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

第92章 绿水

1.1 万字

李昶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和质问弄得怔了一下,手还维持着拿东西的姿势,空悬着。他慢慢收回手,垂下眼,声音低低的,带着病后的虚弱:“没有,只是躺着无事,随手拿来看看。并未劳神。”

沈照野盯着他苍白的脸,有气无处撒,也不敢撒。他深吸一口气,闻到山花的香气,平缓些许后,开始盘问。

沈照野问:“什么时辰醒的?”

李昶答:“未时初刻。”

沈照野问:“用过饭没有?”

李昶答:“用过了,半碗清粥,一些小菜。”

沈照野问:“药吃了没?”

李昶答:“吃过了,按杨大夫的方子,一刻前服的。”

沈照野问:“杨大夫说今日最好不要沐浴,擦洗即可,记住了?”

李昶答:“嗯,记住了。”

他一问,李昶一答,句句简短,挑不出毛病,态度温顺得让人憋气。

问完这些,沈照野一时没了话。他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看花看野果,最后落回李昶身上,觉得哪哪儿都不对劲。他指了指那野果子:“路上瞧见的,味道还成,不腻。”又指了指那山花,“长在石头缝里,看着还算精神,给你房里添点活气。”

说完这些,他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又像是词穷了,抓耳挠腮地咳了老半天,清了好几次嗓子,才终于看向李昶,眼神有些游移,声音也低了下去:“李昶,你之前在发热,又哭又闹……我也不确定,你听清我那会儿说的话没有?”

李昶知道他在指什么,手指难耐蜷缩了一下,依旧低着头,不想接这个话头,声音轻飘飘的:“什么?”

沈照野这次没让他躲,往前倾了倾身,目光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语气认真:“我说,给我一些时日,好好想想你我之间的事。这话不是哄你,也不是为了别的。这件事,过错在我,你不要为此烦心,更不必……”

“随棹表哥。”李昶罕见地打断了他,抬起眼,“你不必为了让我安心养病,说这些话。我会谨记杨大夫的嘱咐,保重自身,不给你……和舅舅舅母添麻烦。”

沈照野被他这话堵得一噎,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你不麻烦!我的确……”

“随棹表哥。”李昶再次打断,声音里透出明显的疲惫,他将被子往上拉了拉,侧过身,避开沈照野的视线,“我有些累了,想歇息了。”

沈照野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这是李昶第一次这样明确地对他下逐客令。他砸吧了下嘴,砸吧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滋味,像是吃到了什么奇涩无比的东西。他看得出李昶在逃避,可对着这张苍白脆弱、写满倦意的脸,他什么重话也说不出来,最终只是无奈地站起身。

“行,你歇着吧。”他叹了口气,说道,“之后七八日,我不在茶河城。要带人去西南道各州府走一圈,把后续的事情料理干净。”

他站在床边,看着李昶的后脑勺,不放心地叮嘱:“顾彦章我叮嘱过了,不会把公务往你面前递,你也别想着偷偷去看。”

“按时吃饭,吃药,不准敷衍。夜里警醒些,若是再发热,或者哪里不舒服,立刻让甘棠去叫杨大夫,别硬撑。”

“就在这院子里活动,别往外跑,外面风硬。”

李昶背对着他,默默地听着,直到他说完,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他已无心去问沈照野具体要去做什么,要去哪几个州府,路上是否会有风险,只是轻声补了一句:“随棹表哥也小心行事,保重自身。”

沈照野离开后,屋子里只剩下李昶一个人。

他靠在枕头上,目光落在圆凳上那罐带着泥土的山花,花瓣在透过窗纸的微光里显得有些单薄。他又看向手边被帕子仔细包好的几颗野果,红艳艳的,还沾着点水汽。

随棹表哥说,不是他的错。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几遍,涟漪一圈圈荡开,扰得他心绪不宁。他不自觉地想去抓住这句话,像抓住寒冬里偶然瞥见的一点暖阳。或许……随棹表哥真的没有觉得他卑劣不堪?或许他并没有因此就彻底厌弃了自己?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他不能当真。

随棹表哥只是心善,看他病得厉害,又刚呕了血,不忍心在这个时候说重话刺激他。那些揽责的话,那些承诺,应当是兄长对胡闹幼弟的一种无可奈何的包容和安抚。是为了让他好好养病,别再折腾自己。他怎么就能顺着杆子往上爬,真的以为事情可以轻描淡写地揭过?

