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南道返回京都的路上倒是太平,没起什么风波。沈照野带着李昶一行人不紧不慢地走,周衢掐着手指算天数,总算踏进了京畿地界。
路过一处可以歇脚的驿馆时,天色已经暗了。沈照野看看天,又看看身边人脸上掩不住的倦色,觉得不必非赶这最后一点路,便让队伍停下,今晚就在驿馆歇了。
顾彦章和照海去安顿车马,沈照野同周衢他们交代了几句,便护着李昶上了二楼厢房。
李昶这些天身子一直不太爽利。路上奔波劳累是一个,更让人操心的是他那热症,像是缠上了,退了又起,反反复复。每日按时吃着药,杨在溪也隔三差五过来行针,总不见大好。
沈照野看在眼里,心里发急,可这病得靠养,急也没用。他只能把手头的事情尽快处理完,然后过来陪着。有时干脆将一些要看的文书直接带到李昶马车上,一边办事,一边时不时抬眼看看他的状况。
这样至少能安心些。
夜色渐沉,驿馆二楼的厢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
沈照野推开门,让李昶先进去。屋子不大,陈设也简单,胜在收拾得干净。他走到桌边,拎起茶壶试了试水温,还是热的,便倒了一杯,递给跟过来的李昶:“先坐,我收拾一下床榻。”
李昶接过杯子,没喝,只是捧在手里暖着,听话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着他动作。
沈照野铺好被褥,又仔细检查了枕头,确保没什么硌人的东西,这才转身对李昶招手:“好了,过来歇着吧,路上累了一天。”
那只被照海洗干净、一路窝在马车里的小狸猫倒是比人更快,嗖的一下就窜上了榻,在柔软的被褥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成一团,眯起了眼睛。
沈照野看了一眼,没赶它。这小东西爱干净,又是照海亲自洗刷过,这两天一直待在车里没下地,想来也脏不到哪里去。而且有它在,李昶身边也算有个活物陪着,能分分神,不至于一个人闷着,又胡思乱想些什么。
如今两人关系不同了,沈照野再看李昶,感受也复杂了许多。从前李昶也常有心事,偶尔会显得恍惚失神,沈照野虽能察觉,却总把那归因于其他,问几句,李昶若不说,他便也罢了,想着法子逗他开心,带他骑马喝茶,或是找些新奇玩意儿给他,多半也就过去了。那时他觉得,表弟嘛,有些小脾气,偶尔闷着不吭声,都是正常的,哄哄就好。
可如今不一样了。
他知道李昶那些失神,那些欲言又止的背后,藏着的是什么。是那份刚被扯开、还带着伤的情思带来的疼,是对往后日子的不确定,大概还有对他这迟来的醒悟能持续多久的怀疑。
沈照野自己这边,是想得透透的了。那日在蜡梅树下闻着冷香想通的事,桩桩件件,清晰明了。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天塌地陷的,无非是两个人要在一起,比别人难上一些。那些纲常伦理,闲言碎语,他不在乎,也有信心能替李昶挡住大半。
至于家里,他连最坏的情形都想过了。无非是爹震怒之下请出家法,把他打个半死,再扔进祠堂里关几天,对着祖宗牌位磕头认错。他皮糙肉厚,禁得起打,爹娘再生气,总不能真把他打死。只要他咬死了不松口,时日长了,爹娘看着李昶好,看着他好,心总会软的。
他把自己能想到的困难都琢磨了一遍,觉得都有办法应对,或者至少能扛过去。所以他心安理得,甚至带着点尘埃落定的轻松。
可李昶不是他。
李昶的心性,沈照野太了解了。聪明,敏感,思虑极重,一件事能在心里翻来覆去掂量无数遍,好的坏的都想全了。从前他们只是表兄弟,李昶偶尔使些无伤大雅的小性子,或者闷着不说话,沈照野只觉得那是李昶有点惹人怜的别扭,他乐意哄着,也享受那种被依赖、被需要的感觉。
但现在,这别扭下面,是看不见底的怕,和长久以来觉得自己不对头的后怕。沈照野能看见李昶眼里的不安,能感觉到他想靠近又微微僵着,能察觉到他明明想让自己多陪陪他、多跟他说说话,却始终开不了口,只是用那双静悄悄的眼睛,默默地、小心翼翼地追随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他说什么,李昶都轻声应着好,他做什么,李昶从不反对。以前那份借着兄弟名分偶尔流露的,带着点亲昵和任性的劲儿,现在一点都没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全然的顺从,和一种让沈照野心里不是滋味的过分小心。
沈照野觉得有些进退两难。
他知道问题在哪儿。李昶需要个准信,需要一种实实在在的、不会变的安定感,来压住心里那些陈年的怕。
可他不知道怎么给。
言语上的保证和誓言,他说过不止一次了。那些话,他自己说着都觉得掷地有声,可看李昶的反应,似乎只是听了,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却并未因此真正松下来。也许在李昶听来,这些话在往后那么长的日子和那么多难处面前,还是太轻了。
那行动上呢?
