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

第31章 可亲

5599字

连日来的心绪剧烈起伏,如同在冰火之间反复煎熬,早已耗尽了李昶本就并不强健的心神。

他身子骨素来就弱,底子虚,经不起这般折腾。当夜窗边一番情绪激动后又吹了冷风,当晚后半夜便发起了高热。

他房里向来不喜留人守夜,习惯独自安寝。次日清晨,负责伺候的小厮像往常一样轻手轻脚地前来敲门,准备伺候洗漱,却半晌听不见里面回应。

小厮心下奇怪,又不敢贸然闯入,只得去寻了管事的老嬷嬷。老嬷嬷觉出不对,大了胆子推门进去,只见床榻上的人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一摸额头,烫得吓人。显然已经烧了有些时辰了。

这下子,整座驿馆仿佛狼进了羊群,瞬间忙乱起来。请大夫的、飞奔去通报沈望旌和沈照野的、忙着重新安排行程的、赶紧去收拾更暖和舒适房间的……人来人往,脚步声、低语声、吩咐声不绝于耳。

沈照野那时正在自己院子里的空地上练剑,听到远处传来的骚动和隐约的“殿下”、“发热”等字眼,他心头猛地一跳,丢开手中的剑,拔腿就朝着李昶院子的方向狂奔而去。好在周守将为了巴结他们,安排的院落相距不远。

沈照野冲到房门口时,沈望旌已经在了,正沉着脸站在床边,看着一个小厮战战兢兢地用温水帕子给李昶擦拭额头的冷汗。沈照野三步并作两步抢到床前,低头看去——

只见李昶躺在厚厚的被褥里,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长发此刻尽数披散开来,被汗水濡湿,变成一缕一缕,黏在烧得通红的脸颊和脖颈旁,更显得皮肤苍白脆弱。

他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眉头紧紧蹙成一个疙瘩,仿佛在昏睡中也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嘴唇干燥得起皮,呼吸间都带着滚烫的气息。

沈照野的心像是被人用石头又砸又碾了一番,又酸又疼。他从那个吓得手直抖的小厮手里接过帕子,在旁边的铜盆里浸了冷水,拧得半干,动作却不由自主地放得极轻,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李昶滚烫的额头和脖颈,试图为他带去一丝凉意。

李昶这畏寒易病的根子,是小时候那次落水留下的。寒气深入肺腑,每年冬天都要小心翼翼,稍有不慎就要病上一场。宫里那些太医开的方子大多温吞保守,治标不治本。

后来还是沈望旌和沈照野看不过去,千方百计从宫外寻了擅长调理的名医,又流水似的将各种珍稀药材和补品送进宫里,好不容易才将养得好了些,但每到冬日,依旧要比常人更加注意保暖,绝不能轻易见风。

这一路上,沈照野自认已经万分小心,出门必是厚重氅衣、手炉暖帽一样不落,马车里也时刻备着炭盆,本都好好的,眼看着就要平安进入气候更温暖的中原了……偏偏昨晚!

昨晚雪大风急,自己竟然鬼迷心窍,拉着他在窗边说了那么久的话!李昶当时情绪激动,又吹了冷风,房里还没人守着……想到这,沈照野简直恨不得哐哐给自己两拳!

什么天大的要紧话,不能进屋里点着炭炉好好说?非要隔着窗户吹冷风!明明比谁都清楚李昶的身子骨经不起折腾,昨晚回来后竟然也没想着再来看一眼他睡得好不好,有没有踢被子!他这个表哥当的,真是混账到头了!

“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发起热来?”沈望旌低沉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沈照野动作一顿,抿了抿唇,没打算隐瞒,低声道:“怪我。昨晚……我有些事找他说,就在他窗边站了一会儿,当时风大,没注意……”

话没说完,沈望旌抬腿就毫不留情地踹了他一脚,力道不轻,正好踹在他小腿上,疼得沈照野龇了龇牙,却没敢躲。

“混账东西!”沈望旌低声骂道,语气带着压不住的怒火,“明知殿下身子骨弱,经不得风,行事还如此不知轻重!等殿下烧退了,你自己滚去领十军棍!少一棍我扒了你的皮!”

