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

第81章 兰芥

6360字

厢房内空气凝滞,血腥气混着草药味沉甸甸地压下来。沈照野躺在榻上,面无血色,几处断箭扎在身上,随着他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

张太医额角见汗,手中薄刃在灯火下闪过寒光。他下手极快,剜开皮肉,金属钳子卡住箭镞头部,发力拔出。昏沉中的沈照野发出一声闷哼,身体不受控制地绷紧,杨在溪立刻用尽全力按住他。

“哐当。”一枚带血的箭镞被扔进铜盆。

血立刻从新开的创口涌出。张太医看也不看,抓起厚厚一叠药布死死按上去,白布瞬间浸透暗红。

“右腿。”张太医继续道。

同样的流程,更快,更急。刀刃剥离,钳住,拔出。又一声金属落盆的脆响。更多的血涌出,按压,再按压。照海和另外两个士兵在一旁打着下手,递工具,换热水,处理污物,个个脸色发白,额头见汗,比在战场上厮杀还要紧张。

空气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器械碰撞的冰冷声响,以及血液不断流淌的粘稠声音。

厢房靠里的床榻边,李昶僵坐着。

他像是被抽走了心神,身上那件素净的青色棉袍前襟和袖口,浸染了大片暗红发黑的血迹,那是沈照野的血。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要去擦拭,只是怔怔地、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床榻的方向,又像什么都没有看进去。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沌,嗡嗡作响,什么都思考不了。眼前反复闪现的,只有沈照野浑身是血,用尽最后力气朝他猛扑过来,将他紧紧护在身下,然后,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鲜血喷溅在他的脸上、颈间。

明明随棹表哥最后用手捂住了他的眼睛,不想让他看见那一幕。可那么近,血那么烫,即便眼睛被捂住,那感觉也浸过皮肉刻进了骨头里,挥之不去。

恍惚间,他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幻。

有时,是整个厢房都被刺目的血色弥漫,粘稠得让人窒息。

有时,又清晰地看到张太医手中的小刀剜开沈照野的血肉,箭镞被拔出时带出更多的鲜血,汩汩地流淌,将身下垫着的白布彻底染红,那红色还在不断蔓延,几乎要淹没整个床榻。

他又害随棹表哥受伤了。

再一次。

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滚,将他拖回了许多年前的那个午后。那时他尚且年幼,刚开始学骑马。他的马匹生了病,当时的二皇子,如今的齐王,假意将自己的马借给了他。那匹马性子烈,他又骑术不精,再加上旁边几个皇子起哄戏弄,马匹受惊,他吓得只能死死抓住缰绳,整个人伏在马背上,耳边是皇子们毫不掩饰的嬉笑和嘲弄声。

是沈照野。他不知道从哪里骑了另一匹马冲过来,与他并驾齐驱,然后在一个拐弯处,毫不犹豫地飞身扑向他,抱着他一起从疾驰的马背上滚落。天旋地转间,他只觉得被一个坚实的怀抱紧紧护住。然而,本该平坦的草场上,不知被谁恶意放置了几块棱角分明的大石头。沈照野抱着他在地上连滚了数圈,最后头部重重地磕在了一块石头的尖角上。

他记得清清楚楚,沈照野当时就没了声息,昏死过去。那么多的血,从沈照野的后脑勺和身下蔓延开来,温热粘稠,淌到了他的脸上、脖颈上,灼热得几乎要将他烫伤。

和眼前这一幕,何其相似。

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为什么他总是那个被保护的人?为什么每次都会连累随棹表哥受到这么重的伤害?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淹没。他看着沈照野毫无血色的脸,看着那不断从伤口渗出的鲜血,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出来。

如果随棹表哥这次真的醒不过来了怎么办?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枯草遇春雨般疯狂滋长。他仿佛能看到那血色张牙舞爪地蔓延过来,要将他彻底吞噬。

哪里来的这么多血?

都是随棹表哥的血吗?

流了这么多血,要怎样才能止住?

如果随棹表哥真的出了事,李昶,那你也去死吧。自刎也好,服毒也罢,总之,上穷碧落下黄泉,他死也不要跟沈照野分开。没有沈照野的世界,对他而言毫无意义。

“殿下?”