沈照野更茫然了。在此之前,他对李昶,自问已经是掏心掏肺的好。衣食住行,无不精心,喜怒哀乐,时时挂怀。他能想到的,一个兄长该给予的,能给予的关怀和亲昵,他几乎都给了。如今关系变了,他要做如何做得更多、更明显呢?
可更多是什么?更常碰碰他?更多说些腻歪话?还是……更越过线一些?
他不是不想,也不是不敢。只是他摸不准,那样做,对现在的李昶来说,究竟是安抚,还是另一种压力?李昶会不会觉得他轻浮,或者只是出于怜悯才如此?会不会反而让李昶更加退缩,觉得自己在用这种方式坐实这份不容于世的关系,心里更难受?
他怕自己手重,惊着了这只刚从崖边拽回来、羽毛还没理顺、惊魂未定的小雀。
他试图回想那些市井话本里,或者听旁人闲聊时提起的,男女之间倾诉衷肠、安抚情人的法子。可那些送花赠帕、月下盟誓、你侬我侬的桥段,放在他和李昶身上,总觉得有些怪异,不伦不类。
他们之间,有十七年共同岁月打下的底子,有亲缘相连的复杂牵绊,更有如今这份眷恋,哪是那些才子佳人的套路可以简单套用的?
他觉得自己像个空有一身力气,却找不到合适工具,也不知道该往哪儿使的匠人。明明珍宝就在眼前,明明想将它擦拭得光亮璀璨,却怕自己粗糙的手法和不知轻重的力道,反而会在上面留下新的划痕。
他甚至有些怀念起从前李昶对他使小性子的时候。那时候,李昶至少是鲜活的,是有情绪的,是会明确表达喜或不喜的。他只需要顺着毛捋,或者插科打诨地闹一闹,总能将人哄好。可现在,李昶把所有的情绪都收敛了起来,只留下一个温顺的、安静的、仿佛随时可以接受任何安排的壳子。
这比任何吵闹都让沈照野感到无力。
他坐在榻边,看着李昶安静地躺着,眼睛望着床顶的帐幔,不知道又在想些什么。小狸猫在他手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沈照野伸出手,想碰碰李昶的脸,指尖到了近前,又顿了顿,最终只是落在他散在枕边的头发上,很轻地捋了捋。
“又在想什么?”他问,声音放得很低。
李昶转过眼看他,摇了摇头:“没想什么。”停了停,又补充道,“随棹表哥也早点歇息吧。”
“快到京都了。”沈照野没理,替他掖了掖被角,随口道,“也就这两日的路程。”
“嗯。”李昶应了一声。
沈照野叹气,伸手握住他搁在被子上的手。那只手有些凉,他便拢在掌心,轻轻搓了搓。
“别想那么多。”沈照野道,“天塌下来,还有我呢。”
李昶轻轻回握了一下沈照野的手指,低声道:“我知晓。”
看,又是这样。
沈照野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李昶没说实话,可他也知道,再问下去,李昶也不会说。他有些烦躁,又有些心疼。
或许,真的只能靠时间慢慢磨了?沈照野想。用一日日、一月月、一年年的陪伴和不变,慢慢磨去李昶心底的不安和怀疑?可那要等多久?他不想看李昶一直这样小心翼翼地待在自己身边。
他想要的,是那个会对他笑、会叫他随棹表哥、偶尔也会使点小性子的李昶,是能安心地、理所当然地享受他的好,甚至能反过来要求他的李昶。
可怎么才能让李昶变回那样呢?
