“也没梦见什么事情。”他说,“就是梦到了你刚出生大概三个月的时候。”
李昶微微睁大了眼。
“那时姑姑向陛下请了旨意,让我们一家进宫去说说话。”沈照野陷入回忆,“我那会儿七岁,正是猫狗都嫌的年纪,皮得上房揭瓦。见到摇床里那么小小一团的你,新奇得不得了,伸手就想抱。可我娘怕我力气没个轻重,摔着你,只让我抱了一小会儿,就把你接过去了。”
他笑了声,仿佛还能记起当时那股抓心挠肺的遗憾。
“我不乐意,可拗不过我娘。见大人们都在那边说话,我就自己溜达到你摇床边,趴在那儿,絮絮叨叨跟你说话。”说到这里,他自己又忍不住笑了,“我说,让你快点长大,长大了跟我习武,我带你在永墉城里横着走,作天作地。还说以后带你去北疆,去尤丹草原上跑马,看真正的苍鹰。”
“你那时候醒着,眼睛黑溜溜的,盯着我看,也听不懂我在说什么,更不会笑。就是……”沈照野的声音低了下去,反而柔软,“就是忽然伸出小手,攥住了我一根手指头。你才那么点大,力气却不小,攥得还挺紧。”
“我试着抽了抽,没抽出来,又不敢使劲,怕扯到你。结果你就那么攥着,攥着,后来大概是累了,又睡着了,可手还是没松。我就只能那么半趴半跪在摇床边,被你攥了一个下午。等宫女来抱你去喂奶,我才解脱,手都僵了,麻得半天动不了。”
李昶头一次听他说起这件事,隔着二十多年的年月,听沈照野用这种带着笑意的、仿佛谈论昨日趣事的语气说起自己婴儿时的模样,心头涌上一股奇异的、温软的感觉。虽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却觉得十分有趣,也十分珍贵。
他轻轻开口:“只是让随棹表哥期待落空了,我于武术一道,实在无甚造化,骑术也稀松平常。”
沈照野闻言,哈哈笑了两声:“够用就行了,我们阿昶如今这样就很好,特别好。”他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兴致勃勃道,“你身子弱,小时候又小,我那时候不懂事,有一阵子简直把你当姑娘家养。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从侯府库房里翻出几身不知道哪个姐姐小时候穿的、顶漂亮的小女童衣裳,料子轻软,还绣着花,硬是骗你穿上了?”
李昶显然记得,无奈地摇头:“自然记得,后来被舅舅发现了,随棹表哥你还被罚去祠堂跪了两个时辰。”
“是啊!”沈照野一拍窗台,“要不是你舅母及时赶回来拦着,我爹气得差点也要让我换上女装,拉出去在永墉大街上游一圈,说让我也尝尝丢人的滋味。”
李昶想象着那个场景,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沈照野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敛了笑意,目光重新变得悠远,继续说起那个梦。
“然后,梦里那个小小的你,攥着我手指的画面,就渐渐模糊了。”他声音低缓下来,“再然后,我忽然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屋里还没亮,就着一点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见你枕在我胳膊上,睡得正沉。”他看向李昶,目光深深,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样子和梦里那个小团子重叠,“梦里那么一小点的你,好像只是眨了眨眼,就变成了眼前的你。就躺在我身边,实实在在的,会呼吸,会皱眉,会把我手臂枕麻。”
他顿了顿,虽是笑的,话里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怅惘的感慨:“然后就觉得,过去的那些年岁,好像都被谁偷偷拿走了一样,一晃眼,我们阿昶都二十七了。”
李昶静静地听着。
沈照野很少流露出这样的姿态,不是战场上的杀伐果决,不是年少的桀骜或如今的不怒自威,而是一种近乎柔软的回望,对流逝年月的淡淡惘然。印象里的沈照野,总是向前看的,是炽热的,是仿佛永远不会为任何事停留或伤怀的。
可此刻,他却站在秋日的阳光和微风里,说着一个有关婴儿和无法溯洄的年月的梦。
李昶心头也莫名地泛起几丝几缕相似的惆怅,随即又被更深的心疼淹没。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回应这份惘然,说什么都显得轻飘飘的,他只想离他近一些,再近一些。
于是,他绕过身前的案几,走到窗边,轻轻靠近沈照野挺直的肩背和脊梁,将额头轻轻抵了上去。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受到对方身体传来的温热和坚实。
沈照野没有回头,只是感受着那一点倚靠的重量和温度。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恢复平日的沉稳,却依旧带着一种特别的、只在李昶面前犹自存在的温和:“阿昶,澹州的秋天快来了吧。”
李昶靠着他,轻轻嗯了一声,问:“随棹表哥会与我一同赏秋吗?”