“是。”沈照野垂着头,闷声应了,心里没有任何不服,反而觉得这处罚轻了。

这时,照海请的大夫背着药箱急匆匆地赶来了。老大夫须发皆白,看着颇有些道行。他先是仔细查看了李昶的面色、舌苔,然后屏息凝神替他号脉,又问了些平日里的症状,惯用什么药调理。

沈照野在一旁一一仔细回答了。

老大夫沉吟片刻,走到桌边开了方子,让人立刻去抓药煎煮。然后才对沈望旌和沈照野拱手道:“两位将军不必过于忧心。殿下此症,乃是外感风寒,邪客于表,营卫失调所致。加之……”老大夫顿了顿,斟酌着用语,“……似是近日心绪起伏较大,肝气郁结,耗伤心血,以致正气略虚,外邪遂乘虚而入。症候看似凶险,实则并未深入,吃几剂药发散出去,好生将养几日便无大碍了。”

他看了一眼床榻上昏睡的李昶,又补充道:“只是……殿下脉象显示,素日里便多思多虑,心思沉重,最是耗损心神元气。此次发热虽是外感引发,内里亦与忧思过甚有关。日后还需尽量放宽心怀,静心颐养,方能固本培元,减少病痛。”

沈望旌和沈照野听得连连点头,将大夫的话牢记心里。

送走大夫,没过多久,照海也端着煎好的药进来了。几人合力,小心翼翼地扶起昏沉的李昶,一点点将苦涩的药汁喂了进去。

或许是药对症,或许是沈照野的擦拭起了作用,到了午时前后,李昶的高热还真的渐渐退了下去,呼吸也变得平稳了许多。

沈望旌索性让人将需要处理的军务文书都搬到了李昶房间的外间,一边处理公务,一边不时进去查看情况。

沈照野则干脆搬了个凳子守在床边,时不时探手摸摸李昶的额头,确认没有再起热,又用温水帕子仔细帮他擦拭手脸。

快到午膳时分,李昶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终于悠悠转醒。他缓缓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迷茫和虚弱。

“醒了?”沈照野立刻凑上前,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渴不渴?”他一边问,一边大声朝外间喊:“爹!大帅!李昶醒了!”

沈望旌闻声立刻撇下笔走了进来,看到李昶睁着眼,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总算有了些神采。他上前,亲自用手背试了试李昶额头的温度,松了口气,温声问道:“殿下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

李昶躺在榻上,微微摇了摇头,声音还有些沙哑:“不难受了,劳舅舅和随棹表哥挂心,是昶无用,又添麻烦了。”

“胡说什么。”沈望旌立刻打断他,“与殿下无关,是沈照野这当哥的行事没个分寸,昨晚拉着你吹风,才害你着了凉。回头我就重罚他!”

李昶忙看向沈照野,见他低着头,又轻声替沈照野开解:“不怪随棹表哥的事,是我自己身子不争气,吹点风就受不住了。”

甥舅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沈照野也插空吩咐人送来了熬得烂软的米粥和几样清淡小菜,小心地喂李昶吃了一些。又服下一剂药后,李昶脸上泛起倦意,很快又沉沉睡去。

沈望旌仔细替他掖好被角,转头对沈照野低声道:“待会儿我给你娘去封信,让她在京里仔细打听打听,有没有哪位大夫尤其擅长调理这等虚寒弱症的。沿途你也多留心着,若遇到合适的,不论花多少代价,务必请来给殿下好生瞧瞧。”