李昶,阿昶,我该做些什么?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歇了一会儿。驿馆外传来车马安置的声响,隐约还有周衢与人说话的动静,但并不嘈杂。暮色渐渐浓了,透过窗纸,能看到远处山峦模糊的轮廓。
夜色深沉,驿馆里静得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风声。
李昶猛地从一场混乱的梦境中挣脱出来,心口怦怦直跳。梦里光怪陆离,有张居安尖利刺耳的笑声,有皇后冰冷审视的眼神,还有沈照野转身离去、越来越模糊的背影。他喘了几口气,才慢慢从那令人心悸的恍惚中回过神来。
身侧传来平稳均匀的呼吸声。
李昶微微偏过头,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月光,看向睡在旁边的沈照野。沈照野仰面躺着,双目紧闭,眉心舒展,显然是睡得沉了。
李昶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他躺着一动不动,怕吵醒沈照野。可身体里那股寒意和不安却驱不散。
犹豫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小了下去。
李昶才极其缓慢地、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地,朝着沈照野的方向,一点点侧过身。他的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扰,慢慢挪近了些。
距离近了,能更清晰地感受到沈照野身上传来的体温,还有那股熟悉的味道,混着一点皂角的清爽。李昶觉得很暖和。
他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没有靠上去,也没有伸手。只是保持着这个侧躺的姿势,眼睛在黑暗里睁着,安静地注视着沈照野近在咫尺的侧脸轮廓。
夜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轻缓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就这样看着,听着,感受着。那梦里残留的惊悸,和清醒时盘踞心头的忧虑,仿佛都被这真实的、温热的、安稳的存在暂时隔开了一些。
他不知道沈照野会不会一直这样睡在他身边,也不知道这份安宁能持续多久。
但至少此刻,他是近的。
那晚之后,李昶心里是松快了些。像压了很久的石头,被人帮着挪开了一条缝,能透进点气了。沈照野的话,他信。随棹表哥不会拿这种事哄他,他说了心悦,那就是真的。
可马车一动,离开茶河城,身边不再只有他们两个人,有些东西就又慢慢回来了。
他忍不住去想,这份心悦,到底有多少?是沈照野琢磨了一路,终于想明白的、男子对男子的那种喜欢?还是……更多是看他可怜,看他病得厉害,又呕了血,不忍心再让他难受,才顺着他的心思说了那些话?
沈照野对他好,是打小就有的。给他带吃的,陪他说话,护着他不让别人欺负,这些事做了十几年,早就成了习惯。现在关系变了,沈照野还是给他带野果子,找山花,送镯子,夜里怕他冷给他掖被子。这些都很好,好得让他贪恋。可仔细想想,这些好,和以前当表哥时对他的好,似乎也没什么太大不同。
他就怕,沈照野只是换了个说法,把过去那份兄弟的责任,用心悦的名头继续担下来。如果是这样,那这份情谊,又能撑多久?等日子长了,麻烦多了,沈照野会不会觉得累?会不会觉得,回应他这份心思,是个错误的决定?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发慌。
他更怕自己成为沈照野的拖累。
以前他是表弟,沈照野护着他,别人说不出什么。现在不一样了,他们的关系见不得光。沈照野要面对的,不止是他的病,还有外头的风言风语,朝堂上的明枪暗箭,家里可能的不谅解。沈照野自己就树大招风,再加上一个他,简直是给人递刀子。
舅舅舅母知道了会怎么想?他们待他那么好,他却对他们儿子存了这样的心。沈照野说大不了挨顿打,可挨打之后呢?家里的裂痕怎么补?沈家要是因此闹得不和睦,北疆那边会不会受影响?