一个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飘忽不定,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纱幕。

李昶拧紧了眉头,他觉得这声音很吵,打扰了他。他在想很重要的事情,他在想如果随棹表哥不在了,他该用什么方式了结自己比较好。

幼时沈照野躺在草地上血流满面昏迷不醒的场景,和眼前沈照野躺在八仙桌上气息奄奄的模样,开始在他脑中疯狂地交替、重叠,又猛地分开。血色变得更加浓郁,从视野的每一个角落蔓延出来,叫嚣着要将他彻底拖入无尽的深渊。

“殿下?”

那声音又响了一次,似乎凑近了些。

李昶感到一阵莫名的厌烦,他想呵斥,让这个聒噪的声音滚开,不要来打扰他。他需要安静,需要想清楚陪随棹表哥一起去死的事情。

下一瞬,他只觉得脖颈侧面传来一下极其细微的刺痛,像是被什么小虫子叮咬了一口。紧接着,周围所有的声音都瞬间离他远去。眼前弥漫的血色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最终化为一片虚无的黑暗。他身体一软,向一旁倒去。

顾彦章一直留意着李昶的状态,见他眼神空洞、身体微微发抖,脸色苍白得吓人,便出言唤他。连唤两声不见回应,反而见李昶眉头越皱越紧,呼吸也变得急促紊乱,正待上前查看,却见杨在溪不知何时已腾出手,迅疾地在李昶颈侧某处穴道刺入了一根细长的银针。

他下意识扶住软倒的李昶,看向正利落收针的杨在溪:“杨大夫,你……?”

杨在溪目光依旧专注于沈照野的伤口,手下动作不停:“殿下心神遭受巨创,已近崩溃边缘。气血逆冲于上,若再不制止,轻则邪风内动,引发痉厥抽搐,重则痰迷心窍,神识昏聩,甚至可能就此疯癫。让他昏睡过去,是眼下最好的选择。强行让他清醒着目睹这一切,只会加重他的症状,于他无益,亦会干扰救治。”

她说着,从随身携带的药囊中取出一个极小的瓷瓶,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递给顾彦章:“等殿下安置好后,设法将此药丸化水喂他服下,可助他宁心安神。若他醒来后,仍是神思不属、惊悸不安,甚至胡言乱语,你就按我先前开的那个清心汤的方子,煮一锅浓汁给他灌下去。务必让他镇定下来。”

顾彦章闻言,心下凛然。他方才也看出李昶状态极其不对,绝非寻常惊吓所致。他接过药丸,小心收好,对杨在溪和张太医郑重道:“有劳二位,世子就拜托了,务必要保他平安无虞。”说完,他不再耽搁,扶起昏迷的李昶,快步走向隔壁的厢房。

送走李昶,张太医和杨在溪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沈照野左胸靠近心口的位置。那里,还嵌着最后一枚箭镞,也是最为凶险的一枚。箭杆大部分已被沈照野自己掰断,只留下一小截露出皮肤,但箭头深埋,位置极其刁钻,紧贴着胸骨,甚至可能已经伤及了心脉。

“这最后一处,最为麻烦。”张太医谨慎道,“你们看这里,血流得更快,颜色也更暗,恐怕是伤到了血脉。若贸然拔出,血涌如注,恐怕顷刻间就能要了他的性命。”

杨在溪凑近仔细观察,又伸手在伤口周围极轻地按了按,感受着皮下的情况。她的眉头也紧紧锁起:“箭镞卡得很深,倒钩可能挂在了骨缝或者筋络上。硬拔不行,必须切开更大的口子,看清箭镞卡住的位置,设法避开筋络,才能尝试取出。”

“别无他法了。”张太医深吸一口气,“准备麻沸散,加量。照海将军,你来,按住世子的双腿和左臂,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乱动。杨大夫,你负责稳住世子的头颈和右肩,同时注意他的气息脉搏。”

照海立刻上前,用双臂牢牢固定住沈照野的下半身和左臂。杨在溪也调整了位置,双手稳稳扶住沈照野的头颈和右肩区域。

张太医取过一把更小巧、但刀锋异常锐利的弯刀,在火上反复灼烧。然后,他拿起一碗麻沸散药汁,用酒送服,尽量细致地给沈照野灌下。

等待药力渗透的短暂时刻,房间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几人的呼吸声和灯火燃烧的噼啪声。

张太医再次确认了箭镞的大致走向和深度,他深吸一口气,对杨在溪和照海点了点头。

刀尖落在了箭镞旁边的皮肤上,微微用力,锋利的刀刃划开了皮肉,切口比之前的都要长、都要深。鲜血立刻涌了出来。张太医用左手持着的器物小心地撑开伤口,右手持刀,继续向深处分离皮肉,动作缓慢。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他也顾不上擦。杨在溪紧盯着伤口内部和沈照野的脸色,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终于,在层层血肉之下,那枚深陷的、带着倒刺的箭镞头部完全暴露出来。它死死地卡在两根胸骨之间的缝隙里,倒刺甚至勾住了一条细小的筋络,那心脉正在微微搏动,不断有血渗出。

