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天相接处,先是一线朦胧的灰影,像是远山,又像是云脚垂落,渐渐的,一线灰影被晨光勾勒出模糊轮廓,是陆地。零星的黑点缀在岸线旁,是码头,亦是渔村。
船走得近了,便能看清那些低矮的屋舍顶,多是灰扑扑的瓦片,或被海风侵蚀得发白的茅草,挤挤挨挨地趴在岸边。越靠近,咸腥味便愈发浓重,另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像是腐烂水藻与晒干鱼虾的腥气。
这便是儋州了,大胤版图最南端的海疆,亦是李昶一行人此行的目的地。
自海船离了永墉外港,这一路沿海南下,对于船上多数人而言,不亚为一场酷刑。
除了本就是南人、惯于舟楫的顾彦章与裴颂声,其余人等,上至李昶,下至亲卫仆役,无不面青唇白,受尽了颠簸之苦。祁连尤甚,上了船便如同被抽去了筋骨,吐得昏天黑地,恨不能将胆汁都呕出来,整日瘫在舱内,骂娘的力气都没了。李昶虽不似他那般剧烈,却也一路恹恹,精神不济,时常倚窗蹙眉,强压着胸腹间的翻搅。
走陆路并非不可,但沿途关卡繁琐,州府盘查、世家势力交错,更有流民山匪之患,耗时费力,变数太多。相比之下,海路虽折磨人,却是一道相对清静的捷径,再难受,也只能硬捱着。
幸有杨在溪随行,她每日定时为众人施针缓解,又配了安神止呕的药汤。日子久了,身体渐渐适应了这无休止的摇晃,晕眩呕吐稍减,只是面色依旧不算好看,仍是疲惫。
这日,眼见陆地在前,众人都松了口气,聚在甲板上远眺。
李昶披了件薄氅,立于船舷旁,海风拂动他额前碎发,脸色仍有些苍白。顾彦章与裴颂声一左一右,稍后半步站着。
“总算是到了。”顾彦章打量远处那略显荒凉的岸线,“看那码头规制,倒是比预想中齐整些,至少栈桥未朽。”
裴颂声摇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素面折扇:“只怕是粉饰给咱们看的门脸罢了,你瞧那后头屋舍的形制,低矮破败,布局毫无章法,显是多年未曾有过像样的修葺规划。这齐整,怕是临时洒扫出来的。”
顾彦章微微颔首,取了他的折扇,在这海风里摇扇,着实有些怪异:“澹州……据历年零星文书及商旅口传,土地贫瘠,不宜耕种,盐碱地多,百姓多以渔获、采集海货为生。朝廷税赋屡屡拖欠,地方府库空虚,更兼海匪频扰,南淮水师数次进剿,皆如重拳打絮,收效甚微。民生凋敝,官吏亦多视此为畏途,但凡有些门路的,无不想方设法调离。说来也怪,”他轻笑,“眼下码头上等着的那几位,据闻在此地任职,短则七八年,长则十数年,竟似扎根了一般。”
李昶望着越来越近的码头,以及码头上影影绰绰、身着官服列队等候的人群,淡淡接了一句:“事若反常,必有蹊跷。穷山恶水,未必只出刁民。”
裴颂声抱臂,手指在额角轻轻一敲:“是啊,寻常官员,贬谪至此,要么绞尽脑汁钻营离开,要么同流合污捞够本钱。似这般安贫乐道、坚守十数载的,要么是真圣人,可这世道,哪来那么多圣人?要么……”他拖长了语调,“便是此地别有洞天,值得他们坚守。”
“洞天未必,麻烦定然不少。”顾彦章接口,“殿下,稍后靠岸,按例他们必有一番隆重迎迓,接风宴席怕是免不了。只是这宴,是探虚实的宴,还是下马威的宴,亦或是别的什么,就难说了。”
李昶牵了牵嘴角:“无妨,且看看吧。”他顿了顿,似想起什么,侧首对顾彦章道,“祁连太显眼,甘棠跟着我。”
顾彦章立刻领会,拱手低声道:“殿下,万事小心。”
李昶略一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便往船舱走去。
码头上,以知府郑文康为首的一众官员早已等候多时。郑文康年约五旬,面皮黑黄,一双眼睛却颇精亮,此刻正眯着眼,努力辨认着越来越近的船头上那几道身影。