“我记下了。”沈照野应道。

其实昨夜窗边一番话后,李昶回到床上,心绪依旧难以平复。那股挥之不去的、卸下重担后的虚脱感,混合着残余的委屈和一种四顾不知出路的茫然,让他辗转反侧。

后半夜,他便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头也昏沉起来,知道自己怕是着了风寒。他想唤人,却又觉得浑身无力,喉咙也干得发不出声音,加之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和疲惫,竟想着或许睡一觉就好了,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实则已是发起了高热。

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时冷时热,噩梦连连。恍惚间,似乎听到外面有很多脚步声、压低的说话声,感觉到有人用冰冷的帕子擦拭自己的额头和手臂,又有人小心翼翼地扶起自己,喂下极苦的汤药。

这些动静和触碰并不让人讨厌,反而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他便也懒得挣扎,任由自己沉溺在昏沉的睡意里,仿佛这样才能彻底逃离那些纷乱的心事。

再次醒来时,只觉得浑身像是被碾过一样酸软无力,喉咙干得冒火,但那股令人烦躁的燥热感已经褪去了。

听到沈照野焦急的询问和舅舅沉稳的关心,他心中暖融融的,又为自己添了麻烦而感到歉疚。勉强用了些粥菜,药力上来,便又支撑不住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踏实了许多。昏昏沉沉中,他似乎听到有人来请舅舅去前厅议事,舅舅低声叮嘱了沈照野几句,便离开了。

房间里似乎只剩下他和沈照野。他能感觉到沈照野就守在床边,偶尔会伸手探探他的额头,动作很轻。这种被默默呵护的感觉让他无比安心,意识便又渐渐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再次睁开眼时,窗外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屋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光线柔和。房间里异常安静,只能听到窗外簌簌的落雪声,以及角落里炭盆里偶尔传来的、细微的噼啪轻响。

李昶眨了眨有些酸涩沉重的眼睛,微微侧过头,便看见沈照野就坐在他床榻边的脚踏上,身体靠着床柱,一只手支着脑袋,正一点一点地打着盹。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平日里过分张扬的眉眼此刻在睡梦中显得柔和了许多,甚至透着一丝难得的疲惫。

李昶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听着窗外静谧的落雪声,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宁静和安然,仿佛连日来的所有波澜和挣扎,都被这温暖的静谧抚平了。

他什么也没想,只是看着,听着。

看了不知多久,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沈照野这样支着脑袋睡觉肯定极不舒服,脖子怕是都要僵了。

他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迟疑了一下,还是从温暖的被窝里伸出手,在空中悬停片刻,然后很轻、很轻地碰了碰沈照野支着脑袋的那只手臂,低声唤道:“随棹表哥?”

沈照野几乎是立刻惊醒了,猛地抬起头,眼神还有些朦胧,但对上李昶清醒的视线后瞬间变得清明。

“怎么了?”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李昶的额头,确认温度正常,才松了口气,连声问道,“是哪里还不舒服?还是饿了?”

李昶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有些沙哑:“我没事了,表哥不必在此守夜,回房去睡吧,这样睡不舒服。”

“那怎么行?”沈照野想也没想就拒绝,“你房里晚上没人守着,万一后半夜再起热怎么办?没人知道可不行!再说,我爹,你好舅舅下了军令,让我必须守着你。”

李昶见他态度坚决,又劝了几句,无非是说自己已经好了,无需人守夜,让他回去好好休息。

见李昶一副你不回去睡我就不安心的模样,沈照野有些没辙。

他对着李昶那双因为病弱而显得格外清澈、此刻正一眨不眨看着自己的眼睛,抵抗力向来薄弱。他叹了口气,问道:“是不是只要我躺下睡觉,你就不闹了?”

李昶很想反驳自己并没有闹,但病中脑子转得慢,一时也没细品沈照野这话里的深意,只是顺着点了点头。

沈照野见状,把头一点:“行,那好办。”

说完,他竟直接站起身,在李昶惊愕的目光中,脱了靴子,一屁股在床榻外侧坐了下来,然后身子一歪,就那么顺势躺了下去,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姿势,双臂往胸前一抱,闭上了眼睛。

李昶被他这番行云流水的操作弄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难以置信地问:“……表哥,你这是做什么?”