还有陛下。陛下现在用他,多半也是看着沈家的面子,拿他当颗棋子。要是知道这事,陛下会怎么处置?是觉得他荒唐彻底厌弃,还是拿住这个把柄,更紧地捏住他和沈家?
越想,心里越沉。
他喜欢沈照野,喜欢到宁愿自己一个人苦着,也不愿随棹表哥有半点不好。现在沈照野回应了他,他高兴,可高兴底下,是更多的不安。他怕自己这身子,这身份,这见不得光的心思,最后都会变成拴在沈照野身上的石头,拖着他往下沉。他怕沈照野那份不管不顾的张扬,会因为自己,一点点被磨掉。
他也觉得自己不配。
从前觉得自己心思不正,配不上沈照野坦荡的兄弟情。现在沈照野说喜欢他,他又觉得,自己这样满心阴郁、病痛缠身、前路难料的人,怎么配得上沈照野那样好的人?沈照野该有更好的。他什么都给不了,连个正大光明的名分都给不了。
这么想着,他就更不敢随意了。
他收起了以前偶尔会有的那点小脾气,不敢使了,怕沈照野觉得他烦。他想要沈照野多陪陪他,多跟他说说话,可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怕耽误沈照野的正事。沈照野靠近他,他心里是欢喜的,可身体又会不自觉地有点僵,怕自己表现得太贪心,让沈照野看出他心里的无底洞,最后厌了他。
他想听话些,沈照野说什么他都应,做什么他都不反对。他把自己缩在一个壳里,用安静和顺从把自己包起来,好像这样最安全,最不会惹人生厌。他像捧着一件好不容易得来的宝贝,又高兴,又怕,手都是抖的,一点不敢乱动,怕摔了。
他知道沈照野为他这样子发愁,可能觉得他怪。他也想变回以前那样,在沈照野面前能自在些,想说就说,想闹就闹。可不行,心里有只手攥着,松不开。
那晚的勇气,像黑夜里突然擦亮的火柴,亮了一下,很快就灭了。光没了,熟悉的、冰冷的黑暗又围上来,那些因为苦了太久而长在骨头里的谨慎和悲观,就又占了上风。
他只能一边感受着沈照野给他的暖意,一边自己挨着心里头一阵阵冒上来的凉气。
随棹表哥,我该如何是好?
夜深,感受到身边那放得极轻、却绝非熟睡该有的呼吸,沈照野其实早就醒了。他闭着眼,按捺不动,心里存了点隐秘的期待,想看看李昶到底想做些什么,或者,会不会说些什么。
可除了那细微的呼吸声,再没有别的动静。
等了约莫有两刻钟,身边人依旧没有入睡的迹象。沈照野自己都快熬不住了,心里开始发急,担心李昶再不睡,明日起来又该没精神,病更难好。就在他快要忍不住睁开眼、出声询问的前一刻。
他听见了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极轻,极小心。一片柔软的衣角,被一只微凉的手指轻轻捉住,只捉住了很小的一撮布料。
然后,又没动静了。
昏暗中,沈照野猛然睁开了眼。
呼吸骤然窒住。被李昶捉住衣袖的那条手臂,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顺着血脉往上爬,带来一阵难以忍受的麻痒,直钻到心窝里。
他受不了了。
李昶听见一声很重的叹息,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随棹表哥醒了?
是自己吵醒了他吗?
这个念头刚起,他就看见沈照野翻了个身,正对着自己。接着,一条手臂从他腰下穿过,另一条手臂揽住了他的后背,不由分说地,将他整个人拢进了怀里。
李昶本就清瘦,连日病痛辛劳,更是又清减了些。沈照野这样一抱,他仿佛严丝合缝地嵌进了那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里,动弹不得。
“怎么还不睡?”沈照野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有些低哑,却不是责备,“睡不着?”
李昶在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做噩梦了?”