错的终究是他自己。

是他生了不该有的心思。是他像阴沟里的苔藓,见不得光。是他控制不住自己,在随棹表哥面前失态崩溃,弄得那样难堪。现在还要劳烦随棹表哥费心来开解他,照顾他的神思。随棹表哥自己身上还有伤,西南公务也繁忙,却要因为他这点龌龊心事分出心神。

他真是个麻烦。

随棹表哥还说,让他珍重自身。

他明白这话里的意思。他的身体,他的身份,都不该为这种事磋磨。他应该像随棹表哥期望的那样,尽快好起来,把这件事放下,或者至少,深深地埋起来,不再让任何人察觉,不再给任何人添麻烦。

可是……想想。

随棹表哥说要些时日想想。

想什么?怎么想?

李昶猜不透。他只知道,这句想想,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也不知道落下的会是彻底的断绝,还是一丝他从来不敢去设想的可能。

这等待变得格外漫长而煎熬。他既怕随棹表哥想得太久,每多等一刻,那份微弱的希冀就像被风吹动的烛火,摇曳不定,消耗着他所剩无几的气力。他又怕随棹表哥想得太快,太快地给出一个他无法承受的答案。

他忍不住在心里一遍遍预演那个最可能的结果。

等随棹表哥想清楚了,大概会找个机会,用尽量温和的语气告诉他:李昶,我们还是表兄弟,我会像以前一样护着你,但其他的,不要再提了。

到时候,他该怎么回应?

他应该点头,应该微笑,应该告诉随棹表哥他明白了,他不会再有任何妄念。他应该表现得体体面面,不让随棹表哥为难。他甚至应该主动拉开一些距离,减少见面的次数,免得彼此尴尬。

光是想到那个场景,胸口就闷得发慌。

但如果……如果随棹表哥想的,不是这个呢?

这个念头像火星一样溅了一下,烫得他心口一缩,随即被他强行摁灭。

不能想。

希望越大,失望时只会摔得越重。他不能再让自己陷入那种境地了。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随棹表哥没有立刻把他推开,没有用厌恶的眼神看他,还愿意跟他说话,给他带野果子,这就很好了。

他不能要求更多。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冰凉的野果,又缩了回来。

就这样吧。

等随棹表哥想好了,无论是什么结果,他接受就是了。在这之前,他得好好养病,不能再出岔子。他得让随棹表哥看到,他在努力珍重自身,他在努力变回那个正常的李昶。

他慢慢滑进被子里,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光渐渐暗了下去,房间里的灰影越来越浓。那罐山花和几颗野果,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了轮廓,像他此刻的心事,看不分明,也触不到底。

从李昶卧房出来,沈照野又被周衢和于仲青派人请过去,处理一堆眨眨眼又多出许多的公务,捏着鼻子办到天色黑沉,才又空下来。

沈照野抻了抻僵硬的脖颈,走到院子里。靠墙边立着一棵老腊梅,枝干遒劲盘曲,像饱经风霜的老者筋骨,在清冷月色和未化积雪映衬下,显得格外沉默。枝头缀满鹅黄色的蜡质花朵,小小的,并不繁密,却有一种孤峭的劲道。

他踱步到树下,恰好几朵蜡梅被夜风拂落,悠悠飘下。他下意识伸手,接住一朵。花瓣触感厚实冰凉,凑到鼻尖,一股极清冽、带着寒意的幽香钻入肺腑,不浓烈,却丝丝缕缕,萦绕不散。

于是沈照野又想到李昶。

想到他方才在房中回避的眼神,温顺却疏离的应答,还有那句“想歇息了”。沈照野心里有些堵,说不出的气闷。他低头,用靴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残雪,发出咯吱轻响。

他是真的有在认真想。

闲下来的每时每刻都在想。站着想,坐着想,用饭时走神想,走路时撞了门框还在想,连梦里都是李昶苍白的脸,含泪的眼,还有那个轻得像雪片的吻。

李昶说思慕他,这事板上钉钉,毋庸置疑。

那他自己呢?

沈照野,你将李昶视为什么?是弟弟,是亲人?还是……别的什么,连你自己都未曾察觉、或不敢深究的情感?

