泸州裴府,偏院书房。
这院子离主宅远,安静,平日里没什么人来。顾彦章让人收拾出来,暂时做了他们在裴府的议事处。
屋子里很静。
直到裴颂声啪地一声合上账册,随手扔在一旁的小几上。
“没意思。”他说。
顾彦章抬起头:“什么没意思?”
“这些。”裴颂声用下巴指了指那堆账册,“鸡零狗碎,斤斤计较。裴家大房那些人,一辈子就围着这点东西打转,可笑。”
顾彦章放下笔,看着他:“阿声,你也是裴家人。”
“是啊,我是裴家人。”裴颂声笑了,“所以我才更觉得可笑。”
他坐起身,从旁边摸过那把素来不离身的折扇,在掌心敲了敲。
“你知道裴家这些人,最在意什么吗?”他问,不等顾彦章回答,自己就说了下去,“脸面,规矩,还有那些虚无缥缈的家族荣耀。”
“我小时候,有个远房堂哥,喜欢上一个卖豆腐人家的姑娘。两人情投意合,堂哥想娶她。结果呢?族老们说,门不当户不对,有辱门楣。逼着堂哥娶了另一个什么员外家的女儿,那姑娘后来嫁给了别人。”
他顿了顿,扇子敲得更慢了些。
“堂哥婚后过得不快活,整天闷闷不乐。几年后,他得了一场急病,没了。死的时候才二十六岁。”
顾彦章静静听着,没说话。
“还有我姑母。”裴颂声继续说,“年轻守寡,想改嫁。族里不准,说贞节烈妇才是裴家女儿的本分。姑母拗不过,在裴家后宅守了三十年寡,去年走了。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抬眼看向窗外,目光有些空。
“我小时候不懂事,问过长辈,为什么堂哥不能娶自己喜欢的姑娘,为什么姑母不能再嫁。长辈怎么说的?他说,这是规矩,是为了裴家的脸面,是为了不让外人笑话。”
“脸面?”裴颂声嗤笑一声,“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脸面,毁了两条人命,这就是裴家的规矩。”
顾彦章轻轻叹了口气:“宗族礼法,历来如此。”
“历来如此就对吗?”裴颂声反问,“你是读书人,读过圣贤书。圣贤说,仁者爱人。可裴家这些所谓的规矩,哪里有一点仁?哪里有一点爱?”
“他们把活生生的人,当成维系宗族体面的傀儡。合规矩的,就是好子孙,不合规矩的,就是孽障,是耻辱。”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就像我。”
顾彦章抬眼看他。
“我离经叛道,不守规矩,不按他们安排的路走。”裴颂声说,“所以我是裴家的耻辱,是孽障。他们提起我,都是摇头叹气,说裴家怎么出了这么个不肖子孙。”
“可他们从来不想想,我为什么要走自己的路。”他看着顾彦章,“是因为我不想像堂哥那样,娶一个不喜欢的女人,过一辈子不快乐的日子。是因为我不想像姑母那样,被所谓的贞节捆住,在深宅大院里枯等至死。”
“我想活得痛快些,真实些。这有错吗?”
顾彦章摇头:“没有错。”
“是啊,没有错。”裴颂声道,“可裴家不这么认为。在他们眼里,我错了,大错特错。所以我被排挤,被斥责,最后索性离开泸州,眼不见为净。”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裴府连绵的屋宇。
“你看这些房子,多气派,多整齐。”他说,“可里面关着多少人?多少像我堂哥、像我姑母那样的人?他们一辈子困在这里,为了所谓的家族荣耀,牺牲自己的幸福,自己的生命。”
“裴家就像一棵大树。”裴颂声转过身,靠在窗框上,“表面枝繁叶茂,风光无限。可树根呢?早就烂了。那些所谓的规矩、礼法、脸面,就是腐蚀树根的毒。”
“大房那些人,就是守着这棵烂树,拼命给它涂脂抹粉,假装它还很康健。他们逼着所有树枝、所有叶子,都必须按照他们的想法生长,不能有一点偏差。”
“阿言这件事,就是最好的例子。”他冷笑,“为了攀附秦孝献,为了搭上太子的船,他们可以逼阿言休掉发妻,娶一个根本不认识的女人。在他们眼里,阿言的幸福算什么?珠娘和安儿的命运算什么?都不如那点利益重要。”
顾彦章放下笔,认真地看着他:“所以你现在做的,是想改变这一切?”
“改变?”裴颂声摇头,“我改变不了。裴家这棵烂树,根已经烂透了,救不回来。我能做的,是砍掉几根烂枝,救下几个还没被完全腐蚀的人。”
他走回竹榻边坐下,重新拿起那本账册,随意翻着。
“殿下要的商路,是个机会。”他说,“那些被大房排挤的旁系,那些过得不如意的族人,可以通过这条商路,有一条活路,不必再仰大房鼻息。”
“至于大房那些人……”他顿了顿,眼神冷了下来,“他们既然选择了那条路,就要承担后果。刘老大出事,锦衣卫受伤,秦孝献动摇,这些,都是他们自己种下的因。”
顾彦章点头:“殿下的意思,也是分化瓦解,拉拢能拉拢的,打击该打击的。”
“对。”裴颂声合上账册,“裴家太大了,人太多了。不可能全部拉过来,也没必要。只要有一部分人愿意跟我们走,就够了。剩下的……”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近乎平静的残忍。
“剩下的,就让他们守着那棵烂树,一起烂掉吧。”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良久,顾彦章轻声问:“阿声,你恨裴家吗?”