沈照野沉默了片刻,道:“北疆无事,我就留下。”
这话说得平静,可两人心里都清楚,北疆不可能永远无事,仗还没打完,沈望旌和北安军还在那里苦撑。就算北疆暂时安稳,永墉不会放过他们,战火迟早会蔓延。沈照野不可能永远留在澹州。
而李昶既然已经举旗,就不可能偏安一隅,澹州是起点,不是终点。
分别,似乎早已注定,只是或早或晚。
可沈照野这些年来,总有种没来由的焦躁和厌烦。他有时也理不清自己在烦什么,是永无止境的征战?是朝堂上永不停歇的算计?还是别的什么。
将近十年的光阴里,见不到李昶时,他总在惦念,可每一次好不容易见到,欢喜之余,心底却又总是缠绕着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的阴翳。明明还没有别离,却仿佛已经看到了别离时李昶脸上必然会有的、极力掩饰却依旧藏不住的愁绪。
大概真是秋日将至,连人心也变得容易寂寥了吧。
沈照野甩甩头,觉得自己这些念头来得莫名其妙,又矫情得很。不想让李昶担心,他立刻换了个话题,语气也重新变得轻松起来:“对了,明月奴那胖猫跑哪儿去了?醒来就没见着。”
李昶也顺着他的话道:“不知,醒来便不曾见过它。”
沈照野呵了一声,带着点幸灾乐祸:“那就是躲起来了,心虚呢。今早我出门,它不知从哪个角落蹿出来,迎面就想往我身上扑,还好我躲得快。真有够重的,砸身上还得了?迟早有一天得让它跑圈,减减这一身肥膘。”
李昶也玩笑道:“随棹表哥昨夜不还说,要把明月奴当暗器使?”
“暗器?”沈照野继续呵呵,“就它现在这体型,当暗器扔出去,速度不够,准头不行,万一没把人砸死,落地上,敌人一捉一个准,说不定还能当储备粮。”
李昶失笑:“只是丰腴了些,随棹表哥不要与它计较。”
沈照野正要再损那胖猫几句,话还没出口,就被来自府墙外一声中气十足、响彻半条街的高喝硬生生震了回去。
“大哥!”
“族老欺人太甚!弟携妻儿来投奔你了!”
沈照野和李昶同时一愣,对视一眼。
紧接着,外头传来门房隐约的阻拦声和来人不容分说的嚷嚷声,脚步声杂沓,朝着内院而来。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书房里。
沈照野抱着臂,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场兄弟相见。李昶坐在主位,神色平静,眼底却也有些微好奇。
站在书房中央的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与一旁脸色铁青的裴颂声确有六七分相似,只是气质迥异,裴颂声是那种带着倦怠讥诮的文人风流,而这位更像是一只被骤然丢进陌生地界、羽毛乍起却又强装镇定的……漂亮山鸡?
此刻,山鸡正垂着头,双手规规矩矩贴在身侧,像学堂里被先生罚站的学生,而裴颂声,正围着他踱步。
“裴简言,你出息了啊?泸州到澹州,山高水远,匪患丛生,你就敢带着你那刚生完孩子没两年的媳妇,还有你那个只会扒墙角的儿子,夜里牵两匹马就敢上路?啊?你是嫌自己命太长,还是嫌你媳妇孩子跟着你不够刺激?路上那些河匪水盗是吃素的?他们怎么没把你剁了喂鱼,还放你全须全尾地跑到我面前来给我添堵?”