毫不客气地说,这几日,他已经将过去十七年与李昶之间的点点滴滴,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筛了无数遍。他一边诧异自己竟连那些早已遗忘的琐碎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另一边,在这种事无巨细的回忆中,又生出一种诡异的心安。

在最初的震惊、恐慌、自责之后,他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问题出在他自己身上。他对李昶,大抵……并不单纯。

绝非他过去所以为的,仅仅是出于责任的、兄长对弟弟的关爱。

他无意去跟别家的兄弟情谊做比较,那没有意义。因为他自己对李昶的种种,已是如此无可辩驳,特殊到了极致。

没有哪个哥哥会对弟弟关怀到这种地步—— 会因为他一个细微的表情就揣摩半天他的心情;会跑遍半个京都只为给他买合口的点心;会在他生病时彻夜守着,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会因为他多看别人一眼就莫名烦躁;会将他的一切喜好、厌恶、甚至细微的习惯都塞在脑子里。只是因为从小到大他都这样做着,习以为常,便从未深想这早已超越了寻常兄弟的界限。

可辨明之后呢?

他该如何?他与李昶之间,该何去何从?

放开李昶,止住他的心思,从此与他疏远?

不,沈照野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觉得喘不过气,浑身都不对劲。他做不到。十七年的朝夕相处,李昶早已与他亲如一人,硬生生剥离,无异于剜心剔骨。

那便只剩下一条路——回应李昶的这番心事。

可是,他真的能够吗?

他与李昶的身份,一个是手握兵权的边将世子,一个是深受瞩目的皇子亲王,本就敏感。何况男子相恋,悖逆伦常,不为世人所容。之后必然面临的风雨、非议、乃至朝堂上的明枪暗箭,他是否还能像过去那样,毫不犹豫地、尽数替李昶挡下?

况且,他沈照野终究是要上战场的。从十五岁起,他的人生就在北疆的风沙与京都的繁华间来回摆荡。战事吃紧时,一年中有大半年要待在苦寒之地。将来接了父亲的担子,除非入京述职或陛下急召,他无事不会离开北疆。而李昶,注定要留在权力中心的永墉城。

他们之间,隔着万水千山。

他无法时时刻刻陪在他身边。

他想起父亲沈望旌。父亲一生戍守北疆,对得起大帅之名,对得起北疆百姓,对得起麾下将士,可唯独,对不起母亲。父亲与母亲是少年夫妻,感情深厚,外人眼中从无龃龉。可沈照野幼时乃至少年时,是亲眼见过母亲独守空闺,对着北方默默垂泪,将无数担忧与思念写入一封封寄往边关的信笺中。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母亲守着镇北侯府的荣耀,守着皇帝的恩典与安心,不能有一句怨言,只能年复一年地等待,等待不知何时才能归来的凯旋。

他要让李昶也如此吗? 让他也像母亲一样,在无尽的等待和担忧中煎熬度日?

何况,战场凶险,生死无常。没人能保证今日活着上去,明日还能全须全尾地下来,他沈照野也不能。刀剑无眼,万一哪一天他马革裹尸……

李昶该怎么办?

那个被他如珠如宝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人,那个心思重、敏感又执拗的李昶,该如何承受那样的打击?

他待李昶如珍似玉,故而不忍心。

不忍心他将一颗真心系在一个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身上,不忍心在他需要依靠、需要呵护的时刻,自己却远在千里之外,不忍心看他形单影只,只能靠冰冷的书信寄托情思,更不忍心想象,若自己真有不幸,留给李昶的将是怎样一片看不到尽头的绝望和黑暗。

李昶不该这样。

他怎么可以让自己发誓要呵护一辈子的李昶,去忍受这样的苦楚?

可他又该怎样去劝说李昶? 他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又凭什么去让李昶收回这份早已深入骨髓的情思?

雪无声落下,腊梅与人俱静。沈照野立在院中,四顾茫然,只觉得前路仿佛被浓雾笼罩,找不到一个清晰的方向。

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循声望去,是一位须发皆白、穿着朴素的老人。沈照野认得他,是于仲青身边的幕僚,姓乐,府衙里的人都尊称一声乐老。

沈照野快速眨眨眼,抬手不着痕迹地抹过眼角,朝乐天然行了一礼,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乐老,这么晚了,还没歇下?”

乐天然也微笑着还了一礼:“见过世子。人老了,白日里歇得多,夜里反倒走了困,索性出来走走,看看这花。”

沈照野回头望了一眼头顶的腊梅,侧身让开,露出树下的石凳:“乐老请坐。”

乐老缓缓坐下,目光落在沈照野脸上:“世子也还不睡?是公务繁忙?”