“郑大人,您看船头那位,气度不凡,身着云纹长袍的,可是雁王殿下?”通判刘炳低声问道,语气有些不确定。
郑文康捋了捋胡须,沉吟道:“应是了。听闻雁王年少,姿仪出众。你看他负手而立,远眺岸上,虽看不清神色,那份沉稳气度,非寻常人所有。旁边那摇扇的,还有那个看着温和的,想必是随行的幕僚之属。”
主簿王涣凑过来,脸上堆着笑,眼中却藏着忧色:“大人,咱们的安排不会出差错吧?这位王爷,虽说被请出了永墉,可到底是龙子凤孙,而且外间传言,他手段可不软和。在永墉,在西南,出手果决得很,有些事儿,未必全都摆得上明面。”
郑文康哼了一声:“怕什么?强龙不压地头蛇。他再厉害,真那么本事通天,如今坐在东宫里的,怎么是晋王,不是他雁王?”他扫视了一圈同僚,声音压低,“咱们照旧行事,见机而动。礼数做足了,场面给够了,他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能如何?若真不识趣,哼,照着老法子伺候便是。这澹州天高皇帝远,海里风浪大,岸上也不是没有意外。”
刘炳还是有些惴惴:“可他毕竟是亲王……”
“亲王又如何?”郑文康打断他,语气转冷,“到了澹州这块地界,是龙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行了,都打起精神,人就要到了,别露了怯。”
众人纷纷应是,整理衣冠,摆出最恭谨热切的笑容,望向即将靠岸的船只。
李昶并未回到自己的主舱,而是进了另一间布置简单的小舱室。他静坐在窗边的木椅上,透过不大的舷窗,望着外面粼粼的海面。
海水近岸处,颜色更加浑浊,远处有渔船正在收网,白色的海鸟低飞掠过水面,发出清亮的鸣叫。天空是南地特有的、高远而清澈的蓝,云絮丝丝缕缕,扯得极淡。
果然如随棹表哥信中所言,与京都的巍峨繁华、北疆的苍茫辽阔全然不同。
他闭上眼,不再看景,只听着。
海浪的声音,一层层,永无止息般,拍打着船舷,哗哗的,涨来,又退去。这声响单调,却很奇妙,闭眼听着,能冲刷掉许多繁杂的思绪。
不知过了多久,船身轻轻一震,传来木头与栈桥摩擦的沉闷声响。
靠岸了。
紧接着,码头上喧闹的人声、刻意拔高的迎迓之声、锣鼓点子便穿透船舱传了进来,嘈杂而虚浮,热闹了许久,才渐渐平息下去。
舱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甘棠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探进来看了看,然后才无声地侧身进来,对李昶比了个手势。
李昶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沉静,不见丝毫倦怠或波动。
他起身,拂了拂衣袖:“走吧。”
二人并未走正对码头、此刻必定被官员们包围的舷梯,而是从船尾一处不起眼的小踏板悄然下了船。码头上的人群此刻都集中在被簇拥着下船的顾彦章及裴颂声等人身边,无人留意到这两道身影迅速没入码头旁杂乱堆放货箱的阴影中。
一辆半旧不新的驴车早已候在偏僻处,车夫轻轻一抖缰绳,驴车便吱呀呀地动起来,驶离了喧嚣的码头区域,拐入通往城内的土路。
李昶坐在微微颠簸的车厢内,透过半卷的车帘,静静打量着这座他将要暂居的城池。
道路是夯实的土路,还算平整,但显然缺乏维护,车辙印深而杂乱,雨后想必泥泞不堪。路旁的民舍,多是低矮的土坯房或木板房,墙面斑驳,露出里面的竹篾或草筋。偶尔能看到几栋略齐整些的砖瓦小院,围墙也多有破损。
街道上行人稀疏,且多为老弱妇孺,几乎见不到正当年的青壮男子。
驴车吱吱呀呀,穿过了大半个显得寂寥破败的城区,最终停在了一处略显空旷的街口。前方,便是澹州府衙。
