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丘砚的死讯,李昶没打算藏着掖着,甚至没想费心编造一个完美的理由。
李昶给出的说法敷衍得禁不起任何推敲——有穷凶极恶的匪徒,趁着茶河城疫病刚平、人心未定的混乱,潜入知府府邸行刺,张知府不幸罹难。匪徒已被当场格杀,张知府的遗体为警示宵小,已悬于城门示众。
这说法漏洞百出,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能嗅出其中的不对劲。匪徒为何偏偏在此时刺杀张丘砚?又是如何突破府邸森严的守卫?但没人敢公开质疑。不过李昶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明明白白地告诉西南道所有还在观望、甚至心怀鬼胎的人:别问原因,看结果。这就是跟朝廷钦差对着干的下场。
在讨论如何处理张丘砚后事时,周衢义愤填膺:“此等逆臣,曝尸城门都是便宜他了!依下官看,就该枭首传檄各州,以儆效尤!”
钱仲卿道:“周御史,首级保存不易,一路传阅,怕是到第三个州府就没法看了,气味也实在不雅。”
司徒磊则考虑得更周到一些:“悬挂全尸也好,更能彰显朝廷……呃,彰显钦差威严。只是这冬日虽冷,时日久了,终究不美。是否需派人每日洒些石灰防腐?”
顾彦章安静地听着,末了轻声补了一句:“悬挂之处,最好选在下风口。”
王客挠了挠头:“那得提醒守城弟兄们换岗勤快点,不然站那儿也够受罪的。”
李昶当时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书,闻言行笔时顿了顿,没说什么,算是默许。
稳定陵安府局势的政令随即一条条颁发下去。内容倒算中规中矩:由朝廷暂时接管陵安府政务,原府衙属官留任察看,协助钦差行辕处理日常事务;开仓放粮,安抚因知府暴毙而可能恐慌的百姓;加派兵士巡逻,维持街面秩序,严防有人趁机作乱。
然而,关于如何给张丘砚定罪,以及此举可能带来的后果,众人却争论不休。厢房里,炭火烧得噼啪作响,气氛也热络。
钦差行辕的人都在。周衢面前摊着一份他草拟的罪状,上面罗列了张丘砚贪墨军饷、勾结山匪、刺杀钦差等十几条大罪,字字诛心。
“诸位看看,还有何需要补充的?”周衢道,“张丘砚把控陵安府十几年,在西南道树大根深,朋党众多,如今我们用这等粗糙手段杀了他,若罪状不够分量,如何能服众?西南各州那些官老爷,哪个是省油的灯?万一他们联合起来,以此为借口,煽动民变,甚至举兵叛乱,该如何是好?”
他越说越激动:“不若把他的罪名钉死,让西南道所有人都看看,不尊朝廷号令,就是这般下场!”
司徒磊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周御史,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可咱们这刺杀的说法,本就经不起推敲。罪状若写得太过,反而显得欲盖弥彰,怕是更会激起反弹啊。西南道的情况您也知晓,虽被陛下政令贬了层级,陵安府不再是首府,但此地富庶,张丘砚在此经营多年,影响力非同小可。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钱仲卿也附和:“是啊,殿下。西南道民风彪悍,与中枢离心已久。若因此事引得各城不满,联手发难,咱们眼下这点人手,怕是……怕是难以应对。是否稍作缓和,只坐实其贪墨、渎职之罪,刺杀之事,含糊过去?”
于仲青沉默着,眉头紧锁。他在西南为官多年,深知此地盘根错节,张丘砚绝非孤家寡人。
王客是武人,想得简单些:“怕他们作甚?谁敢造反,老子带兵平了他!”
顾彦章一如既往地安静,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主位的李昶身上。
周衢见众人多有顾虑,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猛地站起身,双手又习惯性地抓住了桌沿,眼看又要掀桌。
“周御史!”于仲青连忙开口,“稍安勿躁。”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实在话,“这桌子若摔坏了,修缮起来,也是一笔开销。如今各处都等着用钱,能省则省吧。”
周衢动作一僵,看了看那结实的紫檀木桌面,又看了看于仲青诚恳的眼神,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悻悻地松开了手,重重坐了回去,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争论暂时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主位。李昶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份不知是哪里的邸报,似乎看得专注。
照海像尊门神般立在他侧后方,面无表情。刺杀张丘砚的命令是李昶亲自下的,他们执行得不打折扣,但心里并非没有疑虑。觉得殿下是否因世子重伤而怒令智昏,行事过于操切了?这粗糙的局,能唬住那些在西南道混成了精的老狐狸们吗?