沈照野在他旁边坐下,点了点头:“是,刚处理完,待会儿就回去了。”

乐老捋了捋胡须,缓声道:“世子看起来,心绪不宁啊?”

沈照野不欲多言,只含糊道:“一些琐事烦心,让乐老见笑了。”

乐老却似并不在意他的回避:“烦心事常有,世子心中,可有了章程?”

沈照野苦笑一下,摇了摇头:“一头乱麻,理不清。”

乐老闻言,脸上皱纹舒展开,露出一个豁达的笑容:“既如此,世子不妨陪老夫静坐片刻,赏赏这花。有时候,千思万想,钻了牛角尖,不如暂且放下,一默之下,反而能得清明。”他顿了顿,看向沈照野,“世子若不嫌老夫絮叨,不解风雅……”

“乐老言重了。”沈照野接口道,“能得乐老指点,是晚辈的荣幸。”他此刻心乱如麻,也确实需要一点别的东西来转移注意力。

乐老满意地点点头,抬手指向头顶的腊梅:“世子可识得此花?”

沈照野仰头看了看:“应当是蜡梅。不过具体是何品种,我实在辨认不出。”他顿了顿,“若是李……若是雁王殿下在,他应当认得,他平日爱摆弄这些花草典籍。”

乐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介绍道:“此花名素心蜡梅,色如蜜蜡,香气清幽,是蜡梅中的上品。古来文人墨客,爱其枝横碧玉天然瘦,蕾破黄金分外香,赞其傲雪凌霜,品格高洁。”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些许追忆的温情,“说起来,这株蜡梅,跟了老夫大半辈子了。”

沈照野被勾起了些许好奇:“哦?”

乐老目光悠远:“老夫幼年失怙,是祖母一手拉扯长大。那时家贫,祖母为了供我读书,节衣缩食。她听闻文人雅士皆爱梅,觉得家中若能养上一株,或能沾染些文气,便带着我进山,好不容易寻到这么一株瘦小的野蜡梅苗,移回家中精心侍弄。”

“养了几年,不见它长高多少,也从未开过花。我那时年少,觉得不成气候,有些泄气。祖母却从不灰心,依旧日日照料。后来,我乡试中了举人,祖母心愿得偿,积劳成疾的身子再也撑不住,撒手人寰……留给我的,只有这株依旧不见花苞的蜡梅。”

“我回乡料理完祖母丧事,心力交瘁。回到冷冷清清的家中,推开门……”乐老道,“却满室异香扑鼻。那株沉寂多年的蜡梅,竟在祖母下葬那日,悄无声息地开了花,花朵虽小,却缀满了枝头。”

“后来,我得了机缘,在鹿岷县谋了个差事。临行前,看着家中四壁,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这株蜡梅。最终,我还是将它从土里掘出,小心栽进陶罐,带着它一同赴任。”

“许是伤了根,或是水土不服,在鹿岷那几年,它半死不活,再未开花,我几乎以为它活不成了。后来听有经验的花农说,这等山野生长的蜡梅,性子野,受不得盆拘束,需得移回活土。我依言将它移栽到院中,它果然渐渐恢复生机,枝干粗壮起来,可依旧不肯开花。”

“再后来,我辞了书院差事,想外出游历。临行前托付好友照料它。谁知我刚走出西南道,便收到好友急信,说蜡梅在我走后,忽然开了一次花,花开即谢,随后枝叶凋零,眼看就要枯死。我心中大恸,匆忙折返。回到鹿岷,见到它时,它竟又缓过一口气,挣扎着活了下来。”

乐老说到这里,笑了笑:“那时我便想,这蜡梅,怕是成了精了。以前离不开我祖母,后来离不开我。它这是用性命在挽留我啊。于是,我便断了远游的念头,安心留在鹿岷,守着它一年年长大。”

“后来,我成了家,决定举家迁来茶河城定居。收拾行装时,别的都没带,独独花了重金,请了熟手的匠人,小心翼翼地将这株已然不小的蜡梅,连同根部的土球一起,千里迢迢移到了这府衙院内。”