府衙的门面倒还算规整,黑漆大门,铜环黯哑,只是此刻大门虚掩,门前竟连个值守的衙役也无,一片冷清。
李昶与甘棠下车,径直走了进去,如入无人之境。
府衙内里并不大,几进院落,规制简单。地面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茸茸青苔,墙角也可见湿漉漉的水痕和霉斑。
李昶回忆着离京前翻阅过的澹州府衙简图,脚步未停,朝着存放文书档案的架阁库方向行去。
路上偶遇一个抱着笤帚、似乎正在偷懒打盹的老年仆役。那老仆见两个生面孔大摇大摆走进来,先是愣住,随即用一口浓重难辨的澹州土话冲他们喊了几句,语气惊疑不定。
李昶脚步未停,恍若未闻,甘棠亦是目不旁视。
老仆见他们不答,反而径直往里去,脸上露出慌张神色,转身似乎想去报信。甘棠身形微动,眨眼间已至老仆身后,并指在他颈侧某处一按,老仆哼都未哼一声,软软瘫倒在地。甘棠将人拖到一旁廊柱后阴影处放好,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跟上李昶。
架阁库的门上挂着一把黄铜大锁,甘棠上前,并未费力去开锁,只从袖中滑出一柄短匕,刃口轻轻往锁扣处一划,咔嗒一声轻响,锁扣应声而断。
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纸张混合着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室内比想象中干净,书架排列整齐,地上也无积尘,显然是近期才洒扫过。架上文书卷宗数量并不多,分类摆放,标签清晰。李昶走到标注着近十年赋税、户籍、刑名、海事等分类的架子前,撩起袖口,开始快速翻阅。
他翻阅的速度极快,指尖划过泛黄或尚新的纸页,偶尔在某一页上略微停顿,随即又翻过去。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李昶将手中最后一本关于海防巡哨记录的簿册放回原处,轻轻吐出一口气。
“真干净。”他低声自语。
干净得异乎寻常。赋税账目,平顺无波,连年小额拖欠,合情合理;户籍变动,生老病死,记录寥寥,却挑不出大错;刑名案件,多是些偷鸡摸狗、邻里口角的小事,寥寥几桩命案,也俱已结案;海事记录,除了例行上报的偶有小股海匪滋扰,已驱离之类的套话,再无其他。
若单看这些文书,澹州简直是一派政通人和、海晏河清的治世景象,穷是穷了点,但定然没有问题。
李昶走出架阁库,又转向旁边的办公廨舍。同样,门未上锁或锁轻易被开,室内陈设简单,桌案上公文寥寥,皆是一些无关痛痒的日常往来文书或早已处理完毕的旧档。他挑了几份文书,示意甘棠收起。
再次走出厢房时,日头已微微偏西。李昶抬眼估算了一下时辰,顾彦章他们那边拖延时间的戏码也该演得差不多了,按常理,府衙这边该摆出接风宴了。
他带着甘棠,不疾不徐地走向府衙正堂。
正堂倒是宽敞,只是处处透着一股破旧的暮气。堂上匾额字迹模糊,公案桌椅样式古旧,漆面开裂,地面砖石磨损得厉害,坑洼不平。因着临海潮湿,墙壁洇着深深浅浅的水渍霉斑,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陈腐潮味。
李昶走入堂中,目光缓缓扫过。甘棠已快步上前,取出帕子,将上首主位的椅子仔细擦拭了一遍。
李昶随后坐下,顺手拨弄了一下桌面上倒扣着的、边缘有缺口的粗瓷茶杯。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低不可闻:“过犹不及。”
侍立一旁的甘棠闻声,微微偏头,眼中露出些许疑惑:“殿下?”
“甘棠,你看这里。”李昶示意了一下这空旷陈旧的正堂,“像什么?”