“……嗯。”
“什么梦?”沈照野问,揽在他背上的手很轻地拍了拍,“跟我说说。”
李昶没立刻回答,他不大想说。
“好了。”沈照野的声音又低了些,“没事,不想说就不说,不过别自己瞎想,嗯?”
李昶在他怀里垂着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照野以为他不会说了,才听见他极轻地开口:“梦见张居安在笑,说些难听的话,舅舅舅母用那种眼神看着我。还梦见……随棹表哥你转身走了,我怎么喊,你都不回头,越走越远,最后看不见了。”
沈照野静静地听完,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下巴抵着他的发顶,也轻轻嗯了一声。
“是挺吓人的。”他评价道,语气平平。
然后他停顿了一会儿,问:“李昶,那你觉得,你梦到的那些,会发生吗?”
李昶在他怀里摇了摇头:“我不知。”
“既然不知。”沈照野叹了口气,那气息拂过李昶的耳廓,“那你在怕些什么?为什么也不来问我?你自己想想,这么多年了,我何曾骗过你?又何曾真的冷落过你?我不会骗你,也不会冷着你。你别怕,想问什么,便问。”
话虽如此,李昶仍旧沉默着,垂着眼,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那些盘旋在心底的疑虑、恐惧,像一团乱麻堵在喉咙口,吐不出,也咽不下。
沈照野又叹了一声,他将李昶抱得更紧了些,两人就这样静静拥着,谁也没再说话。驿馆外不知名的夜鸟偶尔发出一两声短促的啼叫,更衬得室内寂静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沈照野闻着李昶发间、身上淡淡的、混着药味的苦涩气息,才再次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一字一句,像是说给李昶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李昶,虽然这话我说过很多遍了,但我还是要说。我心悦你,不是哄你,也不是权宜之计,是真真切切地想要你。从前是兄弟,今后是想要共度一生的人,除非有朝一日我死了,否则,不会变。”
“这些日子,我很难过。不只是因为看你愁闷,也是因为我自己。我想,我们说开了之后,你应当会开怀起来,会松快些。但你没有,你反而是如今这幅样子。”
“我大概能猜到你在想些什么。我想问是不是,但我想你应该不会答。所以,我也不问。若是哪一天,你想说了,随时可以说。我一直在。”
他将脸颊轻轻贴了贴李昶微凉的发丝,语气里充满了困惑:“但我还是不明白。从前,我只将你当作弟弟的时候,你尚且敢闹,敢笑,有自己的脾气。为什么如今,你反而胆子小了?什么都不求,什么都不说的样子……我看着,真的很难过。”
他的手臂微微用力,仿佛想将这份难过也传递过去,又仿佛想用拥抱驱散它。
“你应当知道的,李昶。”沈照野道,“我从来,只希望你喜乐无忧。”
“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不值得你信任与托付吗?李昶,我不知道,也怕猜错了,你能告诉我吗?”
李昶窝在沈照野怀里,鼻尖全是对方身上温热熟悉的气息,耳畔是低沉而恳切的话语。每一句他都听清了,每一个字都砸在他心上。
随棹表哥说他心悦他,说想共度一生,说只要活着就作数。这些话,若是放在从前,哪怕只是梦里听见只言片语,都足以让他欣喜若狂,觉得此生无憾。
可如今真的听到了,从沈照野嘴里,如此清晰、如此郑重地说出来,他心里的滋味却复杂得难以言喻。
暖意是有的,像寒夜里骤然靠近的火堆,无法忽视。可那暖意之外,犹有其他在。
随棹表哥,是真的明白他在说什么吗?
共度一生。这四个字太重了。沈照野的人生是什么?是北疆辽阔的草原,是边关呼啸的风雪,是战场上瞬息万变的生死,是京都朝堂上杀人于无形的刀光剑影。他的人生里,有沈家的百年荣光与沉重责任,有北安军数万将士的生死依托,有君王莫测的恩威与猜忌。
而他李昶呢?他的人生是什么?是皇宫一隅的冰冷孤寂,是药罐里熬不完的苦涩,是深埋心底、不容于世的隐秘情思,是如履薄冰的皇子身份,是或许永远无法摆脱的病弱之躯。他的人生,狭小,阴郁,充满了不确定和拖累。
这样两个人,如何共度一生?