“它到了这里,依旧故态复萌,只长枝叶,不见花苞。府衙里的人都觉得这树古怪。直到我有了第一个孩子,刚会走路的年纪。有一日家中实在忙乱,我便将他带到府衙,让他在这个院子里玩耍。谁知第二天清晨,仆役匆匆来报,说院中的蜡梅开花了。”

“那一年的花,开得格外好,从隆冬一直断断续续开到了暮春。自那以后,年年岁岁,花开不绝,一直到如今这般光景。”

故事讲完,院子里静默了片刻。

沈照野望着那株在寒风中暗香浮动的老树,心中感触良多,他缓缓道:“这蜡梅看似柔弱,内里却执拗得很。它认准了人,便是一生一世的牵绊,离了不行,疏远了也不行。它这是在用它的方式,守着它想守的人,续着它想续的缘。”

乐老闻言,欣慰地点点头:“世子说的是。”他仰起头,看着头顶繁花,继续道,“这树啊,就像人。以前长在深山,无人看顾,反而自在生长,开花结果,顺应天时。后来被移入庭院,受了人的精心照拂,便生了依赖,有了脾气。你得时时看着,揣摩它的心思,冷了不行,热了不行,水多了少了都不行。真真是比人还精贵,离了那份独一无二的照看,它便活得没滋没味,甚至不愿独活。”

沈照野若有所思,低声重复着:“离了那份独一无二的照看,便不愿独活……” 他脑海中浮现出李昶安静的面容,想起他对自己近乎全然的依赖,想起他因自己的眼瞎心盲而承受的煎熬,心中某个结似乎松动了一些。

乐老看着他若有所悟的神情,笑了笑,站起身:“如今我老了,也不知还能照料它几年。所幸家中儿孙还算孝顺,想来能替我们祖孙三代,将这段与梅花的缘分,继续下去。” 他顿了顿,看着沈照野,劝慰道,“世子,世间万事,有时思虑过甚,反受其累。遵从本心,珍惜眼前人,或许才是解脱之道。夜深了,老夫唠叨这许多,多谢世子愿意听。老夫这就回去了。”

沈照野也连忙起身:“乐老慢走。”

乐老朝他摆摆手,示意他留步,便拄着随手带的竹杖,缓步离开了院子。

沈照野独自留在原地,目送乐老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心中反复回味着老人方才的话。他在院里又站了一会儿,清冷的空气混合着腊梅的幽香,让他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

正当他准备转身回房时,一阵夜风骤然袭来,刮过梅树,卷起无数鹅黄色的花瓣,纷纷扬扬,朝着他的方向飘洒而来。花瓣落在他的鬓角,沾在他的掌心,覆在他的衣袍之上。

暗香如潮水般将他包裹。

那一瞬间,沈照野的脑中空白一片,什么朝堂非议,什么身份阻碍,什么生死无常,什么万水千山……所有的顾虑和担忧,仿佛都被这阵带着花香的风吹散了。又仿佛,所有的思绪都汇聚成了一个清晰的点——李昶。

李昶叫他随棹表哥时浅淡的笑意,李昶在他面前无声流泪时破碎的模样,李昶小心翼翼藏匿心思时隐忍的眼神,李昶那个带着泪痕的、微凉的吻。

心中种种纠结、彷徨、恐惧,在此刻,奇异地尘埃落定。

他知晓了。

“少帅,马匹都已备好,我们即刻出发吗?”一名北安军士兵前来请示,声音打破了院中的寂静,也将沈照野从那种玄妙的顿悟中唤醒。

沈照野的心绪在此刻是前所未有的豁然开朗,仿佛拨云见日。他只觉得浑身一轻,那些沉重的枷锁瞬间脱落。他朗声应了一句:“去府衙门口等我,一刻钟后出发!”

那士兵正要领命而去,却见他们少帅忽然像换了个人,眉眼间的沉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飞扬的神采。

只见沈照野助跑两步,利落地借力石凳,纵身一跃,从那株老腊梅树上,干脆利落地折下了一小枝开得正好的花枝。

他握着那枝蜡梅,心里默念:今夜借尊驾花枝一用,聊诉衷肠,来日必当厚报。

嘴上却对那看得有些发愣的士兵催促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

“是!少帅!”士兵回过神来,连忙跑开,心里却暗自嘀咕:少帅这是怎么了?前几日还苦大仇深,看谁都像欠他八百两银子,这会儿怎么跟……跟捡了宝贝似的?不过总归是好事,他们这些底下人也能松快些。

沈照野却顾不上士兵怎么想,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枝蜡梅,转身就跑了起来。

他跑过寂静的院落,脚步轻快,跑过幽深的游廊,衣袂带风,跑过一排排厢房,目标明确。

他想快些见到李昶。

李昶是怎样想的,他不是很清楚吗?