厢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的轻微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李昶仿佛才察觉到这寂静,他将手中的邸报轻轻放在一旁,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诸位怎么不说了?可是有章程了?”
今晨早些时候,沈照野短暂苏醒过一次,喝了点汤水,还哑着嗓子跟他说了几句话。虽然很快又昏睡过去,但确认他状态尚好,让李昶一直紧绷焦灼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一些。因此,即便方才厢房里吵得如同市集,他也耐着性子从头听到了尾,没有像以往在国子监被吵得头疼时那样,直接让他们去外头雪地里抓两把雪糊脑袋上冷静冷静。
没人接话。沉默在蔓延。
李昶等了一会儿,不见有人开口,便自顾自地继续道:“诸位是否觉得,本王此番处置张丘砚,过于草率,有公报私仇之嫌?”
这话直接戳破了众人心中那层不敢明言的窗户纸。一时间,屋内落针可闻。
只有周衢硬着头皮开口,声音干涩:“殿下明鉴!下官……下官绝无此意!张丘砚推诿抗命,死有余辜!”
李昶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诸位的想法,很正常。担心西南道因此生乱,亦是老成谋国之言。本王能理解,不会怪罪。”
他话锋一转,却道:“不过,诛杀张丘砚,也并非全然是本王的独断。此乃陛下密令。”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连一直垂着眼的顾彦章都倏然抬起了头。
李昶朝后微微侧首。照海会意,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木匣,打开,将里面的一叠文书和信件,双手呈到了周衢面前的桌上。
众人的目光立刻聚焦过去。
李昶解释:“这些,是锦衣卫近年来对西南道的监察纪要,以及西南几大城池之间往来的密信抄件。”
他顿了顿,给众人一点翻阅和消化的时间,然后才继续道,“自前朝收复西南以来,此地便一直貌合神离,朝廷政令在此推行艰难,威严荡然无存。根据锦衣卫所查,以陵安府张丘砚为首,勾结西南诸多势力,早有反心,并暗中筹备多年,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的目光扫过于仲青:“此次茶河城疫病,若非于大人当机立断,派于公子冒死赴京求援,致使疫情得以控制。那么,一座因天怒人怨而彻底沦陷的死城,便是他们起兵造反,最好的借口。”
“而离西南道最近的南淮水师,陆大帅亦早已察觉其异动,正是陆大帅预警,锦衣卫方能拿到这些关键证据。”李昶道,“然南淮水师一动,目标太大,西南道亦对其严密监视。故而,此次借茶河城疫病之机,我等奉旨入西南,实乃天赐良机,意在敲山震虎。”
“离京之前,高公公便已向本王委婉传达了圣意,西南道,需加以震慑,使其知朝廷天威仍在。”李昶道,“以眼下朝廷之境况,若西南当真举兵,能否迅速抽调大军平定,尚未可知。因此,擒贼擒王,杀一儆百,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暂时的安稳,是为上策。”
话如此,李昶心里嘀咕:原本他与随棹表哥私下商议,若找不到更好的突破口,便打算在陵安府自导自演一场刺杀,最好是当街遇袭,或是中个不轻不重的毒,总之要闹得人尽皆知,以此为借口对张丘砚发难。没曾想,竟真的出现了刺客,还害随棹表哥受了此般重伤。既然真的流了血,死了人,总要有人为此付出代价。张丘砚,不过是刚好撞在了刀口上,新旧账一起算了。
厢房内一片死寂。只有纸张被翻动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周衢才猛地吸了一口气,脸上因激动而涨红,这次却是因为愤怒于西南道的狼子野心:“岂有此理!简直是大逆不道!陛下圣明!殿下英明!此等逆臣,千刀万剐亦不为过!”
司徒磊和钱仲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后怕与恍然。原来如此,怪不得殿下行事如此果决,甚至显得有些酷烈,背后竟有这般深意和圣命。
于仲青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对着李昶郑重一揖:“原来殿下肩负如此重任,下官明白了。”
王客更是直接道:“他娘的!原来这帮龟孙子早就想造反了!杀得好!杀得痛快!”