裴简言脖子缩了缩,小声嘟囔:“我们走的小路,很小心……”
“小心?”裴颂声停下脚步,用扇子敲了敲他的脑袋,力道不轻,“小心个屁!你那点三脚猫功夫,遇上真匪徒,能护得住谁?珠娘要是掉根头发,你看我不……”
“大哥!”裴简言忽然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委屈的,“你就不能先问问家里出什么事了吗?一来就骂我!”
裴颂声气极反笑:“哟,还学会顶嘴了?行啊,你说,家里出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了,值得你裴二少爷如此英勇地举家逃亡?”
裴简言张了张嘴,正要说话,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顾彦章推门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封刚收到的信报。他一眼看到屋内情形,目光在裴简言身上停留一瞬,随即转向李昶和沈照野,微微颔首示意。
裴简言一见到他,眼睛瞬间亮了,像看到了救星,一个箭步窜到顾彦章身后,抓住他的袖子:“彦章哥!救我!我大哥疯了,他要打死我!”
顾彦章被他扯得晃了一下,无奈地看了一眼躲在自己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的裴简言,又看向面沉如水的裴颂声,温声道:“敬声,先别急。简言既然来了,定有缘由。”他顿了顿,看向裴简言,“敛言,到底怎么回事?族里出事了?”
裴颂声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用扇子指着裴简言:“你问他,问问他干了什么好事,还有那群老不死的,又作什么妖!”
裴简言从顾彦章背后探出脑袋,飞快地看了裴颂声一眼,又缩回去,对着顾彦章竹筒倒豆子般说道:“彦章哥,出大事了!族里那些老……族老们,逼着我休了珠娘,另娶秦知州的幺女,我不愿意,他们就说要对珠娘和安儿下手!我没办法,只能带着他们跑出来了!”
闻言,裴颂声脸上那点怒气瞬间被厉色取代。他上前一步,盯着裴简言:“你说什么?休妻?娶秦孝献的女儿?”他问,“什么时候的事?永墉派人去了?”
裴简言用力点头:“是,就是前些日子,锦衣卫的人去了,跟大房关在书房里密谈了一整晚。安儿……安儿调皮,扒墙角偷听到他们在谈什么粮草、北边、太子,第二日,大房就把我和珠娘叫去,当着族老的面,让我写休书!”他说着说着,眼圈更红了,“珠娘什么都没做错,安儿还那么小……大哥,怎么办?”
“安儿?”顾彦章皱眉看向裴颂声。
裴颂声脸色更难看了,他狠狠瞪了裴简言一眼,骂道:“混账东西,谁让你教安儿去扒墙角的?他才多大?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看我不……”
“大哥!”裴简言突然梗着脖子打断他,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你打死我吧,你找人来打死我,打死你唯一的胞弟。”
裴颂声被他噎得一滞,随即气笑了,扇子一合,指着他:“行啊,裴简言,你过来,有本事别躲你彦章哥身后,你看我打不打的死你。”
“好了。”顾彦章适时出声,他轻轻拍了拍裴简言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转向裴颂声,眼神交流间,彼此都已明白了轻重缓急。
锦衣卫出现在泸州裴家,密谈粮草与北边,随后裴家便逼裴简言休妻另娶泸州知州的女儿,这其中的关联,不言而喻。
裴颂声强行压下火气,对裴简言道:“珠娘和安儿呢?”