那么李昶之于他,又何尝不是如此?李昶的世界太小,小到几乎只有他沈照野。是他自己,用了十七年的时光,把李昶养成了离不开他的样子。如今,这株藤蔓将所有生机、所有情思都系于他一身,若他因畏惧风雨而强行移植或疏于照料,因为怕这怕那就不管了,那才是真要害死李昶。不是李昶离不开他,是他沈照野早就成了李昶活命离不开的那块土。 这个担子不轻,可他不能撂,也不想撂。

他老觉得自己的身份和差事会连累李昶,觉得是在为李昶牺牲。现在他回过味来了,这其实是他自己胆小。他光想着李昶会受苦,却从来没问过李昶愿不愿意跟他一起扛。他把李昶想得太脆了,忘了李昶能在皇后手底下熬过来,能在朝堂上站稳,能为北疆和沈家去争。他的阿昶,骨子里硬气着呢。他自己吓自己,差点就把李昶看扁了。

他不再琢磨别人家的兄弟是怎么相处的,这根本是两码事。他就是沈照野,李昶就是李昶。他们之间这十七年,是实打实一天天处出来的。那么多日子一起过,李昶皱个眉头他就知道是身上不舒服还是心里有事,这种默契不是凭空来的。这份情谊是他们自个儿的事,跟别人不一样,也用不着跟谁比。认下这份心思,接住这份心意,这才是对他们两个都好的做法。

再说了,李昶是他沈照野如珍似宝、放在心尖上捧着长大的。他恨不得将世间所有的好都堆到李昶面前,除了在察觉对方心意这件事上蠢钝如猪之外,李昶有什么心思是他猜不透的?李昶有什么喜好是他不知道的?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李昶,也没有人比他更会照顾李昶。

无论是永墉城里那些娇滴滴的贵女,还是这天底下的任何女子,哪怕算上男子,有谁会比他沈照野更懂李昶的喜怒哀乐?更知他的冷暖需求?

李昶身子骨弱,怕冷又怕热,心思重又不爱言语,那些外人,如何能知冷知热,如何能哄得他真正开怀?若是李昶将来娶了旁人,难道要让他那金尊玉贵、被自己照料惯了的人,去反过来照料旁人,去费心经营,甚至去委屈求全地哄别人开心吗?

他怎能放心?

他把李昶养得这样精细,这样好,不是让他去为了旁人受委屈的。

他不放心将李昶交给这世上的任何人。

既然李昶的痛苦、恐惧、眼泪大多因他而起,那么李昶往后的喜乐、笑颜、心安,自然也应当由他沈照野来负责。

这样,才公平。

至于他之前担心的那些问题,光发愁没用,他开始琢磨具体该怎么办。

有人会说闲话,这免不了,但也不是没法子。以后在人前多注意,该有的礼数不缺。把北安军带得更强些,让那些人不敢随便乱说。关键时候,让皇上知道他们有用、忠心,说不定就能睁只眼闭只眼。

两地分开,这也是麻烦,但也能想办法。多通书信,找可靠的人送。把北疆的事情安排好,多找几个由头回京。长远看,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既离北疆不太远,李昶又能偶尔去住的。

生死无常?但正因为危险,才更要好好活。平时练兵更上心,打仗时多动脑子,少冒险。也得提前做些安排,万一自己真出了事,北安军不能乱,李昶那边也得有人照应。

方法总比困难多。

至此,他终于懂了怎么才算真对李昶好。

以前觉得,护着李昶别受伤、别挨冻受饿就行了。现在知道了,还得顾着他的心。不能再让李昶一个人瞎想,觉得自己的情思见不得光。得让李昶明白,他的心思没错,有人当宝贝。李昶心里踏实了,比吃什么药都管用。

他掂量了好坏。

选这条路,麻烦肯定不少。可要是选另一条,躲着李昶,他都能想到李昶会变成什么样,那跟看着一棵好苗子慢慢枯死没两样。选难走的这条路,至少他们两个是在一块儿的,心里是踏实的,有盼头的。两害相权,他宁愿选择那条虽然难走、却能看到李昶眼中重新焕发光彩的路。