顾彦章默默地将那些文书信件整理好,放回木匣中,递还给照海,此事他一早便从李昶口中得知了。
李昶看着众人反应:“事关重大,牵扯甚广,此前未能及时告知诸位大人,亦是担心隔墙有耳,走漏风声,万请诸位勿怪。”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连声道。
“殿下言重了。”
“是我等愚钝,未能体察圣意与殿下苦心。”
“殿下深谋远虑,下官佩服。”
李昶抬手虚按,示意他们坐下:“诸位大人理解便好。”他目光重新落回周衢面前那份罪状草稿上,“那么,周御史,这份罪状,诸位现在知道该如何写了吗?”
刹那间,厢房内的气氛为之一变。刚才的忧虑、争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仇敌忾、众志成城的火热。
“写!必须写得明明白白!”周衢第一个响应,摩拳擦掌,“贪墨军饷、勾结匪类这都是轻的!还要加上私蓄甲兵、暗通敌国、诅咒君王……对!就说他夜观天象,妄图篡逆!”
司徒磊也来了精神,补充道:“还可提及他暗中破坏茶河城防疫,意图使疫情扩散,祸乱天下,其心可诛。”
钱仲卿捻着胡须:“他在陵安府强占民田、纵容亲属欺行霸市的罪证,下官这里也搜集了一些,可一并罗列进去。”
于仲青沉吟道:“传递罪状之时,或可暗示,朝廷已掌握西南道更多人与之勾结的证据,此次只诛首恶,以观后效。如此,或可分化瓦解,使其不敢轻举妄动。”
王客嚷嚷着:“要不要把他在城外私自开挖的金矿也写进去?反正他死了,也没人对证。”
顾彦章安静地听着,偶尔在关键处补充一两句,将某些罪证的时间、地点说得更精确些,听起来更像那么回事。
一时间,各种听起来匪夷所思、却又合情合理的罪名被不断抛出,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罗织将罪状罗织得煞有其事。
李昶不再参与他们的讨论,重新拿起方才放下的文书,提笔蘸墨,安静地批注起来。只是批了几处,他又忍不住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心中暗忖。
随棹表哥不知醒了没有?杨在溪说他这两日恐会发热,虽亲自守着,但他心里总是忍不住惦念。
心念一转,他又想起今晨杨在溪替沈照野号完脉后,将自己请到一旁说的话。他起初还以为沈照野伤势有变,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没想到杨在溪却道,若殿下得了闲,她想替殿下号一号脉。
李昶自己也知道,他近来的身体是有些格外不妥。睡得少,梦却多,且光怪陆离,有时眼前甚至会莫名闪过一些虚幻的影子。尤其随棹表哥重伤那日,他当时的反应……如今平静下来细想,确实很不对,那不是寻常的惊吓所致。
他的身体,恐怕真是出了些很严重的毛病。只是眼下,他还得撑着,至少要把西南道这摊子事,彻底料理干净。
茶河城的雪,下得与北疆截然不同。
北疆的雪是狂暴的,裹挟着风沙,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而过,砸在脸上生疼,一夜之间便能将天地染成一片单调而酷烈的白。
茶河城的雪却显得斯文,甚至有些缠绵。细碎的雪末从铅灰色的云层里慢悠悠地飘落,不疾不徐,悄无声息。它们落在昨日尚未完全融化的旧雪上,落在被石灰水反复泼洒、显得格外斑驳的街面上,落在那些残破屋檐和光秃秃的树枝上,层层叠叠,积起一层松软的新白。
李昶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庭院里这派雪景,微微有些出神。他刚处理完一批公务,拟好了给朝廷奏报西南道局势的奏章初稿。他将批阅好的文书递给照海,让他即刻发下去。
看了眼天色,灰蒙蒙的,估摸着时辰,该到沈照野喝药换药的时候了。他得亲自过去盯着。这两日,沈照野情况稳定了不少,清醒的时候多些,也能下地走了。但这人根本闲不住,喝了药后明明困意上涌,却偏梗着脖子不肯睡,嘴里还振振有词,说这些日子躺得骨头都酥了。
不知是哪个多嘴的,在他跟前嚼舌根,说南边的麻雀比北地的笨拙,飞得慢,反应也迟钝。沈照野一听就来了精神,仿佛找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乐子,竟盘算着要溜出屋子,到院子里去捉麻雀。他身上那几处箭伤都还没好利索,尤其是左胸靠近心口的那一处,稍一用力就可能崩裂渗血。底下的人哪个敢管他?劝是劝不住的,拦又不敢真拦。唯有李昶亲自去,才能让他稍微安分些。
李昶拢了拢身上厚重的氅衣,踏出书房,沿着游廊缓缓而行。脚下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声响,廊外的雪光映进来,将他素净的侧脸照得有些透明。
经过一处厢房时,里面关着的正是从陵安府绑来的张居安。李昶本无意停留,目不斜视地正要走过,房内却响起了张居安的声音。
“殿下?是您在门外吗?”