沈照野说他担得起。可李昶怕的,恰恰就是他担得起。他怕沈照野是因为那份与生俱来的责任感和保护欲,因为习惯了对他的好,所以才将这份过于沉重、注定艰难的情谊也一并揽过去。
他害怕许多。
他更怕自己会成为沈照野彪炳史册的人生里一道丑陋的疤痕,一个需要时时遮掩、处处小心的负累。沈照野本该是翱翔九天的鹰,不该被他这根病弱的藤蔓死死缠住,拖进不见天日的泥沼。
沈照野问他,是不是信不过他。
李昶在心里摇头。他不是信不过沈照野,他是信不过这世道,信不过命运,更信不过他自己。
他信不过自己这副破败的身子,能否陪沈照野走完那么长、那么难的路。信不过自己这颗早已浸满阴郁和算计的心,能否配得上沈照野那份坦荡炽热的情意。信不过自己真的有资格,去拥有和索取这样一份独一无二的、全身心的眷恋。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比之前的任何一刻都要沉重。沈照野的呼吸就在耳边,怀抱依旧温暖有力,可李昶却觉得,他好冷,前所未有的冷。
他能看见沈照野的担忧和困惑,能感受到那份急切想要修补什么的心情,可他伸不出手,也发不出声音。那些堵在喉咙里的话,每一个字都带着倒刺,吐出来,怕伤着沈照野,也怕彻底斩断这最后的联系。
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似乎都透出了一点微不可察的灰白。
李昶才极轻、极缓地动了一下。
然后,他用一种几乎气音的、带着细微颤抖的声音,艰难地开口:“随棹表哥,我信你。”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沈照野几乎以为他说完了,才又听到那微弱的声音续上:“可是我怕。”
这四个字,轻得像叹息,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这几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来,砸在沈照野心口,却比任何刀剑都更有分量。他手臂紧了紧,将怀里的人更深地拥住,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没有立刻说话。
他等到了李昶的开口,却不是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质问或倾诉,而是害怕。
沈照野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字。他当然知道李昶在害怕。从张居安揭穿一切,李昶呕血昏迷那一刻起,恐惧就像跗骨之蛆,缠绕着这个本就心思沉重的人。他只是没想到,这份恐惧如此根深蒂固,以至于在他反复表明心迹、甚至做出承诺之后,依旧盘踞不散。
他猜得到李昶在怕什么。怕世人的眼光,怕皇家的威压,怕沈家的反应,怕他的心意不够坚定长久,怕自己成为拖累。桩桩件件,都足以让寻常人望而却步,何况是李昶。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耳听见李昶用这样脆弱的声音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因为李昶的恐惧,似乎并不仅仅来源于外面那些可以预见的困难。那恐惧更深,更暗,仿佛源自于他的骨血。
这不像打仗,有明确的敌人和阵地。这更像是对着一片浓雾挥拳,不知劲该往何处使。
“我知道你怕。”沈照野终于开口,十分善解人意,“换了谁,摊上这些事,都得怕。”
夜更深了,驿馆里连风声都似乎停歇,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和心隔着衣料传递的微弱震动。
李昶的脸依旧埋在沈照野颈窝,那是个能隔绝些许目光、给予他最后一点勇气的位置。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我怕这世道容不下我们,怕舅舅舅母知道了,会伤心,会为难,怕陛下拿住这个把柄,更怕我这身子,终有一天,会成为你的拖累。”
他一口气说了出来,没有停顿,仿佛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说不下去。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低沉平稳,“多大点事,还有吗?”