甘棠沉默地打量四周:“像……很久没人用心待过的地方。”
李昶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目光投向堂外渐暗的天光。
仿佛印证他的话,外头原本自他们下船后就一直阴沉着的天空,此刻彻底灰暗下来,浓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很快,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落下来,起初稀疏,瞬间就连成密集的雨幕,天地间一片哗然水声,蒸腾起茫茫白汽。
李昶是头一次在南方海滨见到这般急骤的阵雨,不由得多看了几眼。雨势狂暴,打在瓦片上、院中石板地上,溅起高高的水花,气势惊人,与京都或北疆那种缠绵或肃杀的雨截然不同。
正看得出神,雨幕中忽然跌跌撞撞跑来一道身影。那人抱着头,怀里似乎还护着什么,狼狈地冲进正堂前的屋檐下,背对着李昶,大大松了口气。
他约莫不惑年纪,身形清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旧官袍,此刻已被雨水打湿大半,紧贴在身上,更显料子粗劣。他顾不上自己,先急急地用还算干燥的里衣袖口,去擦拭怀中抱着的几卷画轴模样的东西,动作小心翼翼,透着焦急。
李昶静静看了一会儿,对甘棠使了个眼色。
甘棠会意,无声地走过去,从袖中又取出一块帕子,递到那人手边。
那人吓了一跳,猛地抬头,见是一个面容冷淡、衣着利落的年轻随从,又看了看递到面前的帕子,明白了意思,连忙道谢,接过帕子,更加仔细地擦拭起画轴。
待几卷画轴都处理妥当,他才松了口气,转身将帕子递还给甘棠,这才发现堂上还坐着一个人。
看到端坐于主位、气度沉静的李昶,他明显一怔,眼中闪过惊异。但很快,他似从李昶的年纪、气度以及此刻出现在此地的情境中判断出了什么,连忙上前几步,在阶下端正站好,躬身长揖:“下官澹州府学教授,苏枕石,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失礼了。”
李昶抬手虚扶:“苏教授免礼。本王记得你,元和九年的二甲进士,曾任翰林院编修。”
苏枕石直起身,闻言脸上并无多少受宠若惊之色,仍恭敬道:“殿下好记性,下官惭愧。”
李昶没接这话茬,目光转向堂外如瀑的雨帘,闲谈般道:“方才下船时,天色尚可,转眼便是这般急雨。海边气候,变幻如此迅疾么?”
苏枕石答道:“回殿下,澹州临海,夏日里晴雨确实无常。这阵雨来得急,去得也快,约莫半个时辰便会停歇。”他顿了顿,看向李昶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简朴的衣着,又道,“殿下远来劳顿,此刻已近午时,想必尚未用饭。府衙后厨简陋,下官可否去为殿下准备些简单的午食,暂且果腹?”
李昶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有劳。”
苏枕石再次躬身:“殿下稍候。”便抱着那几卷画轴,转身快步走入后堂雨帘中,身影很快消失。
这阵雨果然如苏枕石所言,来得猛,去得也快。不过两刻钟,雨势便渐歇,乌云散开些,露出后方清亮的天光。
雨水冲刷过的庭院,青石板湿漉漉的,有点点微光,墙角苔藓更显鲜绿,空气中那股陈腐潮气似乎也被洗去不少,李昶闻见清新的泥土与海水混合的气息。
也正在这时,府衙外传来一阵喧哗人声。以郑文康为首的一众澹州官员,簇拥着顾彦章、裴颂声、祁连等人,谈笑风生地走了进来。看情形,他们在码头迎接了雁王,又不知去哪里耽搁了一番,此刻才姗姗来迟,准备进行府衙例行的接风宴。
一群人踏入正堂,说笑声戛然而止。
郑文康脸上的笑容僵住,刘炳、王涣等官员更是目瞪口呆,愕然地看着端坐于主位、正垂眸拨弄着那个粗瓷茶杯的李昶,以及侍立在他身后的甘棠。
短暂的死寂后,郑文康身后一个性子略急的赵莽勃然变色,上前一步,指着李昶,怒喝道:“堂上是何人?竟敢擅闯府衙正堂,僭坐主位!来人啊,给我拿下!”