李昶脚步未停,也没作答。
张居安却像是笃定他在外面,接着道:“殿下,我闻见您身上的香气了,清冽冽的。我知道您在。”
李昶脚步微顿,终是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隔着门问道:“张公子有事?”
张居安的声音立刻带上了几分急切,像是怕他走开:“殿下,我知道的事情,前几日真的都说了,干干净净,一点没留。别的……别的我叔父真不告诉我,他嫌我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觉得跟我说了也是白搭,还怕我坏事。真的,殿下您要是不信,尽可派人去陵安府打听打听,我陈居安是不是出了名的只懂风月、不通政务?我骗谁也不敢骗您啊!”
他被照海从陵安府绑来已有三日。起初也是吓得面无人色,但照海连刑讯的架势都没完全摆开,只是板着脸往他面前一站,这位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就缩着脖子,如同竹筒倒豆子般,把他知道的那点东西交代了个底朝天。
据他交代,那些刺客确是他叔父张丘砚派去的。这背后牵扯着一桩二十一年前的旧怨。当时当今皇帝派兵武力征服西南道,兵临陵安府城下。张丘砚的父亲,也就是当时的城主程侃,率众负隅顽抗。城破之后,大胤军队为了立威,将程家上下百余口人,无论主仆亲疏,尽数俘虏,然后全部吊死在了城门楼上示众,尸首悬挂多日,景象惨烈。张丘砚当时年纪尚轻,靠着几名心腹家将拼死保护,侥幸逃脱,这才捡回一条命。自此,他隐姓埋名,将程改为张,靠着几分聪明和隐忍,在官场中汲汲营营,一步步爬到了陵安知府的位置。这杀父灭族之仇,如同毒刺般深扎在他心里,对朝廷、对皇帝,可谓恨之入骨。
而大胤朝廷这些年对西南道也确实谈不上宽厚,连年加征赋税,摊派繁重劳役,使得各州府怨声载道,与中枢离心离德。张丘砚便利用这种普遍的不满情绪,暗中串联,拉拢了不少同样对朝廷心存怨恨的地方官员和豪强势力,逐渐形成了一个以他为首、意图不轨的集团。
为了造反,张丘砚这些年没少做准备。他利用知府职权,暗中截留、侵吞了大量本该上缴国库的赋税银钱,秘密囤积在几处只有心腹才知道的隐蔽仓库里。这些钱财一部分用于招兵买马,私下蓄养了一批数量可观、训练有素的死士和私兵,装备虽比不得正规边军,但也算精良;另一部分则用来大肆采购、囤积粮草、军械、药材等战略物资,光是查抄出来的各类粮食,就足够一支五千人的军队吃上大半年。
他还暗中打通了通往南境的一些走私渠道,试图获取一些朝廷严控的物资,甚至与境外一些不明势力有所接触。在陵安府及周边几个被他牢牢控制的州府,他借着整顿吏治、修建水利等名目,安插了大量亲信,将地方军政大权逐步抓在自己手中,俨然成了国中之国。
张居安还提到,京都一直有人与张丘砚保持着秘密联系。那人每次前来,都是一身宽大黑袍,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听声音,不像年轻人,带着几分阴沉沙哑。只是,每次这黑袍人与张丘砚密谈时,都会屏退左右,连张居安这个侄儿也不让在场。因此,张居安只知道有这么个人存在,却完全不清楚对方的真实身份,更不知道他们具体谈了些什么。
李昶派顾彦章去核实过张居安的供词,虽然在一些细节上,比如某些秘密仓库的具体位置、私兵的确切数量等方面,与查证的结果略有出入,但大体脉络和事实是吻合的。张丘砚的确心怀叵测,证据确凿。
然而,李昶心里总存着一丝疑虑,觉得张居安似乎还隐瞒了什么。或许是某种直觉,或许是觉得张居安交代得过于顺畅和彻底,反而显得有些不真实。一时问不出更多,他便下令将人继续关着,每日只给些清粥小菜,保证饿不死就行。
见门外又没了动静,张居安的声音带上了点哭丧的调子:“殿下,天上地下您去找找,再也找不出比我更废物的人了!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除了会弹几首曲子、认得些风花雪月,屁用没有!您既然不杀我,那……那什么时候放我走啊?我还得去给我叔父收尸呢?总不能让他一直挂在城墙上吹风吧?好歹……好歹入土为安啊。”