李昶在他怀里极轻地摇了摇头,发丝擦过他的皮肤,带来细微的痒意。
沈照野沉默了半晌。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再用那些天塌下来我扛着的空泛安慰。他只是抱着李昶,手掌在他单薄的背脊上,一下一下,极有耐心地、缓慢地抚过,继续说着那些话。
“李昶。”他道,“你怕的这些,我都想过。”
“世道容不下?”他顿了顿,“那就让它容。我们不在人前逾矩,该守的礼数守好,该担的责任担起。谁若非要乱嚼舌根,自有法子让他闭嘴。我沈照野在京都不是白混的,北安军也不是摆着好看的。”
“爹娘那边……”沈照野的语气难得地踌躇了一下,“他们是疼你的,也是明理的人。或许一时难以接受,会生气,会责罚我。但时日长了,看到我们好,看到你不再是一个人苦苦熬着,他们会明白的。就算他们一直不赞同,那也没关系。我娶……我要同谁在一处,本就是我自己的事。孝道要尽,但我的人生,不能只为让他们称心而活。”
“陛下那边,你更不必过于忧心。他要的是平衡,是可用之人。只要北疆安稳,沈家忠心,我与你谨慎些,不授人以柄,他纵使知道,权衡利弊,也未必会贸然发作。更何况,他如今未必就不知道。”
“至于你的身子,李昶,你听好。它不是拖累。”
“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不是个健壮的孩子,病猫似的。这些年来,你喝过的药,比许多人喝过的水都多。这些我都知道,我从未觉得这是麻烦,别把我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混为一谈。”
“生病了就治,难受了就说,我陪你。永墉的大夫不够,我们就找天下最好的大夫。杨大夫不是说了么,只要精心将养,未必不能好转。退一万步讲,就算一辈子都要仔细将养着,那又怎样?”
他微微低下头,几乎贴着李昶的耳朵:“我沈照野要的,是你李昶这个人。”
“是聪慧隐忍的你,是偶尔也会使小性子的你,是会在雪夜里悄悄拉我衣角的你。”
“健壮也好,病弱也罢,那都是你的一部分,我既然认定了,就会一并接住。”
“所以,别再说什么拖累。”他的语气很认真,“我是真的不爱听,若是在军营,你是我手底下的兵,惹我不痛快,我早就一脚给踢到尤丹草原喂羊去了。”
一番话说完,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沈照野没有催促,只是维持着拥抱的姿势,给李昶思索和反应的时间。
过了很久,久到沈照野以为李昶或许就这样睡去了,才听到他闷闷的声音传来:“可是,随棹表哥,你本来可以更好。没有我,你会更轻松,路会更好走。我什么都给不了你,连……连个名分都给不了。”
他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沈照野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一松。怕的不是李昶有这些念头,怕的是他把这些念头死死摁在心里,谁也不说。
他微微松开怀抱,双手扶着李昶的肩膀,稍稍拉开了些许距离。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熹微晨光,他低头,试图看清李昶脸上的神情。
李昶却别开了脸,不肯让他看。
沈照野也不强求,只是用指腹,极轻地擦过他眼角隐约的湿意。
“李昶。”他叫他的名字,“你看着我,听我说。”
李昶身体僵了僵,最终还是缓缓地、极其缓缓地,转回了脸,抬起了眼睛。
四目相对。沈照野在昏暗的光线里,看清了那双眼睛里盛满的泪水、恐惧、迷茫,还有一丝连李昶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弱的期待。
“更好?更轻松?”沈照野扯了扯嘴角,“什么是更好?娶一个门当户对的淑女,生几个孩子,守着北疆和侯府,按照所有人期望的那样过一辈子?”
他摇了摇头,眼神专注地看着李昶:“那不是我想要的好。李昶,我活了二十五年,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我从前总说自己无暇情爱,如今想来不过借口,我早就有了想要陪伴一生的人。”
“这个人,在我过去的二十五年里,不知不觉,早就变成了你。从前是想作为表哥的身份陪着,今后,是想作为眷侣陪着。”
“至于你能给我什么?”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昶腕间那若隐若现的翡翠镯子上,又移回他的眼睛,“你把你整个人,连同你的心,都给了我。这还不够吗?”