甘棠身形未动。
倒是裴颂声,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在这寂静的正堂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那赵莽怒气更盛,转向被他们奉为主宾的顾彦章,他们以为的雁王,又看向裴颂声,又惊又怒地问:“顾公子,您、您笑什么?”
裴颂声用折扇掩着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起的、满是讥诮笑意的眼睛,声音拖得长长的:“我笑啊,笑有些人,眼睛长着,怕是用来出气的。”他扇子一收,遥遥点了点李昶的方向,“正主儿在那儿坐着呢,你们却在这儿喊打喊杀,可不是有眼无珠,滑天下之大稽?”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郑文康等人猛地扭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一直温文尔雅、被他们小心陪侍了一路的顾彦章。
顾彦章迎着他们震惊、疑惑、乃至隐含怒意的目光,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有礼、无懈可击的微笑,微微欠身:“郑大人,诸位大人,实在抱歉。在下顾彦章,乃雁王府记室参军,何曾说过,自己便是殿下本尊了?是诸位大人热情相邀,在下不忍拂了诸位美意,又恐殿下舟车劳顿,需静养歇息,这才代为应酬片刻。”
他说着,已从容踱步,走到李昶身侧下首站定,姿态恭敬而自然。
裴颂声也摇着扇子,笑嘻嘻地跟过去,站在顾彦章稍后一点。祁连拧着眉头,一脸不耐烦,但也大步流星走过去,像尊铁塔似的立在另一侧。随行的几名王府侍卫,无需指令,已迅速散开,隐隐拱卫住李昶所坐的区域。
一时间,堂上形势分明。一边是孤身而坐的李昶,及其身后肃立的顾彦章、裴颂声、祁连、甘棠;另一边,则是聚在一处、面色变幻不定、显得有些无措的澹州众官员。
小泉子此时也板着脸,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高声道:“雁王殿下在此!尔等还不速速见礼!”
郑文康等人如梦初醒,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净,震惊、尴尬、惶恐、狐疑,种种情绪交织。
郑文康反应最快,噗通一声率先跪倒:“下官澹州知府郑文康,参见雁王殿下!下官有眼无珠,未能识得殿下真容,怠慢失礼,恳请殿下恕罪!”
其余官员也慌忙跟着跪倒一片,七嘴八舌地告罪。
“下官通判刘炳,参见殿下,殿下恕罪!”
“下官主簿王涣,糊涂该死,请殿下责罚!”
“下官州判赵莽,鲁莽冲撞,罪该万死!”
李昶这才抬起眼,目光淡淡扫过面前伏低的一片脊背,并未立刻叫起。等他们告罪声稍歇,他才轻声开口:“何罪之有?本王一路南下,确有些乏累,不欲应酬,又不想扫了诸位的兴,这才让顾本王参军代劳。原也是思虑不周,不怪诸位。”
这话说得客气,可结合方才情形,谁都听得出其中的疏离与敲打。
郑文康等人连忙顺着台阶下,又是一番赔罪与恭维:“殿下体恤下情,下官等感激涕零!”
“殿下风尘仆仆,实乃下官等考虑不周,该当早些请殿下歇息才是!”
“殿下龙章凤姿,气度恢弘,下官等今日得见天颜,实乃三生有幸!”
李昶听着这些毫无新意的奉承,脸上不见其他,只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未置一词。
郑文康等人跪得膝盖生疼,见李昶没叫起,又不敢擅自起身,正尴尬着,却见几个官员偷眼打量上首,见李昶似乎并无继续问责之意,便试探着,相互搀扶着,想要站起来。
“放肆!”小泉子的声音陡然响起,“殿下尚未叫起,谁准你们起身了?”