李昶听着,觉得这张居安确实挺有意思。口口声声惦记着要给叔父收尸,显得颇有几分孝心,可出卖起张丘砚的秘密来却又毫不犹豫,干脆利落。若张丘砚还活着,那条条都是在将其往五马分尸的路子上送。许多李昶之前未能掌握的情报,经张居安这么一提醒,顺藤摸瓜,还真查出了不少隐藏得更深的事情。真不知道他是为了活命急于表忠心,还是另有什么别的图谋。
不过,李昶此刻也无心深究。问不出自己想听的东西,那就先关着吧,反正也不费什么事。
他不再停留,对着紧闭的房门,丢下一句语气平淡的话:“既然张公子还有所隐瞒,那便再多留些时日吧。茶河城虽简陋,总不至于怠慢了客人,也好让本王略尽地主之谊。”
说完,他不再理会房内张居安的反应,转身沿着游廊继续向前走去。
身后,隐隐传来张居安提高了音量的嚷嚷声,带着几分气急败坏。
“殿下!您这算哪门子的地主之谊啊!这是我家!是我家啊!”
“殿下!您好歹……好歹把我的琴给我吧!我离不开它啊!没有琴我活不下去啊殿下!”
声音在空旷的游廊里回荡,渐渐被风雪声盖过。李昶恍若未闻,脚步未停,只想着快些赶到沈照野那里,听说今日京都来了家信,想必是舅舅舅母送来的。
到了沈照野暂住的厢房外,正碰上照海端着空药碗从里面出来。照海见到李昶,停下脚步行了礼。李昶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个空碗上,心下稍安,但还是多问了一句:“世子的伤势,恢复得如何了?”
照海如实回答:“回殿下,少帅恢复得很快,伤口愈合得不错,也没再发热。张太医说,照这个势头,再过几日就不用天天换药了,只需按时涂抹生肌膏即可。”
李昶嗯了一声:“药呢?是老老实实喝下去了,还是又趁你们不注意,偷偷倒进哪个花盆里了?”
照海道:“起初是不肯喝,嫌喝了犯困,想赖掉。属下没办法,只好说是殿下您吩咐了,必须亲眼看着他喝完才行。少帅听了,嘀咕了两句,最后还是捏着鼻子全灌下去了。”
李昶这才彻底放下心,摆了摆手:“知道了,你去忙吧。”
照海躬身退下。
李昶正要推门进去,眼角余光瞥见院子雪地里支着个东西,想起沈照野捉麻雀的闲情逸致,不由起了点兴致,转身走到院中。
只见一个旧箩筐被一根细木棍斜斜支着,棍子上系了根细绳,一直延伸到房门方向。箩筐下面的雪地上,精心撒了一小片干瘪的谷粒,显然是诱饵。可惜,南地的麻雀瞧着也并不比北地的笨拙,谷粒被啄食得七七八八,那支撑箩筐的木棍却纹丝不动,显然是白忙活了一场。
李昶看着这徒劳的陷阱,撇了撇嘴,心里嘀咕,有这摆弄的功夫,还不如以前随棹表哥身体好的时候,直接拿弓箭射来得利索。只可惜,他现在拉不动弓,又被自己硬是按在房里养伤,只能靠这种小把戏来打发这难捱的光阴了。
这么一想,那个导致沈照野重伤的罪魁祸首张丘砚,只是简简单单被一箭射死,挂在城墙上,似乎还是太便宜他了。
“李昶,你干嘛呢?在外头杵着不冷啊?” 房门忽然从里面被踢开,沈照野的声音响起,把正对着麻雀陷阱出神的李昶吓了一跳。
“来了。” 李昶敛去眼底的心思,不再看那院子,转身走近门口。
沈照野穿着宽松的棉袍,外面随意披了件外衫,脸色比前几日红润了不少,只是动作间还能看出些小心翼翼,显然是顾忌着胸口的伤。他伸手,动作自然地替李昶拍去氅衣肩头落着的零星雪花,然后揽着他的肩膀,一同走进屋内,在桌旁坐下。
桌上摊着些邸报和军文,沈照野自己也随手拿起一份继续看着。李昶一时没打扰他,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落在沈照野侧脸上。
他看起来确实恢复得很好,眉宇间又有了往日那种飞扬的神采。可李昶总是控制不住地,会在闭上眼睛,或者像现在这样静静看着他的时候,眼前闪过前几日他浑身插着断箭,躺在榻上血流满身,气息微弱的模样。那画面太过铭心刻骨,恍如昨日,带着血色的寒意,丝丝缕缕地往他骨头缝里钻。
他知道这样不对。杨在溪替他仔细号过脉,前后问诊问了大半个时辰,问得她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却只是语气凝重地说,殿下的情况有些复杂,她还需要斟酌一二,暂时没给个明确的说法。只先开了些安神静心的汤药,又每日为他施针一次,说是先稳住心神再说。
