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河两岸,灯如长龙。
先是远远听见锣鼓声,闷闷的,像从地底传来。接着是唢呐,撕开夜色,一声高过一声。然后才看见光,不是一盏一盏的灯,而是一整条流动的光河,从各个街巷的口子里缓缓淌出来。
东岸乔记绸缎庄前,第一辆花车转出来了。车高三丈,扎成仙山模样,纸糊的亭台楼阁里点着几百盏油灯,照得通明。工夫抬着车,脚步踏着鼓点,车前有人戴青面獠牙面具,手持钢叉开道,嘴里呼喝着听不懂的调子。
西岸茶馆那边也来了。这辆车小些,扎的是鲤鱼形,鱼鳞用彩纸一层层贴出来,每片鳞下都藏着盏小灯,车一动,光就粼粼地闪,真像条活鱼在游。抬车的是妇人,清一色红衣红裤,步子比东岸的稳,鼓点也柔。
第三条从俪水街口拐出来,第四条、第五条……四面八方都有光涌来,锣鼓声混在一处,分不清哪边是哪边了。人群开始攒动,花车渐渐往一处聚,在朱雀桥前的空地上汇成了个圈。
观灯台搭在朱雀桥北侧,三层木台,围了红绸。几位王爷和使团到的时候,底下已经围满了人。
李瑾走在最前头,靺鞨公主源赖清跟在他身侧,指着花车问个不停。李瑾温着脸答了几句,语气很平平,步子也没停。李珏跟在后面,正和东夷使臣丰臣透一郎说话,两人声音都不大,偶尔点点头。李琏缩在人群中间,不时回头看看,像是怕跟丢了。
李昶走在最后,祁连和小泉子一左一右跟着。他出宫时换了件月白氅衣,领口一圈银狐毛,衬得脸色更苍白些。上台阶时,周维安迎过来,堆着笑说:“雁王殿下,这边请。”
众人落了座。靺鞨公主性子活泼,指着台下问:“那些戴面具的是什么人?”
李瑾接过话:“游神的傩队。驱邪祈福的。”他说得随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补了句,“民间把戏,公主看看热闹便是。”
源赖清还想问,李瑾已经转过脸,对李昶说:“六弟脸色不大好,可是累了?”
李昶抬眼:“谢三哥关心,只是有些风寒。”
“那就多喝热水。”李瑾说完这句,像是用完了今日份的耐心,身子往后一靠,对随行的礼部官员道,“都歇会儿吧,本王要观灯了。”
周维安忙应:“是是,王爷们先歇歇,待会儿傩戏开场,那才精彩呢。”
众人便三三两两散开些。李珏陪着东夷使团说话,李琏找了个角落坐下,眼睛盯着台下,也不知在看什么。
李昶走到观景台西侧的栏杆边,祁连和小泉子跟过去。从这里望出去,花车已经聚拢,七八辆车围成个半圆,中间空出一块地。灯火照得半边天都泛着暖黄的光,人影在光里晃动,像水里游弋的鱼。
纸糊的亭台里透出暖黄的光,一层叠一层,看着富丽,却总让人觉得虚浮。那是用竹骨和彩纸撑起来的繁华,一阵大风就能吹散。
李昶移开视线,扫了眼四周。
台下的侍卫比来时多了至少三成。虽然都换了百姓衣裳,但站姿藏不住。人群中也有,三五成群,看似在观灯,却很少抬头看烟花,反倒总在打量周围人的脸。
沈平远递来的口信很短。
没说什么事,没提什么人,只说了不太平。这不像沈平远的性子,他做事向来滴水不漏,能让他只传这么一句话,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也没查明白,二是查明白了,但不能说。
李昶轻轻吸了口气。空气里有硝石味,是烟花燃放后的余味,但不知怎的,这味道让他想起茶河城。想起那些染了疫病无辜死去的百姓,想起那些装在箱子里、被刻意运进城的疫鼠,想起沈照野浑身是血倒下去的样子。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袖口银狐毛的纹路。
如果今夜真要出事,会是什么?