他看清了自己心里到底怎么想。

闻着腊梅香,他心里透亮。他不是因为觉得有责任,也不是可怜李昶,更不是被李昶逼得没办法。他是真的,在这么多年一天天的相处里,把李昶这个人,牢牢地放在了心里,谁也替不了。他喜欢看李昶因为他笑,看不得李昶因为他哭,就想李昶只看着他一个,受不了李昶身边有别人比他更亲近。这就是喜欢,是他沈照野对李昶的,实实在在的喜欢。

所有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在乐老走后,在那阵梅花雨里,最后变成了一股劲儿,把他心里那点犹豫都冲没了。他想通了,也认准了。前面的路是不好走,可他沈照野怕过什么?为了李昶,再难的路,他也能蹚出一条道来。

现在他就一个念头:马上见到李昶,告诉他,他的随棹表哥想明白了,不躲了。

想到这里,沈照野的脚步更快了,几乎是用跑的,冲向李昶居住的院落。手中的蜡梅花枝被他小心地护着,那清冷的幽香,此刻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一路熨帖到他心底。

沈照野是一脚踢开门闯进李昶卧房的。

屋内只留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朦。他几步跨到床榻前,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气,猛地掀开了床帐。

李昶果然没睡。他靠坐在床头,手里捏着一卷不知名的书,在沈照野闯进来时愕然抬眼望来。脸色依旧没什么血色,眼底带着倦意,但在昏暗光线下,还有些心虚与害怕。

“随棹表哥?”李昶看着他风风火火的样子,有些不解,“怎么了?”

沈照野胸口起伏,看着李昶这副样子,心里那股又气他又怜惜他的情绪搅在一起,一时竟堵住了喉咙,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干脆不说了。

手臂一扬,将一直紧攥在手里的那枝蜡梅,一下丢在了李昶身侧的锦被上。鹅黄色的花瓣散落了几片,落在素色的被面上。

下一刻,他一条腿屈起,膝盖抵在榻边,俯身弯腰,双手捧住了李昶的脸颊。他的手因为刚才在外面待久了,还有些凉,触到李昶温热的皮肤时,两人都轻轻地颤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对上了那双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没什么血色的唇。

这个吻来得突然。起初只是唇瓣的紧密相贴,带着夜风的凉意和沈照野身上特有的、如同被阳光晒过的草木气息。李昶整个人都僵住了,呼吸停滞,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

但沈照野很快就不再满足于此。他的唇开始用力地、有些生涩地磨蹭、吮吸,想要更深入。李昶被动地承受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唇上又热又湿,有点麻,有点疼,心里却泛起一种陌生的悸动。他想往后躲,但脸被沈照野捧着,动弹不得。

慢慢地,最初的僵硬和惊讶,在沈照野不容拒绝而热烈的亲吻中开始消融。李昶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动。他能清楚地感受到沈照野有些急促的呼吸打在脸上,能尝到他唇间似乎还带着一点野果的甜味,混着……混着旁边那枝蜡梅散发出的清冷香气。

那冷香一丝丝地缠绕在两人急促的呼吸间,奇怪地缓解了这个吻带来的灼热,添了几分说不清的、像是在雪夜里闻到梅花开的静谧。

沈照野像是要把之前所有的犹豫、挣扎和刚刚下定的决心,都通过这个吻告诉李昶。他吻得很深,很用力,也很久,久到李昶开始觉得头晕,身子发软,只能无力地靠在他怀里,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他胸前的衣服。

直到感觉一刻钟快到了,沈照野才勉强停了下来。

他的唇离开,却仍凑得很近,额头还抵着李昶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呼吸交错,又热又急。

李昶轻轻喘着气,睫毛湿湿的,眼神里满是茫然、无措,还有一丝不敢确信的微光。他还沉浸在那突如其来的亲密带来的眩晕里。

沈照野看着近在眼前的这双眼睛,看着里面映出的自己,喉咙动了动,声音因为刚才的亲吻而低沉沙哑。

“阿昶,等我回来。”他停了一下,一字一句清楚地说,“我告诉你答案。”

说完指了指被子上那枝蜡梅:“这枝蜡梅你留着,等它谢了,我就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咳咳,嘿嘿,存稿还剩一章,后面的剧情在琢磨,所以这边想要隔日更,希望各位宝宝批准!

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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