这治疗倒也并非全无效果。至少,在沈照野还昏迷不醒、只能躺在床上的那几天,李昶几乎是只要一闭上眼,甚至有时只是端坐着处理公务,那血腥的画面就会不受控制地涌现,搅得他心神不宁,根本无法专注做任何事。这两日总算好了些,那幻象不再随时随地出现,大多是在看到沈照野本人时,才会被勾连起来,偶尔闪过。
“随棹表哥。” 李昶轻声开口。
沈照野从军报上抬起头,看向他,用眼神询问。
李昶与他对视着,继续问道:“在北疆的时候,你也受过这么重的伤吗?”
沈照野在心里叹了口气。该来的总会来,他就知道这话茬躲不过去。
他原本想随口糊弄过去,说北疆有一大堆亲兵跟着,自己又是少帅,哪有机会受什么重伤。但这念头只一转,就觉得假得离谱,连他自己都不信,更别说骗过心思细腻的李昶了。
他隐约知道,李昶似乎有些怕血,大概是从小被他坠马撞破头那回吓出来的。那次他确实撞得狠了,昏迷了好几天,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据说把全家老小都吓得不轻,多亏地下的沈家列祖列宗奔走相告,才勉强抢回条命来。
所以这些年,他一直注意着,尽量不在李昶面前显露伤口,更别提如此惨烈的情景。这次遇刺,身上明晃晃插着好几支断箭,血流得跟泼水似的,听照海后来描述李昶当时的反应,肯定是把人给吓坏了。
既然躲不过,沈照野决定还是说实话,只是说得尽量平和些。
“阿昶。”他叫了李昶的小名,没有平日里的嬉皮笑脸,但也不显得过于沉重,“我是个军人,端的是行伍这碗饭,骨子里刻着的是北安军的魂。如今人在北疆,顶着少帅这个名头,它不单单是荣耀,更是责任。将来,我是要接过我爹肩上那副担子的,那关乎着北安军的未来,也关乎着身后万千百姓的安危。”
“所以,于公于私,于情于理,我都不能,也绝不该永远缩在安全的防线之后,不能只依靠军报来想象战场的模样。我必须亲自走上那片土地,用我的眼睛去看,用我的身体去感受,真刀真枪地与敌人拼杀。”
“这不仅仅是为了积累军功,更是为了我自己,我要亲身体验士卒之艰辛,理解战争之残酷。唯有如此,我手底下的兵才会真正打心眼里认我这个人。北安军需要的,是一个能与他们同甘共苦、生死与共的将领,而不是一个只会在地图沙盘前运筹帷幄,却从未闻过战场血腥味的少帅。”
他看着李昶的眼睛:“既然选择了这条戎马之路,受伤,便是在所难免的代价。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流矢横飞,任你武功再高,谋略再深,也不敢妄称自己是金刚不坏之身。每一次出征,其实都背负着风险。”
眼见着李昶的脸色随着他的话越来越难看,嘴唇也抿得紧紧的,沈照野心里一紧,赶紧又找补道:“不过,你也不必过分忧惧!把你哥我想得那么不济事么?你哥我这身武艺可不是白练的,眼疾手快,战场上机灵着呢,没那么容易吃亏。就算……就算真到了避不开的时候,我也会尽量避开要害地方,护住心脉这些关键处。你哥我又不傻,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他本来还想说,要是真倒霉透顶,碰上了躲不开的致命一刀,那也没办法,只能认命。死在战场上,马革裹尸,对军人来说也算死得其所,是最好的归宿了。甚至想说,战场上哪有不死人的,他沈照野就算是少帅,也一样是血肉之躯,跟普通士卒没什么不同,该死的时候照样得死。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看着李昶那双眸子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看着他微微发白的脸色,沈照野不知怎么,竟有些不敢说出口了。他话头一转,开始欲盖弥彰地胡扯起来:“再说了,你哥我在战场上,那是有如神助!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反应快得跟闪电似的!敌人还没靠近,我就能预判他的动作!一点不带怕的!真的!”