刺杀?不太可能。观灯台四周侍卫林立,刺客近不了身。纵火?朱雀桥一带房屋多是砖石,火势难起。骚乱?倒是容易,人群这么密,只要有人喊一嗓子有刺客,踩踏起来就能死一片。
他忽然顿住了。
目光重新落回那些花车上。
七八辆车,每辆都高三四丈,扎得层层叠叠,里头能藏多少东西?车上都点着灯,油灯。如果有一辆车炸了,或者烧起来,火势顺着彩纸竹骨往上窜,整辆车就是个巨大的火把。
车在人群里,人群会乱。乱了就会跑,会挤,会踩。观灯台上的人要撤,侍卫要护,一护一撤,空隙就出来了。
空隙出来了,要做什么?
李昶指尖微凉。
他抬起眼,看向观景台正中。如果目标是皇室,今夜台上这些人,够分量了。如果目标是使团,东夷和靺鞨的公主都在。
如果……
他停住思绪,没往下想。想多了没用,反而乱心神。沈平远既然递了信,不可能没动作。陈让的巡防营也不是摆设。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站在这儿,看着,等着。
祁连啧了一声,趴在栏杆上,下巴都快掉出去了:“这他娘的,可真热闹啊。”
小泉子笑了:“祁爷收收下巴,要掉地上去了。”
祁连没理他,眼睛瞪得溜圆。他生在苦寒北疆,小时候过年能点盏油灯就算喜庆了。后来在黑风寨,夜里连火都不敢生,怕引来官兵。这样满城通明、人声鼎沸的景象,他是头一回见。
“你看那车上。”小泉子凑近些,压低声音,“那几个穿锦袍、戴半面面具的,瞧见没?”
祁连顺着看去。每辆花车顶上都站着一两个人,锦衣华服,脸上戴银制半面,只露出口鼻。有的持剑,有的执扇,在灯火里静立着,像庙里的神像。
“那是京都各个戏班子的台柱子。”小泉子解释,“待会儿花车聚齐了,他们要下车跳傩戏的。”
正说着,底下锣鼓陡然一急。
花车顶上的神像动了。
李昶也将视线挪过去。
第一个跳下车的是个持剑的。面具是凶神相,青面红须,落地时袍袖一展,剑尖在空中划出个弧。鼓点追着他的步子,咚咚咚,一步一响。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七八个人陆续下车,围成个圈。
鼓声越来越密。
持剑的那个忽然一声长啸,剑往地上一戳,整个人腾空翻了个跟头。落地时单膝跪地,剑横在身前。其余人跟着动了,有的甩袖,有的旋转,衣袍在风里猎猎作响。面具在灯火下反着冷光,表情却鲜活起来——怒目、狞笑、悲悯、威严。
这不是戏。李昶想。
鼓声到了顶点,忽然一停。
所有动作戛然而止。持剑者缓缓起身,摘下面具,是张清秀的年轻面孔,脸上全是汗。他朝观灯台方向深深一揖。
台下爆出震天的喝彩。
沈照野也在此处观戏,却无心细赏。
半个时辰前,沈照野在庆喜班后院的柴房里找到了泥鳅说的箱子。
箱子藏在柴堆底下,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火药包,引线都接好了,只要一点,整辆车能炸上天。他蹲在那儿看了会儿,起身出了院子。街上已经热闹起来,花车正准备出发。
他绕到车后,两个汉子正在固定轮子。他走过去,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兄弟,班主让你去前头帮忙。”
那人愣了下:“可我这儿还没……”
“我来。”沈照野说得很自然,顺手接过他手里的榔头。等那人走了,他三下两下拆开轮子旁的挡板,把火药包掏出来,换上烟花。
做完这些,他把泥鳅叫到跟前,把自己的令牌塞给他:“去巡防营,找指挥使。就说花车上有火药,我已经处理了,让他们盯紧其他几辆。”
泥鳅脸都白了:“那、那世子您呢?”