“在厢房歇息,一路颠簸,珠娘有些不舒服,安儿也吓着了。”裴简言小声道。
“还不滚下去看着她们?”裴颂声没好气道,“若有不妥,立刻叫大夫,再敢教安儿那些乱七八糟的,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裴简言如蒙大赦,连忙对李昶和沈照野胡乱行了个礼,一溜烟跑了。
书房内重新安静下来。
顾彦章将手中的信报递给李昶:“殿下,刚收到的消息。永墉以协查谋逆为名,往江南各州增派了巡检御史和锦衣卫暗桩。泸州、越州、明州等地粮价,近半月被人为抬高三成,且大粮商纷纷闭门谢客,或是只接受特定买家的订单。”
裴颂声冷笑一声,接话道:“话说得好听,指的就是愿意跟晋王、跟永墉合作的吧?逼阿言娶秦孝献的女儿,是想把裴家彻底绑上晋王的船,至少也是要裴家保持中立,不再向任何一方,譬如我们,提供粮草或便利。”
李昶快速看完信报,放下纸张。
“泸州裴家,在江南粮商中颇有声望,仓储、漕运皆有人脉。秦孝献是泸州知州,掌一地民政,且是太子的人。”李昶缓缓道,“锦衣卫亲至,威逼利诱裴家与秦家联姻,一是控制裴家粮路,二来,恐怕也是想借此引蛇出洞。”
顾彦章也道:“少帅南下筹粮,并非秘密,永墉定然能料到。他们抬粮价、控粮商,是在明处设障。逼裴家就范,甚至故意放敛言出来报信,恐怕是想看看,谁会去泸州,又会以何种方式去。”
“敛言能带着妻儿一路平安抵达澹州,本就不寻常。对方或许料定,敬声不会坐视胞弟受欺,定会有所行动。而敬声如今在澹州,他的行动,自然与澹州、与殿下有关。”
裴颂声嗤笑:“那帮老东西,算盘打得倒响。”他看向李昶,“殿下,江南之地,眼下决不能乱,更不能彻底倒向永墉。粮草是北疆命脉,也是殿下日后的根基。泸州这一局,我们必须去。”
沈照野立刻反对:“太危险。明知是陷阱,何必亲身涉险?筹粮之事,我自有办法。泸州那边,让顾彦章带人暗中处理便是。”
李昶却摇了摇头:“守白去,分量不够。对方要看的,是澹州的态度,是我的态度。”他看向沈照野,“况且,随棹表哥,你一人去江南,我也不放心。永墉既已布下天罗地网,你身边虽有照海和精锐,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同去,至少彼此有个照应。”
“有些戏,台下看,永远看不清全貌。不如亲自上台,看看他们到底准备了怎样的戏本。而且,若能在江南撕开一道口子,于北疆,于澹州,都大有裨益。”
半晌,沈照野重重吐出一口气,像是妥协:“行,去就去,但说好了,不准涉嫌行事。”
李昶唇角微弯,轻轻点了点头:“好。”
泸州,裴府。
花厅里,李昶端坐上首,顾彦章和裴颂声分坐两侧。对面,是以裴家大房老爷裴元寿为首的几位族老和管事,一个个锦衣华服,面上是不加掩饰的审视。
裴颂声与家里的关系显然极差,从他进门起,就没给过这些长辈一个好脸色。此刻更是翘着腿,摇着扇子,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众人,笑容讥诮。
族老们显然也极不待见他,但碍于李昶在场,不得不维持表面客气。
“雁王殿下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裴元寿须发花白朝李昶拱了拱手,“只是不知殿下此次前来,所为何事?可是为了那不肖子敛言?”他瞥了一眼裴颂声,意有所指,“敛言年轻气盛,听信妇人谗言,忤逆尊长,私自离家,实在不成体统。家门不幸,让殿下见笑了。”
裴颂声啪地合上扇子:“大伯这话说的,阿言怎么就不肖了?他尊亲孝长,娶妻生子,不曾作奸犯科。倒是族里,逼人休弃发妻,另攀高枝,这等行径,传出去才真是让裴家列祖列宗蒙羞吧?”
一位族老沉下脸:“敬声,慎言,家族大事,岂容你一个离经叛道、数典忘祖之辈置喙?敛言婚事,关乎裴家未来,与秦知州联姻,乃是强强联合,光耀门楣之举,那商贾之女,如何配得上我裴家嫡系?”