刚曲起膝盖的几人吓得又噗通跪了回去,额头冒出冷汗。
裴颂声摇着扇子,凉飕飕地补了一句:“看来澹州真是天高皇帝远,连基本的礼数规矩,都生疏了。”
郑文康伏在地上,连忙道:“不敢不敢!下官等绝无此意,是下官等久居边鄙,规矩荒疏,一时失态,殿下恕罪!请殿下恕罪!”其他人也跟着连连叩首告罪。
李昶这才仿佛刚注意到他们还跪着,抬了抬手:“小泉子,不得无礼。”又对下面道,“都起来吧。诸位大人也辛苦了。”
“谢殿下!”众人如蒙大赦,这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垂手立在一旁,再不敢随意动作。
郑文康擦了擦额角的汗,强笑着试探道:“殿下,您何时到的府衙?怎么也不遣人通传一声?府衙里这些人惫懒,竟无人招待,实在是下官失职,管教无方,请殿下重重责罚!”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狠狠剜了旁边几个属官一眼。
李昶端起那个粗瓷茶杯,看了看又放下,才慢条斯理道:“无妨。本王也是随意走走,到了有一会儿了。府衙清静,正好四处看了看。”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堂内布置,“郑大人将府衙打理得很是齐整。”
这话里的意味,让郑文康等人心里同时咯噔一下。四处看了看?看了哪里?齐整?是褒是贬?
正当他们心绪纷乱,揣测不定时,苏枕石端着一个木托盘从后堂走了进来。托盘上是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汤色乳白,面上铺着几片鲜嫩的鱼片、两只虾和些许翠绿菜叶,香气扑鼻。
他看到堂上多了这许多人,也是一愣,但脚步未停,径直走向李昶。他将托盘呈给小泉子,由小泉子接过,取出一枚银针仔细验过汤面,又自己先尝了一口,确认无恙,才恭敬地放到李昶面前桌上。
“殿下,仓促之间,只有这些简陋海食,请殿下暂且用些,暖暖肠胃。”苏枕石躬身道。
李昶微微颔首:“有劳苏教授。”
郑文康等人这才注意到苏枕石,见他如此不识相地抢了先,又如此简陋地招待亲王,顿时找到了话题。
刘炳首先发难,板着脸对苏枕石斥道:“苏教授!你方才在码头为何不见踪影?殿下驾临,何等大事,你竟如此怠慢,自行其是,眼中可还有上下尊卑?”
王涣也帮腔:“就是!苏枕石,你一贯我行我素,不遵衙署号令,今日竟敢在殿下面前也如此无状!还不快向殿下请罪!”
苏枕石直起身,面对同僚的责难,只木然道:“下官眼拙,只看到殿下在此需要安置用饭,便去准备了。至于码头,下官并未收到必须前往迎迓的明确指令。”随即又转向李昶,行了一礼,“殿下慢用,下官尚有府学公务需处理,先行告退。”
李昶摆了摆手:“苏教授自便。”
苏枕石便不再看那些脸色难看的同僚,转身又走入了后堂。
郑文康等人被晾在原地,尴尬更甚,待苏枕石身影消失,他们立刻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解释。
“殿下明鉴,这苏枕石性情古怪,孤高自许,向来不合群,衙署公务也多敷衍。”
“是啊,殿下,他本是翰林清贵,因言获咎贬谪至此,心中多有怨怼,行事难免偏激,并非刻意怠慢殿下。”
“此人学问或有,然不通实务,不堪大用,殿下切勿被他表象所惑。”
他们说得起劲,试图将苏枕石塑造成一个无足轻重、甚至品行有亏的怪人,然而,李昶却仿佛对他们的话充耳不闻。他拿起筷子,挑起一箸面条,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郑文康等人说到一半,见李昶毫无反应,反而专心吃面,声音不由得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彻底不言,尴尬地站在那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小泉子适时地侧移一步,挡在李昶斜前方,板着脸低声道:“殿下用膳时不喜喧哗。”
众人立刻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李昶吃面。
堂内只剩下李昶细微的进食声,以及堂外屋檐滴水的叮咚声。院中的积水正一点点退去,湿漉漉的石板在重新露脸的日光下,蒸腾起丝丝缕缕的白气。墙角那丛被雨水打湿的芭蕉,叶子舒展开来,绿得发亮。
一番收拾停当,李昶才重新抬眼,看向那群站得腿脚发麻、神色各异的官员。
他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桌轻叩,发出清脆一响。
“本王初来澹州,往后诸多事务,还需倚仗诸位大人协力。”李昶道,“本王虽受封于此,然对澹州风土民情、政务利弊,所知确然有限。既如此,为尽快熟悉封地,还要烦劳几位大人,暂且将手头寻常公务放一放。”
“就请郑大人、刘大人、王大人,还有赵大人,费心整理几份文书呈上。内容要详尽些,不限于赋税、户籍、刑名、海防、盐务、渔获、民生疾苦等等,凡是关乎澹州现状、历年变迁、疑难症结的,都需涵盖。本王需要尽快,有一个周到细致的了解。”
郑文康闻言,心下稍松,连忙道:“殿下放心,府衙架阁库中现有历年文书档册,下官立刻命人整理齐全,今日便可派人送至王府,供殿下阅览!”