“我上去看看。”沈照野说着,从旁边架子上扯了件游神服套上,又抓了半面面具扣在脸上,“总得有人盯着,万一还有别的。”
他上花车有考量。一是能就近看着火药,虽然换了,但保不齐还有别的。二是花车巡游路线经过朱雀桥,能靠近观灯台。三是在车上视野好,底下有什么动静,一眼就能看见。
此刻,他站在花车顶上,扫视着周围几辆车。
没什么异常。但观灯台下的侍卫明显多了,人群中也能看见巡防营的人,陈让手下那些兵,走路姿势跟老百姓不一样,他一眼就能认出来。他心下稍定,知道今晚这事不止他一个人在忙活。
正想着要不要溜去其他花车上看看,肩膀忽然被什么砸了一下。
石子滚落脚边。
他低头看了眼石子,又回头,看见沈平远潜在巷口的阴影里,朝他招了下手。
这辆花车停在鹿河东岸一条窄巷边,离主街有段距离,周围人少。沈平远踱过来,踩住旁边堆着的货箱往上爬。箱子晃了下,他身子一歪,沈照野伸手抓住他胳膊,一把拽了上来。
“小心点。”沈照野把他拉到车顶的隐蔽处,“平远,你怎么摸这儿来了?”
“大哥。”站稳后,沈平远喘了口气,他先上下打量了沈照野一遍,确定人没事,才开口,“我一路跟过来的,庆喜班那车出门的时候,我看见你在上头。”
“眼够尖啊。”沈照野从怀里摸出块帕子递过去,“擦擦,一脸汗。”
沈平远接过帕子,没急着擦,先问:“大哥,车上的火药处理了?”
“换了。”沈照野说得简单,“换成烟花,你那边呢?”
沈平远这才擦了擦汗,道:“巡防营抓了十七个身上带火折子的,不管什么身份先扣了。陈指挥使派人连夜审,现在还没结果。另外四辆花车,东岸两辆、西岸两辆,车上都发现火药,都处理干净了。”他顿了顿,“庆喜班这车出来得最早,巡防营的人赶过去时车已经上街了。巡防营本来要拦,我远远看见大哥你在车顶,猜你应该有安排,就让他先别动。”
沈照野点点头,身子往后靠了靠,倚在竹架上:“做得好,你要是让人拦了车,我这趟就白上来了。”
“大哥怎么会在车上?”沈平远把帕子折好,没还,捏在手里,“我听说大哥晌午还在木兰营。”
“有人报的信。”沈照野简单说了泥鳅,还有柴房找火药、替换烟花的事,“我上来盯着,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幺蛾子,而且这车要过朱雀桥,离观灯台近。”他看了眼观灯台方向,“李昶在上头。”
沈平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夜色里,观灯台灯火通明,能看见人影晃动,但分不清谁是谁。“加了不少侍卫。”他说,“礼部周侍郎安排的,明面上说是防着百姓冲撞,实则……”他没说完。
“实则防的是今晚这些破事。”沈照野接过话,又看了沈平远一眼,“你晚食用了没?”
沈平远愣了下:“尚未。”
“赶巧了。”沈照野从怀里掏出个小油纸包,递过去,“揣了半天,都凉了。”
沈平远打开一看,是两个肉包子,还温着。他抬头看沈照野。
“看什么?赶紧吃。”沈照野转开脸,继续盯着观灯台方向。
沈平远没说话,低头咬了口包子。面皮有点硬了,但肉馅还香。他慢慢嚼着,沈照野就在旁边等着,也不催。
等一个包子吃完,沈平远才接着说正事:“巡防营那边摸排下来,找到五个藏火药的点,东岸三个,西岸两个。火药都清走了,人先抓了十二个。审下来有三个是死士,咬毒自尽了。剩下九个,两个软骨头,问出几个接头地点,但都是下面跑腿的,问不出上头是谁。”
“手段呢?”沈照野问。
“专业。”沈平远道,“火药配比很准,引线接得也讲究,不是寻常江湖人能弄出来的。那几个死士,嘴里藏的毒药是南边来的一步倒,锦衣卫那边常用的东西。”
“不一定。”沈照野摇头,“一步倒虽然锦衣卫用得多,但黑市上也能买到。今晚这阵仗也不像刺杀,要是真想杀人,直接在观灯台下埋火药,比在花车上动手有效多了。”
“那所图为何?”
“乱。”沈照野吐出这个字,“花车一炸,人群必然大乱。踩踏、骚动、再加上使团在场,一旦出事,朝廷颜面尽失。如果再有使团成员受伤,更麻烦。”
底下传来一阵密集的鼓点,傩戏正到高潮。欢呼声浪涌上来,几乎盖过他们的说话声。沈照野等这阵声浪过去,才开口:“平远,观灯台那边怎么安排的?”