“看到了……”张太医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卡在骨缝里,勾住了。”

他放下弯刀,换上一把极细长的、顶端带有微妙弧度的探针。他必须先用这探针,小心翼翼地将勾开筋络与心脉,才能尝试拔箭。

一下,两下……

终于,在一声极轻微的咯声后,那枚倒刺似乎松动了一些,与筋络分离了开来。

就是此刻。

张太医毫不犹豫,立刻放下探针,再次拿起那把特制的拔箭钳,卡住箭镞头部,对杨在溪和照海道:“按住!要拔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手臂猛地向后一拽。

“噗——”

一声闷响,那枚沾满鲜血的箭镞被整个儿拔了出来。随着箭镞的离体,伤口处的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染红了沈照野的胸膛,也染红了他身下垫的床榻,并且丝毫没有减缓的迹象。

梦里血流不止。

脖颈处的细微刺痛感似乎还未完全消散,李昶猛地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惊醒过来。他如同梦魇后惊坐起身,动作太急,眼前顿时一阵发黑。

他扶住昏沉的额头,勉强压下那股眩晕感,回想起茶河城混乱的街道,密集的箭矢,沈照野浑身是血朝他扑来的身影,还有喷溅在脸上的、滚烫的液体。

随棹表哥!

这个念头如同冬日炸雷,瞬间驱散了他所有的混沌和不适。他低头,看到自己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染了大片暗红血迹的衣袍,散发着淡淡腥气。

他什么也顾不上了,甚至没注意到自己只穿着袜子,靴子还孤零零地留在榻边。他掀开身上的薄被,踉跄着翻身下榻,脚步异常急促地冲向房门,一把拉开。

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他却感觉不到冷。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见沈照野,立刻,马上!他要亲眼确认随棹表哥是否还活着,那些箭镞是不是都取出来了?血止住了没有?

他快步穿过冰冷的游廊,木质地板透过薄袜传来刺骨的凉意,但他浑然未觉。来到那间临时充作医室的厢房外,直接伸手,猛然推开了房门。

“吱呀——”

木门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显得格外突兀,惊动了屋内的人。

于仲青、周衢、照海,还有正在一旁净手的张太医,几人闻声同时转过头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门口形容有些狼狈的李昶身上。

李昶却根本无暇顾及他们的目光,也完全没在意自己此刻披头散发、衣衫染血、未穿鞋履的失仪模样。他的视线越过众人,直直地投向房间内侧那张床榻。

榻上,沈照野安静地躺在那里,双目紧闭,平日里总是带着张扬笑意的脸,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是被水反复漂洗过的素绢,连嘴唇都泛着淡淡的青白。他身上盖着棉被,但裸露在外的肩颈和手臂,能看到被裹帘层层缠绕着,左胸的裹帘上,依旧隐隐透出些许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看到那抹血色,李昶有片刻的恍惚,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利箭破空的声音和沈照野压抑的闷哼。他用力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挣脱出来,目光重新聚焦,看向张太医,问:“张太医,世子情况如何?”

张太医擦干手,快步走过来,对着李昶躬身行礼:“回殿下,沈世子福大命大,性命总算是保住了。身上的箭镞都已取出,最险的一枚靠近心口,万幸偏离了要害,未曾伤及心脉,但失血过多,元气大损。如今伤口已处理妥当,用了最好的金疮药和止血散,只要今夜不再起高热,好生将养一段时日,应无大碍。”

闻言,李昶一直紧绷如弦的心神,才像是骤然松弛下来,让他脚下微微发软,不得不伸手扶住一旁的门框才勉强站稳。

他深吸了几口气,压下喉头的涩意,慢慢走到床榻边,轻轻坐了下来。看着沈照野安静沉睡的模样,李昶抬起手,想要替他拂开散落在额角的一缕汗湿的碎发。

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缕黑发时,他的动作却微微一顿。眼角的余光瞥见屋内还站着于仲青、周衢等人,他终究还是按捺住了这个过于亲昵的举动,缓缓将手收了回来。

他转而看向照海,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刺客呢?可查到什么线索?”