裴颂声挑眉:“珠娘家是经商,可也是清白人家,明媒正娶。倒是秦知州那位幺女,听说骄纵跋扈,在泸州名声可不怎么样。怎么,裴家如今落魄到,需要靠卖儿子去巴结一个名声不佳的知州千金了?还是说……”他扫过裴元寿和几位族老,“是有人许了你们别的好处,譬如锦衣卫的关照?晋王爷的青眼?”
“你胡说什么!”裴元寿脸色一变,厉声呵斥,“休得信口雌黄,污蔑朝廷命官和宗室。”
“是不是污蔑,你们心里清楚。”裴颂声懒得再跟他们虚与委蛇,直接看向李昶,“殿下,看来今日是谈不出什么了。有些人,眼里只有眼前的利益和头上的乌纱,早已忘了什么是骨气,什么是脸面。”
李昶一直安静听着,此刻才微微抬眼,淡然道:“裴老先生,诸位族老。本王此来,一是探望裴敛言一家,二是听闻泸州粮市有些波动,顺道看看。裴家乃泸州望族,想必对本地情形了如指掌。若有闲暇,还望不吝赐教。”
他绝口不提逼婚、锦衣卫之事,仿佛真的只是顺路来看看。可越是这样,越让裴元寿等人心里打鼓。这位雁王殿下,听说在澹州杀人抄家毫不手软,此刻却如此平静,反倒更让人不安。
“殿下关心民生,实乃泸州百姓之福。”裴元寿勉强笑着应付,“粮市之事,自有官府统筹,我裴家虽有些微末产业,却也不敢妄议。至于赐教,实不敢当。殿下远道而来,想必累了,不如先在寒舍歇息?住处已备好,虽简陋,望殿下莫要嫌弃。”
李昶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言外之意,点了点头:“有劳裴老先生费心。那本王就叨扰几日。”
是夜,泸州裴府,客院厢房。
李昶只是浅眠。床榻陌生,周遭陌生,房中弥漫着裴府那种陈年木料和熏香混合的、略显沉闷的气息。窗外偶尔传来巡夜家丁走过的脚步声,更远处,是泸州城隐约的梆子声。
沈照野推门进来时,动作极轻,几乎没有声响,但他刚在榻边坐下,李昶便睁开了眼。
“醒了?”沈照野低声道,伸手从屏风上取过外袍,披在他肩上,“还是吵到你了。”
李昶坐起身,摇了摇头,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看着沈照野模糊的轮廓:“如何?”
沈照野低声道:“处处都是眼睛。照海他们分散潜入,也费了些功夫。天罗地网谈不上,但确实是张好了网,就等着看有没有大鱼撞进来。”
李昶并不意外,轻声问:“随棹表哥呢?”
沈照野明白他的意思,简略道:“粮仓重地把守森严,几个大粮商府邸也是外松内紧。市面上的粮铺,要么没粮,要么价格高得离谱,而且只收现银,不收任何票据或抵押。秦孝献的府邸,灯火通明,出入的马车不少,看规制,不全是本地官员。”
“裴家大房那边,宴请了几位粮商和州府属官,席间谈笑风生,但散席后,有人看见锦衣卫打扮的人从后门进去。裴元寿亲自送的。”
李昶静静听完:“倒是蹦跶得欢。”
沈照野又冷笑了一声,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在自己怀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你晚食定没用多少,光顾着跟那群老东西周旋了。”沈照野道,“听说泸州的条头糕是一绝,甜而不腻,软糯适中。我回来时路过一家还没打烊的老铺子,就买了点。阿昶,你尝尝?”