“礼部的意思是,傩戏看完、烟花放完,就劝几位王爷和使团回去。”沈平远说,“周侍郎亲自去说,晋王应该会给这个面子,他今日在外头待得够久了,早不耐烦了。”
“李昶呢?”
“表哥那边,小泉子和祁连跟着。”沈平远看了眼沈照野的神色,补了一句,“克夷在台下也安排了人,专门盯着那个方向。”
沈照野嗯了声,没再多问。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底下傩戏结束了,礼部官员开始说话,宣布赏钱。铜钱撒下去,人群又是一阵哄抢。沈照野远远看见,人群中有些地方起了小小的骚动,巡防营的人在悄悄放倒可疑的人,动作快,周围人甚至没反应过来。
“平远,那些也是你们安排的?”沈照野朝底下抬了抬下巴。
沈平远看了一眼:“陈让的人,说是宁可错抓,不能放过。”
正说着,第一枚烟花升空了。
只一道红光窜上去,到了最高处,嘭地炸开,金雨般洒下来。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数枚,将夜空染得斑斓一片。人群仰着头,惊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沈照野也抬头看着,余光却一直瞟着观景台西侧那个角落。
他看见李昶抬起头,仰着脸,氅衣的银狐毛领在烟火的光里泛着暖色,焰光也落在他身上,明明灭灭。只可惜太远了,小小的一团人影,裹在月白氅衣里,脸藏在阴影中,看不真切,但能看见他仰头的姿势,安静地看着。
沈照野盯着看了会,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虽然没能站在他身边,但这样远远陪着看一场烟火,也算不错了。
正想着,背后忽然起了一阵风。这风来得急,贴着地面卷过来,带着冬夜特有的寒意。风扑在沈照野背上,掀起他游神服宽大的袍袖,衣袂猎猎作响,连脑后系着的发辫也被吹得扬起,几缕碎发拂过脸颊。
花车顶上那些繁复华丽的彩绸绢饰,被风扯得呼啦啦直响。一条原本就系得不太牢靠的浅金色绢丝,经这风一鼓,终于松了劲儿,从花车檐角飘了下来。
那绢丝很轻,是上好的软绸,裁得细长。它在空中打了个旋儿,悠悠荡荡的,被风托着,朝着观灯台的方向飘去。
沈照野下意识伸手,指尖在空中虚虚一拨,像是想捞住,又像是想送它一程。绢丝从他指边滑过,没停留,径自向远处飘走了。
它就那么飘着,在漫天绚烂的烟花下,几乎看不真切。像一缕无根的雨丝,又像一道不起眼的光痕,飘过底下攒动的人头,飘过鹿河黑沉沉的河水,飘过两岸喧嚣的灯火和嘈杂的人声。
风势不减,它便不停,飘飘荡荡,一路向西。
观灯台西侧,李昶正望着远处一簇炸开的银星,眼神有些放空。忽然,他余光瞥见有什么东西,从夜空中斜斜地飘落下来。
那东西很轻,很薄,在烟火明明灭灭的光里,泛着一点微弱的浅金色。它翻着,卷着,被风推着,不偏不倚,竟直直朝着他站的位置落下来。
李昶怔了怔,下意识抬起手。
那浅金色的绢丝,便轻轻巧巧,落在了他摊开的掌心里。
触感微凉,光滑柔软。
李昶握着这条突如其来的绢丝,抬起头,望向绢丝飘来的方向,那是鹿河东岸,花车聚集之处。灯火辉煌,人影幢幢,什么也看不清。
但他心头一动。
烟花放到最盛时,沈照野忽然动了动耳朵。
“听见没?”他问。
沈平远侧耳听了听:“什么?”