李昶却摇了摇头:“架阁库中的文书,本王已略看过,多是旧档陈案,且过于简略。诸位大人久在澹州,亲身治理,体会最深。本王要的,是经由诸位大人亲手梳理、撰写的文书,需得是你们眼中的澹州,当下的澹州,而非库中那些冰冷的陈年旧闻与套话。这两者,岂可混为一谈?”
郑文康等人脸色微变。亲手撰写?还要详尽?这分明是要他们交底,而且是各自交底,相互印证,稍有差池,便可能露出马脚。
“这……殿下,下官等才疏学浅,恐所撰文书粗陋,难入殿下法眼。”刘炳试图推脱。
李昶淡淡打断:“无妨,本王只看实情。十日后,本王在王府等候诸位大人的文书。”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脱便是抗命不遵了。郑文康只能咬牙,带头躬身应下:“下官遵命。”
李昶脸上露出一丝的笑意:“有劳。”
此事既定,郑文康又试图挽回,堆起笑容道:“殿下远来辛苦,下官等已在城中望海楼备下薄宴,为殿下及诸位接风洗尘,聊表寸心,还请殿下赏光。”
“郑大人盛情,本王心领了。”李昶站起身,语气疏淡,“只是本王身体实在不适,海上颠簸,元气未复,今日怕是无法赴宴了,莫要扫了诸位的兴致。待本王在王府稍作安顿,再请诸位大人过府一叙。”
这就是明确拒绝了,郑文康等人心中失望,却不敢再劝,只得连连称是,又说些殿下保重贵体、有任何吩咐尽管遣人来府衙,下官等随时听候差遣之类的场面话。
李昶不置可否,举步向外走去。顾彦章、裴颂声、祁连等人自然跟随。郑文康等官员也连忙簇拥着送出来。
一行人走到正堂檐下,李昶脚步忽然一顿。
他并未回头,只是望着院中那株被雨水洗刷过的老树,随口道:“对了,郑大人。”
郑文康忙上前半步,躬身:“殿下请吩咐。”
“府衙乃一州公务枢机,理当明亮整洁,气象肃然。”李昶语意不明,“有些地方,过于洁净了,反倒失了几分真实厚重。诸位大人实不必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花费太多心思。尽快,恢复原样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迈步走入雨后清朗却依旧带着咸湿气息的空气中。
王府坐落于澹州城地势略高的西侧,据说是前朝某位同样被贬斥至此的宗室所建,后来几经转手,最终收归朝廷,如今成了李昶的雁王府。
府邸规制不小,五进院落,带花园,白墙灰瓦,飞檐翘角,依稀可见当年的气派。
“总算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了。”裴颂声摇着扇子,打量着空旷、积尘的前厅,语气说不上是感慨还是揶揄。
祁连皱着眉头,粗声道:“这破地方,难闻死了。”他一路上吐得昏天黑地,这会儿脸色依旧发青,说话也瓮声瓮气。
顾彦章倒是神色如常,温和道:“规制尚在,稍加修葺整顿,便可住人。只是需费些时日和工夫。”他转向李昶,“殿下,今日初到,诸事繁杂,府中安顿、人手调配、与地方交接等事,皆需章程。”
李昶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疲惫的面容,尤其是祁连那强打精神的样子,道:“今日暂且如此,诸事虽急,也不在这一两日。大家一路辛苦,先各自寻尚可的屋子安顿下来,好好歇息一晚。具体章程,待明日精神稍复再议不迟。”
众人确实都累极了,海上颠簸,今日又一番虚与委蛇,身心俱疲,闻言也不多客气,纷纷行礼告退,自去寻地方安置了。