他嗯了一声,在昏暗的房里,看着沈照野打开油纸包,月光从窗纸透进来些许,蒙蒙照亮他手掌的轮廓和油纸包里隐约的白色糕点。
李昶伸出手,捏起一小块,咬了一口。糯粉的细腻、豆沙的香甜、还有一点点若有似无的桂花香气,在口中化开。确实是他喜欢的口味,甜度也刚好。
他慢慢咽下,又伸手捏了一块,这次没有自己吃,而是摸索着,轻轻抵到沈照野的嘴边。
“随棹表哥,你也尝尝。”
沈照野随即低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大口。三下五除二嚼了嚼,囫囵吞下去,然后咂咂嘴,诚实道:“太黏了,粘牙,我不爱吃甜的。”
李昶并不介意,收回手,将剩下的半块自己吃了,才道:“我觉得尚可。”
“尚可就再用些。”沈照野将油纸包又往他手边递了递,叮嘱道,“但也别吃多了,小心夜里积食,胃不舒服。”他伸手,帮李昶理了理垂落到肩头的、微凉的发丝,“你若喜欢,等回澹州的时候,路过再买些带回去。”
李昶就着昏暗的光线,又捏了一块,闻言轻轻嗯了一声。
厢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李昶细微的声响,和窗外远远传来的、不知名的秋虫鸣叫。
然而,这静谧并未持续太久。
毫无预兆的,窗外陡然传来几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虫鸣掩盖的机括弹动声。
沈照野想也没想,猛地探身,一把抱住榻上的李昶,向旁边一滚。
与此同时,一支黝黑的弩箭撕裂窗纸,破开空,狠狠钉在了他们刚才所在的床榻靠背上,木屑飞溅。
紧接着,又是两声,另外两支弩箭接踵而至,一支射空钉入地面,另一支擦着沈照野翻滚时扬起的衣角,深深没入地板。
“有刺客,保护殿下!”厢房外,甘棠的呼喝声和兵刃出鞘声同时响起,随即是短促的兵刃交击,显然已经交上手。
沈照野抱着李昶滚落在地板上,用自己的身体将他严严实实护在下方。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外头的动静,扫视着黑暗的厢房。月光只能照亮一小片,更多的地方是浓重的阴影。他看不见刺客在哪里,只能听着。
外头的打斗声很快向远处移动,甘棠似乎追着刺客去了,厢房周围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沈照野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周遭无人了,才缓缓松开手臂,半撑起身子,低头看向怀里的李昶:“阿昶,没事吧?有没有摔疼?”
李昶摇了摇头,从他怀里慢慢坐起来,却没有看沈照野,也没有看那几支弩箭,而是微微侧头,看向了地板某个角落。
沈照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那个小小的油纸包,在刚才的翻滚中被甩了出去,落在了不远处的地面上。纸包散开,里面白糯的条头糕滚了出来,沾满了地上的灰尘。
而李昶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想必刚才那一滚,也掉在了地上。
沈照野的心,忽地一揪。
李昶望着那沾满灰尘的糕点:“随棹表哥,”他说,“落灰了。”
沈照野喉头滚动了一下,他知道李昶说的是条头糕,他知道李昶其实很喜欢,他知道李昶晚食没用多少,这糕点是他特意买回来,想让他垫垫肚子,也尝尝泸州的味道。
该死的刺客。
该死的晋王。
该死的锦衣卫。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这个时候,真是败兴至极。
沈照野面无表情地想,等甘棠把人逮回来,他是该把人一片片剐了,还是捆上石头沉进泸江?不,那样太便宜了。应该五马分尸,再把尸块丢去喂野狗。
他伸手轻轻揽住李昶的肩膀:“阿昶,没事,糕点脏了就算了。你喜欢,我明日再去买。听说泸州的红豆糕、棠叶糕味道也不错,我都买来,你尝尝看更喜欢哪种,好不好?”