“闷响。”沈照野已经站起身,“东边。”
不是烟花炸开的声音,是更沉、更钝的响声,像什么东西被闷在布袋里炸了。声音不大,被烟火的喧嚣盖着,几乎听不见。但沈照野听见了。
“平远,找个地方窝着,别乱跑。”沈照野丢下这句,纵身跳下花车。
声响来在鹿河东岸的一条岔巷里。
沈照野赶到时,火药味还没散尽,空气里飘着呛人的硝石味。巷口一片狼藉,几个货箱炸得稀烂,碎木片溅得到处都是。三个巡防营的兵倒在地上,一个捂着胳膊,一个抱着腿,还有一个趴着不动。
离爆炸点五六步远的地方,倒着个穿灰衣的汉子,手里还攥着半截火折子。
沈照野先过去,一脚踢在那汉子后颈上,把人踢晕了,才转身去看那几个兵。伤得最重的那个是后背挨了几下,血浸润了衣裳,但人还清醒,咬着牙没出声。另外两个是皮肉伤,看着吓人,没伤到筋骨。
他蹲在那个后背受伤的兵旁边,手快,撕了自己一截袖子,扯成几条,先压住伤口,再一圈圈缠上去。伤兵咬着牙,额头上全是冷汗,但硬是一声没吭。
“还行,骨头没断。”沈照野缠紧布条,打了个结,“回去让大夫好好看看,别沾水。”
伤兵从牙缝里挤出一声“谢世子”。
另外两个伤得轻些,一个胳膊划了道口子,一个腿上嵌了片木屑,沈照野也不急着处理了,先去看那个放火的。灰衣汉子还晕着,手里火折子掉在一旁。沈照野捡起来看了看,是寻常的火折子,街边杂货铺二十文一个,查不出什么。
这时,巷口传来脚步声,很急。
抬头,是陈让。
陈让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沈照野,愣了一下才快步走过来:“随棹,你怎么……”话没说完,看见地上的伤兵,脸色一沉,“伤得重吗?”
“死不了。”沈照野把火折子丢给他,“你怎么过来了?”
“听见动静。”陈让接住,“这边情况怎么样?”
“就这样。”沈照道野,“就这些火药,量不大,但离得近。伤了三个人,放火的在那儿。你那边呢?”
陈让检查完火折子,收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抓回去四十七个,审下来大半是普通百姓,放了。剩下九个有问题的,三个自尽,六个还在审。火药点清了八个,加上你这个,九个。不敢说干净,但大的应该没了。”
边说着,陈让快速检查了三个伤兵的伤势,又去看那个灰衣汉子。他翻过那人的手看了看,手掌有老茧,虎口尤其厚,是常年握刀的手。他又摸了摸那人腰间,空的。
“不是普通百姓。”陈让站起身,“身上干净,没身份牌子,没银钱,连个荷包都没有。”
沈照野点头:“我也觉得,但人晕了,得等你的人来审。”
陈让招手叫来巷口等着的两个兵:“把人抬回去,先关押,等我回来审。伤兵送医馆,用咱们自己的大夫。”吩咐完,他才转向沈照野,“随棹,你没受伤吧?”
陈让看着他。沈照野身上还套着那件游神服,深红底子绣着金纹,但沾了灰,袖口还撕了一截,露出手腕。脸上半面面具摘了,拿在手里,脸上也有灰。
沈照野摇头:“没事,炸的时候我还没到,只听见响。”
陈让松了口气:“没受伤便好,若是连累到你,我实在是过意不去。”
“客气。”沈照野笑了,在他肩上拍了拍,“这好景佳节的,陈指挥使辛苦,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他转身要走,陈让叫住他。
“随棹。”
沈照野回头。
陈让看着他,烟火的光在他身后明明灭灭。过了会儿,他才开口:“贵府三小姐方才在朱雀桥附近,我已让人暗中护送她回府了。”
沈照野一听这话就明白了。这日子口,街上鱼龙混杂,平远向来谨慎,绝不可能放沈婴宁一个人乱跑。除非是那位沈大侠半路又撞见什么不平事,性子一上来,直接甩开平远冲出去拔刀相助了。
“谢了,家妹活泼好动,让你费心了。”沈照野挠抛了抛手里的面具,又稳稳接住,“改日请你喝酒。”
“好。”陈让应得干脆,目光重新落回沈照野脸上,“烟花快放完了,观灯台那边该散了。你不回去看看?”
“这就去。”沈照野将面具往怀里一揣,转身时又停了停,侧过半边脸,“回见啊,陈指挥使。”
陈让没接这话,只微微颔首。
说完,沈照野转身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巷外,最后一簇烟花升空,炸开漫天金雨。
【作者有话说】
好吧,其实野子就喜欢给平远投喂,给婴宁买东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