他开始漫无边际地吹嘘,试图把这个沉重的话题彻底掩盖过去。
“随棹表哥。”李昶打断了他,“不要再说了。这些话,我不想听。”
因为就在沈照野描述那些战场凶险的时候,李昶再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过去在北疆的每一天,每当边关战事爆发的消息传到京都,他都可能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面临永远失去沈照野的时刻。
他仿佛能看到北疆的风雪,听到战马的嘶鸣和兵刃的碰撞,能想象到沈照野在千军万马中冲杀,每一次挥刀,每一次闪避,都可能与死亡擦肩而过。而他,远在千里之外的京都,对此无能为力。他无法阻止沈照野上战场,无法替他挡开明枪暗箭,他只能像舅母那样,在每一次捷报传来时,一边为胜利欣喜,一边更加焦灼地期盼着那封报平安的家书;在每一次音讯全无、战况不明的日子里,辗转反侧,只能在心底向所有他知道的、不知道的神佛默默祈祷,祈求他们保佑那个在塞外征战的人能够平安归来。
这种念头让他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与恐惧。
“好,你不想听,我便不说了。” 沈照野再次叹了口气,妥协道。他看着李昶,语气放缓,安抚他,“阿昶,你别为这个伤怀。我向你保证,往后在战场上,一定会更加小心,更加珍重自己这条命,尽量全须全尾地回来见你。这样可好?”
李昶定定地看了他良久,目光复杂,里面有担忧,有无奈,也有一种深刻的明了。他知道,这已经是沈照野能给出的最重的承诺了,一个军人对生命的承诺。最终,他只能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好。”
因为他还能怎样呢?他改变不了沈照野的身份,改变不了北疆的战事,甚至无法完全驱散自己心底的恐惧。除了接受这个承诺,并以此作为一点微薄的心理慰藉,他别无他法。
“好了,不说这个了。” 沈照野像是要挥散这沉闷的气氛,从桌上那一叠文书中挑出一份,推到李昶面前,“看看这个,北疆刚传回来的军报。”
李昶收敛心神,拿起那份军报仔细看了起来。这份军报主要讲的倒不是北安军与尤丹部的战事,而是详细汇报了东北方向,靺鞨部与一个名叫乌纥的部落之间的激烈冲突。
关于乌纥部,乌取自乌苏里,纥取自纥升骨,意为东方水脉与圣山的子民。
据说乌纥部的历史始于一场毁天灭地的大洪水。他们的先祖被逼到一座叫做白山的圣山上,眼看就要灭族,山神赐予他们驯化堪达罕的智慧。他们成了唯一能驾驭这种巨兽来耕田、驮运、甚至打仗的部落。
洪水退去后,留下了肥沃的黑色淤泥,他们开始在山脚下的河谷里种植一种耐寒的谷物,叫寒稗,还用它酿出一种很烈的浊酒,叫乌纥烧。他们住在用巨大原木和夯土筑成的山城里,易守难攻。
大约十五年前,乌纥部在白山血溃那一仗里败给了靺鞨部,之后就退守山城,一直蛰伏着。他们的首领叫乌尔固,在他的带领下,乌纥部改变了以前依赖重甲正面强攻的打法,转而训练出一支专门在山林里搞袭击骚扰的部队,叫白山鬼。他们还淬炼出一种能腐蚀镔铁的毒药,叫破甲毒。
今岁以来,乌纥部频繁出击,专门劫掠靺鞨部的镔铁矿和采珠营地,好几次都得手了,成功抢回了一些肥沃的谷地。他们利用白山鬼熟悉地形的优势,在密林中设伏,用毒箭和陷阱消耗靺鞨兵力,打了就跑,绝不纠缠。
且根据北安军夜不收的深入探查,发现乌纥部有向尤丹草原那边活动的迹象。看样子,他们是打算趁着尤丹内部还在争权夺利乱成一团,去抢占那片水草丰美的地方,建立自己的后场。同时,也能扼住靺鞨部通往草原贸易的要道,最终让这个老对手陷入东西两线作战的困境。
看完军报,李昶抬头问沈照野:“随棹表哥,依你看,这乌纥部此番动向,意图究竟何在?他们真有实力介入尤丹草原的纷争吗?”