李昶靠在他肩头,没有说话。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虫鸣都仿佛停了下来,他才几不可闻地,轻轻嗯了一声。
“阿昶。”沈照野仍保持着半揽着李昶的姿势,开口,“这次在泸州,恐怕不会像在澹州那么简单。他们敢在裴府里直接动手,就说明已经不想再装了。明面上的戏,暗地里的刀,都不会少。”
李昶靠着他,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沈照野顿了顿,继续道:“我这趟来江南,说到底是为了粮。粮在人家手里,地头是人家的,连衙门都是人家的人。硬抢,动静太大,也抢不到多少。花钱买,他们抬价,还未必肯卖。”他扯了扯嘴角,“所以得用点别的法子。裴家这门亲事,是个引子,也是个机会。”
“裴颂声跟家里不对付,裴敛言又是个没心眼的。”沈照野分析着,“裴家大房和那些族老,想靠上太子和锦衣卫,拿捏着粮路和裴家的产业当筹码。但裴家也不是铁板一块。裴简言这一逃,裴颂声这一闹,再加上我们出现……”他看向李昶,“阿昶,你说,那些原本就不满大房独断、或者不想被绑上晋王船的人,会不会动心思?”
李昶静静听着,心中已然明了沈照野的打算:“随棹表哥打算如何动他们的心思?”
沈照野咧了咧嘴:“简单,锦衣卫和太子能给他们的,无非是官面上的庇护,或许还有些虚头巴脑的许诺。但这些东西,要么远水解不了近渴,要么本身就是带毒的饵。”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可我们能给的,大抵不一样。”
“裴家是粮商,最怕什么?怕天灾,怕战乱,怕货砸手里,更怕人死了,钱没花完。”沈照野目光锐利,“北疆缺粮,澹州有钱。我们可以用高于市价、但合理的价钱,跟他们签长期的购粮契,预付定金,甚至可以答应,由澹州水师或南淮水师出面,护航部分粮船,他们会乐意的。”
“再者,裴家大房和那些族老,逼敛言休妻另娶,行事霸道,族中早有怨言。裴敬声虽离经叛道,可他有才,有名声,如今在你麾下。裴敛言再不成器,也是嫡系,妻女又在澹州。那些对大房不满的、或想另寻出路的人,会怎么选?”
“且,锦衣卫能杀人,太子能施压,我们……”他眼中寒光一闪,“自然也能。而且,我们可能比他们,离得更近,刀更快。”
这是威慑,告诉那些摇摆的人,顺我者未必昌,但逆我者,代价会很直接。
“随棹表哥思虑周全。”李昶轻声道,“只是,此计险峻。锦衣卫与太子在泸州经营日久,裴家大房亦非易于之辈。我们此番,无异于虎口夺食,甚至是入虎穴搅局。一旦应对不当,恐有反噬。”
沈照野看着他眼中那抹忧色,伸手揉了揉他的后颈:“我知道险。但阿昶,北疆等不起了,我们也没那么多闲心慢慢布局。永墉那边,不会给我们时间。李长恨,太子,还有那位越老越让人摸不透的皇帝,他们步步紧逼,就是要逼我们乱,逼我们出错。”
“所以,我们不能乱,更不能怕。他们要玩阴的,我们就比他们更阴。他们要抢,我们就先下手为强。泸州这一局,看似是他们设的套,但套子既然摆了,谁进去,谁就成了局中人。他们想引我们入局,我们又何尝不能反过来,把这局搅得天翻地覆?”
“我明白了。”李昶点头,“既如此,明日我便以调停裴家家事、体察泸州民情为名,正式拜会秦知州,并邀约泸州几位素有清望的耆老与商户。裴家之事,可放在明处谈。粮价民情,亦可稍作关切。至于裴敬声与裴敛言……”
他微微一顿,看向沈照野:“让他们兄弟,去见见该见的人,说些该说的话。裴家内部,总有人,不甘心只做棋子。”
沈照野笑了:“我们阿昶,这才是真的杀人不见血。”他低头,用额头轻轻碰了碰李昶的额头,“好,就按你说的办。”
李昶感受着他额头的温度,也轻轻弯了弯唇角。
“只是?”李昶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他,“随棹表哥方才说,要给人带毒的饵?不知这饵,除了粮价和水师护航,还有什么?”
沈照野挑眉,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个字。
李昶听罢,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掠过笑,轻声道:“随棹表哥,你啊……”倒是真会戳人痛处,也真敢许诺。
沈照野哈哈一笑,揽紧他:“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阿昶,咱们这次,就陪他们好好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