前厅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李昶一人,他没有立刻去寻住处,而是走到窗边一张看起来还算结实的圈椅旁,缓缓坐了下去。
身体陷入椅中,紧绷了许久的心神似乎才敢稍稍松懈。他闭上眼,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海风声,以及府邸深处仆役们匆匆打扫、搬动物件的细微响动。
不知过了多久,一团温热柔软的东西轻轻跃上他的膝头。
李昶睁开眼,是明月奴。小家伙显然已经在王府里巡视过一圈了,雪白的爪子上沾了些许泥污,嘴边和胸前的毛也有些凌乱,嘴里却殷勤地叼着一支花,正仰着小脑袋,讨好似的往他手里塞。
“又去何处撒野了?”李昶伸手接过那支花,指尖拂过明月奴沾了灰的小脑袋,“弄得一身泥,若叫随棹表哥看了,又要说你了。”
明月奴喵了一声,歪着头,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手指。
李昶轻笑了一下,一手将猫儿拢在怀里,安抚地顺着它的背毛,另一只手展开方才顾彦章备在桌案上的素笺,又取过墨锭,缓缓研开。
笔是上好的狼毫,墨是永墉带出的旧墨,嗅着熟悉的墨香,心神似乎也安定了几分。他略作沉吟,提笔蘸墨,落下了第一行字。
随棹表哥如晤。
海路已毕,安抵澹州。此信写时,窗外海风正疾,携浪声入耳,恍惚犹在舟中。
海天之阔,确与北疆殊异。白日时,极目但见水天相接,浑茫一片,偶有鸥鸟掠波,孤帆远影,心亦随之空旷。然昶私心更喜夜海。入夜后,四野俱寂,唯余涛声如呼吸,天幕低垂,星子极亮,仿佛唾手可摘。
船行其上,如浮于虚空,万虑皆消,只觉自身渺小如粟。此等静谧洪荒之感,京都华灯、北疆风雪,皆不能给。惟饮食仍不甚惯,鱼虾腥气重,粥米亦带咸湿,每每思及京中炙肉、舅母所做羹汤,难免口腹生怨,只得少用。
今日登岸,澹州景况,大抵如先前所料。码头迎迓,颇演了一出李代桃僵的戏码,郑文康等辈面目,初见已可窥一二。府衙之内,洁净得异乎寻常,文书档册,更是干净得不染尘埃,竟似一片升平。苏枕石此人,倒是意外之笔,观其行止,似与郑等非一路,然是否可用,尚需再看。
王府颇大,然荒颓久矣,修葺整顿非一日之功。暂可容身罢了。此处海风潮湿,四季温润,草木疯长,与北地秋色迥异。
明月奴似颇喜,方至便不知钻去何处,方才归来,竟叼了一支花献媚。此花形似铃,色湛蓝,花瓣薄如绡,香气清冽,北方未曾得见,附于信内,随棹表哥或可一观南地风物。
此地局面初开,千头万绪,昶自当徐徐图之。随棹表哥身处北疆,战事胶着,更需万事谨慎,保重自身。粮草、御寒之物,务必足备,切莫逞强涉险。闻北地今岁寒早,望添衣加餐,善自珍摄。
海上不便传书,积言颇多,絮絮至此。望北雁南飞时,能携平安佳讯。
昶,手书。
八月初三,于澹州。
写罢,他轻轻吹干墨迹,将信纸仔细折好。又取过那支被明月奴叼来的蓝色花朵,花瓣虽有些折损,但颜色依旧鲜亮。他小心地将花朵夹入信笺之中,再装入特制的防水信囊。
明月奴在他怀里拱了拱,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李昶抱着猫,望向窗外。暮色已然四合,海的方向传来遥远的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