照海脸上立刻浮现出愤恨与沮丧交织的神色,他单膝跪地,抱拳道:“殿下恕罪!末将无能,那伙贼人极其狡猾,眼见事不可为,纷纷服毒自尽了,一个活口都没留下。他们身上也干净得很,除了兵刃,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属下已派人全城搜查,并封锁了各条出城道路,但目前尚无任何发现。”

于仲青又道:“殿下,下官已命衙役仔细搜查了刺客最初出现和最后逃窜的区域,询问了附近可能目睹的百姓。但当时场面混乱,百姓惊惶,未能提供有价值的线索。下官推测,这批刺客绝非寻常匪类,行事狠辣果决,计划周详,定是受人指使的死士。”

周衢也拧着眉头道:“他们是如何混入城中的?茶河城虽经大疫,但盘查并未完全松懈,这么多人,带着兵器,不可能凭空出现。城内必有接应之人。”

李昶静静地听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榻上的沈照野。

随棹表哥鲜有如此安静的时刻。

平日里,他总是鲜活的,张扬的,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或是北疆旷野上自由不羁的风。他会挑眉笑得肆意,会不耐烦地撇嘴,会似笑非笑地骂人,会带着一身汗水和尘土,大大咧咧地揽住自己的肩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无声无息地躺在这里,脸色白得吓人,像永远醒转不过来的模样。

李昶看着他胸口那微微起伏的弧度,才能勉强确认他还活着。

于仲青、周衢和照海相继说完,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昶身上,等待着他的示下。

直到这时,李昶才幽然开口:“刺客来自陵安府。”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让周衢与照海两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愕与不解。于仲青站在稍后处,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周衢性子最急,忍不住大着胆子问道:“殿下,您从何得知刺客是来自陵安府?可是发现了什么我等未曾注意的线索?”

李昶闻言,竟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落在寂静的房间里,令人感到暖室生寒。他终于将目光从沈照野脸上移开,缓缓转向于仲青三人,眼神很平很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本王离京之前,张知府对朝廷委派钦差、调度物资之事,便已多有微词,心怀怨怼,阳奉阴违。”他道,“本王持节南下,代表的是朝廷颜面,陛下天威。张丘砚身为地方大员,非但不思竭诚报效,反而因私废公,屡屡推诿掣肘,其心可诛。如今,更是纵容甚至可能指使麾下,行此刺杀钦差、戕害世子的悖逆之举。”

他目光扫过三人震惊的脸,继续用那副温润和煦的语气,说着石破天惊的话。

“包围张府。”

“杀了张丘砚。”

“届时,刺客不是他派的,也得是他派的。”

话音落下,厢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于仲青、周衢、照海,甚至连同在一旁静听的张太医,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李昶。这话语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不需要确凿证据,不需要繁琐审讯。他说是张丘砚干的,那张丘砚就必须是主谋,而且连死前开口的机会都不给。

周衢张了张嘴,想说这似乎于法不合,证据尚且不足,但看着李昶那双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眼睛,以及他身后榻上尚且昏迷的沈照野,他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李昶继续道:“照海,点齐一队得力人手,即刻赶往陵安府,到了之后,先去驿馆寻顾彦章,他们会配合你行事。找到张丘砚,不必审问,直接打死。另外把他那个侄儿,张居安,给本王活着带过来,我要问话。”

“陵安府衙的官吏、差役,由你负责甄别掌控。顽抗者,与张丘砚同罪。”

照海并无任何质疑,他不管什么法理证据,他只知道少帅在战场上都未曾受过如此重伤。殿下既然发了话,那姓张的就该死。他立刻抱拳,应下:“末将遵命,这就去点齐人马,包围知府衙门,绝不让张丘砚那老狗走脱。”

李昶重新将目光投回沈照野苍白的脸上,不再看他们,只轻轻摆了摆手。

照海会意,不再耽搁,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甲胄摩擦发出铿锵之声。

李昶侧首,对周衢道:“周御史,张丘砚伏法后,其贪墨渎职、勾结匪类、刺杀钦差之罪状,便由你来拟定。要快,要详尽,务必要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周衢应下。

于仲青站在一旁,看着李昶沉静的侧影,心中波澜起伏,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躬身一礼,默默退出了厢房。

房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只剩下李昶和昏迷的沈照野。

李昶静静地坐在榻边,许久,才终于伸出手,极其轻柔的,将沈照野鬓边那缕汗湿的碎发,拂到了耳后。

【作者有话说】

嗯……绝望的鳏夫?may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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