“名分?”沈照野嗤笑一声,“那玩意儿是给外人看的。我要的,是你心里那个位置,是我在你这里,是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其他的,虚名而已,我不在乎。”
他抬起手,用掌心温暖着李昶微凉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颧骨。
“李昶,你要记住。”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确保每个字都刻进对方心里,“不是你离不开我,是我离不开你。”
“是我需要你。”
“需要你在,我才是完整的沈照野。”
“所以,别再说你给不了我什么。你给的,早就是我生命里最重、最不可缺的部分了。”
“明白吗?”
窗纸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从浓稠的墨黑,化开成一片朦胧的灰蓝。雪似乎停了,风也歇了,万籁俱寂。
沈照野静静地抱着李昶,刚才那番话说得重,他自己心里也像被什么东西滚过一遍,有些发烫,但他也能感觉到李昶的身体在慢慢放松。
沉默在晨光微熹中流淌,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沈照野低头,看着李昶依旧贴在自己颈窝的脑袋,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他清了清嗓子:“所以,我的雁王殿下。”他拖长了音调,“以后心里有话,能直说了吗?能把我那个会闹点小脾气,有点自己主意的阿昶,还给我了吗?”
“你都不知道,这些日子,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真是头疼死了,头发大把大把地掉,眼见是要秃了。在北疆跟尤丹人周旋,都没费过这么多心思。”
“……随棹表哥,是我的错。”
“嗯。”沈照野应得很快,却又故意停顿了一下,才慢悠悠地补充,“一点点吧。”
“我知道,你心里头那些怕,那些顾虑,不是一日两日就能消干净的。我也知道,你肯定还有话没跟我说完。但李昶,你记着,以后再想这些事的时候,多想想我今日说的话。我沈照野说话,向来一个唾沫一个钉,说出去的话,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嗯。”
过了一会儿,李昶才从沈照野怀里微微抬起头。晨光已经能勉强勾勒出室内模糊的轮廓,沈照野低头,看见他眼圈还是红的,睫毛湿漉漉的,但那双眼睛里的惶然无措,似乎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几抹宁静。
李昶看着他,犹豫了片刻,才轻声问:“随棹表哥,你回京之后,会答应陛下的赐婚吗?”
沈照野先是一愣,随即眉毛一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从榻上弹起来。他气急败坏地把刚刚抬起身的李昶又一把摁回怀里,力道有点大:“谁爱答应谁答应去!”
他搂着人,开始信口胡诌:“回京我就想个法子,把圣旨偷出来,把那劳什子郡主的名字划了,改成咱雁王殿下的名讳。然后广发请柬,大摆三日流水宴席,让全京城的人都来贺喜,非把礼部那群整天之乎者也、满脑子规矩的老头子们,活活吓死不可!”
李昶被他这不着边际的胡说八道逗得肩膀微微耸动,终于忍不住,将脸埋在他胸口,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是这些日子以来,沈照野听到的最真实、最轻松的笑。
沈照野听着那笑声,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又往下落了一截。他低头,看着李昶发顶的那个旋儿,自己也忍不住弯起了嘴角,继续玩笑道:“哎,李昶,你说,咱俩这算谁娶谁啊?”
李昶在他怀里安静了片刻,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荒诞的问题,然后才轻声答:“都听随棹表哥的。”
沈照野装模作样地嗯了一声,沉吟道:“那……我娶你?”
“嗯。”
沈照野却又立刻推翻了自己:“可你是王爷,有封号有府邸,金枝玉叶。我就是个边关回来的小小世子,让你嫁我,多少有点委屈你这身份了吧?”他煞有介事地叹气,“不然,还是我带着嫁妆,嫁给你算了。反正你雁王府也养得起,对吧?”
李昶被他这颠来倒去的说法弄得有些不好意思:“都听随棹表哥的。”
沈照野闷在李昶柔软的发间,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膛震动,笑声里是连日来难得的、毫无阴霾的轻松和愉悦。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止住,抬手在李昶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哄道:“好了,不闹你了,都是一些玩笑话。”他看了眼窗外渐亮的天色,“还能再睡一会儿,快闭眼。”
“嗯。”
【作者有话说】
今天大雪哦,大家注意保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