沈照野指着军报上的几处细节分析道:“意图很明显。尤丹老汗王一死,几个儿子正打得不可开交,内部空虚,正是外人插手的好机会。乌纥部被靺鞨压制了这么多年,一直困在山林里,肯定想找片更广阔的天地。尤丹草原水草丰美,占了那里,不仅能解决他们部分粮食和牧场的问题,还能直接威胁到靺鞨的侧翼,确实是一步好棋。”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实力,乌纥部这十几年蛰伏,看来没闲着。白山鬼神出鬼没,擅长山林作战,这点毋庸置疑。但他们的优势是在山林复杂地形,到了开阔的草原上,骑兵冲击力不足是个短板。不过,如果他们真像军报里说的,在打尤丹草原的主意,那肯定是做了相应准备的,或许暗中积攒了一些马匹,或者找到了什么弥补的办法。不能小觑。”
李昶若有所思:“若乌纥部真的趁乱进军草原,会对北疆有何影响?”
“影响大了。”沈照野神色认真起来,“尤丹现在虽然内乱,但毕竟体量在那里。如果被乌纥部这样一个有组织、有野心、而且刚刚击败过靺鞨的外部势力趁虚而入,统一了草原,那对我们北疆绝不是好事。一个统一的、充满侵略性的草原政权,比现在这几个互相牵制的部落要危险得多。到时候,北安军面临的防线压力会骤增。”
他看向李昶:“所以,如果乌纥部真的有意,并且开始向尤丹草原大规模调动兵力,那我爹,还有我,恐怕就得尽快返回北疆坐镇了。”
李昶心里一紧:“这么快?大概……什么时候?”
沈照野估算了一下:“看局势发展。如果没什么大事,或许还能在京都过完年再走。但如果那边情况紧急,乌纥部动作快的话,恐怕也就是这一两个月内的事情了。”
他解释道:“我们必须回去。一来,要密切关注乌纥和尤丹的动向,随时调整北安军的布防。二来,也要防备靺鞨部狗急跳墙,或者尤丹内部某些势力与乌纥勾结。这种多方势力搅在一起的乱局,北疆不能没有主心骨。我爹是北安军大帅,我是少帅,这种时候必须站在最前面。”
沈照野说完,自己也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带着点抱怨的口吻道:“希望最好打不起来。如今这光景,朝廷哪里都缺钱缺粮。真要打起来,要兵要饷,我又得抱着铺盖卷,住到户部衙门里去跟他们磨嘴皮子了。” 他想起了之前为了北疆军饷,在户部看尽白眼、说尽好话的经历,实在是头疼。
李昶听着他的话,心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起来。北疆若起战事,粮草、军械、饷银……每一项都是巨大的开销,都需要朝廷调度。户部那边,王成书那个老滑头,恐怕不会轻易松口。兵部崔尚书虽然是主战派,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还有朝中那些一贯主张对北疆稍加裁抑的声音。
沈照野见他又陷入沉思,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半开玩笑地说道:“喂,想什么呢?真要到了那时候,我们雁王殿下可得陪我一起去户部坐镇。有你这尊小佛在,说不定户部那些官老爷看在你的面子上,手头能松快些,多批点东西给我们呢?”
李昶被他从思绪中拉回来,抬眼看他,无奈地笑了笑,顺着他的话应道:“好,若真需要,我陪随棹表哥去。” 他心里却清楚,到时候恐怕远不是陪着去那么简单,一场朝堂上的博弈在所难免。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这边有一件事情想要说一下!
本文大概要入V了(如果我没漏什么步骤的话),日期定在12月1号
听了编编的建议,还是决定倒V,所以宝宝们如果决定继续看下去的话,不要订阅已阅读的章节哦(按需订阅)
因为本文体量不算短,所以之后的章节基本都是原本章节的二合一,这样想看的宝宝需要订阅的章节应该会少一些
emm……大概是这样,祝大家看文愉快,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