沈照野眼睛都没睁,理直气壮地说:“我的好殿下,不是你说只要我在榻上睡,你就安心睡觉了?这还不到一盏茶的时间,现下就说话不算数了?”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李昶有些急了,半撑起身子,“我是让你回你自己房里榻上去睡!”他伸手想去推沈照野,却发现对方沉得很,根本推不动,只好又找理由,“我还在病中,担心……担心过了病气给你。”

沈照野听见他起身的动静,这才睁开眼,翻了个身,用手支着脑袋看向他,嗤笑道:“行伍之人,糙得很,哪有那么娇气,说过了病气就过病气?”

说着,他伸出手,一把将李昶重新按回枕头上,拉过被子将他严严实实地裹好,察觉到李昶似乎还想挣扎,他干脆抬起一条腿,不轻不重地压在被子上,将李昶整个人都固定住了。

然后,他屈起手指,在李昶光洁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挑眉问道:“别别扭扭的,李昶,你是小姑娘吗?嗯?小时候又不是没一起睡过,今天到底在害羞些什么?”他顿了顿,故意拉长了语调,带着点戏谑,“难不成……还在为那串破石头手串别扭?”

提到这个,李昶顿时语塞,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那些天的辗转反侧和胡思乱想再次涌上心头,反倒让他安静了下来,不再挣扎了。

沈照野倒是想起什么,语气变得认真了些:“你要是觉得那手串戴着别扭,就取下来,收起来或者丢了都行。我昨晚去街上又买了不少彩石子,单独挑了些成色好的,本来是买来想给你赔罪,哄你开心的。”他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昨晚光顾着跟你解释,后来又……又被你那副样子吓到了,反而忘记告诉你了。明天拿给你,你想做成什么,或者直接扔着玩,都随你。”

李昶消化着这番话的意思,自己默默想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道:“既然没有其他的含义,留着也没什么。我觉得那些彩石头,颜色挺好看的。”

沈照野愣了一下,随即嗯了一声,语气轻松了些:“随你。尤丹这边的彩石头,确实比别处的颜色要鲜亮些。我买来的那些明天还是拿来给你,你想串成什么,或者就那么放着,都行。”

“嗯。”李昶也轻轻应了一声。

沈照野突然提起这个话题,让李昶又不自觉地回想起昨夜窗边的情形,那种百感交集的心情仿佛再次浮现。

他看着身旁大大咧咧躺着的沈照野,灯光下对方的脸庞显得格外清晰,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他终究没再坚持让沈照野回房了,但经过这一番折腾,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了。

沈照野听着身旁那明显不属于熟睡的呼吸声,知道李昶还醒着,以为他是病中睡多了,此刻醒了就难以入眠,又担心他不睡觉病好得慢,便抬起手,隔着厚厚的被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地拍着李昶的背。

这动作有些笨拙,也不知道管不管用,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想着死马当活马医,总比干躺着强。

李昶本就病体未愈,精神不济,加上这几天确实忧思过度,身心俱疲,方才情绪激动地闹了那一通,此刻陡然安静下来,被沈照野这样笨拙却轻柔地拍着,身体竟然真的慢慢放松下来。

那规律的、轻柔的拍抚仿佛带着某种安定的效力,驱散了他脑中最后的纷乱思绪,困意再次如同潮水般缓缓袭来。

他的呼吸逐渐变得低缓而绵长,眼睫轻轻颤动了几下,最终彻底安静下来,沉入了睡梦之中。

听到身旁终于传来平稳熟睡的呼吸声,沈照野停下拍抚的动作,睁开眼仔细看了他一会儿,确认他真的睡熟了,才又继续轻轻拍了一会儿,然后才收回有些发酸的手臂,自己也调整了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没过多久,沉重的眼皮也合上了,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依旧未停的、温柔的落雪声。

【作者有话说】

a big big happiness

哈特软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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