裴颂声沉默了很久。
他闷闷说:“小时候恨过。恨他们逼死了堂哥,恨他们困死了姑母,恨他们……逼死了我的父母,也恨他们用那些规矩把我压得喘不过气。”
“后来长大了,不恨了。”他笑了笑,“恨太累,没必要,我只是……看不起他们。”
“看不起他们虚伪,看不起他们懦弱,看不起他们为了那点可怜的体面,可以牺牲一切。”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顾彦章刚写完的那张纸看了看。
“有时候我觉得,裴家这些人,就像这纸上的字。”他用手指点了点那些墨迹,“看着工整,看着漂亮,可内容呢?空洞,乏味,千篇一律。”
“他们一辈子活在别人写好的戏本里,按部就班地演着纸上的角色。不敢有一点自己的想法,不敢有一点出格的举动。”
“这样的人,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顾彦章看着他:“所以你选择了另一条路。”
“对。”裴颂声坦然承认,“我选择了不按他们的戏本活。我离经叛道,我我行我素,我活成他们眼中的耻辱。”
“可我觉得,”他看着顾彦章,“我活得比他们都真实,都痛快。”
顾彦章笑了:“确实。”
裴颂声也笑了,他把那张纸放回书案上,转身走回窗边:“裴家这艘船,早就该沉了。”他看着窗外的裴府,“只是船上的人不肯承认,还在拼命往外舀水,假装船还很稳。”
“殿下这次来,就是来凿船的。”顾彦章说。
“凿得好。”裴颂声说,“早点沉了,早点解脱。那些还想活的人,可以游上岸,开始新的人生。那些不想活的,就跟着船一起沉吧。”
他顿了顿,又说:“我只是有点可怜阿言。”
“敛言?”
“嗯。”裴颂声点头,“他那个人,太单纯,太容易相信人。如果不是遇到珠娘,如果不是这次被逼到绝境,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反抗,就按部就班地过完这一生。”
“但现在他反抗了。”顾彦章说,“他带着珠娘和安儿逃出来了。”
“是啊,他反抗了。”裴颂声笑了,“所以我要帮他,帮他在澹州站稳脚跟,帮他开始新的人生。裴家给不了他的,殿下能给,我能给。”
顾彦章看着他,忽然问:“阿声,如果有一天,裴家真的倒了,你会难过吗?”
裴颂声想了想。
“不会。”他摇头,“我只会觉得,早该如此。”
“那里面的人呢?那些和你一起长大,但选择了另一条路的族人?”
裴颂声沉默了一会儿。
“各人有各人的选择。”他最终说,“他们选择了那条路,就要承担那条路的后果。我选择了我的路,也承担我的后果。”
“至于难过……”他笑了笑,“可能会有一点吧。毕竟,那里也曾是我的家。”
只是曾是。
现在不是了。
顾彦章点点头,没再问。
这样的裴颂声,至少很适合做现在这件事。
没有太多情感羁绊,不会心软,不会犹豫,也不会痛苦。
“好了。”裴颂声伸了个懒腰,“不说这些了,账册我看完了,大房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差不多摸清了。接下来,就是怎么用这些消息,撬开那些还在观望的族人的嘴。”
他走到书案前,从一堆文书中翻出几张名单。
“这几个。”他指着上面的名字,“可以争取,他们跟大房本来就有矛盾,只是不敢反抗。现在有了殿下做靠山,有了商路做利益,他们会动心的。”
“这几个。”他又指着另外几个名字,“墙头草,谁强跟谁,现在刘老大出事,锦衣卫吃瘪,他们会倒向我们。”
“至于这几个……”他的手指停在最后几个名字上,眼神冷了下来,“死忠大房,没救了,不用浪费口舌,直接杀了吧。”
顾彦章接过名单,仔细看了看:“好,我记下了,这两日就安排人去接触。”
“嗯。”裴颂声点头,“要快些,大房吃了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们要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能拉的人都拉过来。”
“明白。”
两人又商谈了会,直到天色渐暗,有侍从来请用晚膳。等侍从退下,裴颂声忽然问:“殿下和少帅呢?回来了吗?”
“还没。”顾彦章说,“应该还在处理鬼见愁的事情。不过祁连传了信,说一切顺利,晚些时候回来。”
裴颂声点点头,没再问。
他走到窗边,望着渐暗的天色。
远处,裴府主宅那边已经亮起了灯火,那些他熟悉的院落,那些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宁静,像走向迟暮的英雄。
可他知道,这份宁静很快就会被打破。
裴家这潭死水,已经被搅动了,接下来,只会是更剧烈的动荡。
而他,将是那个推波助澜的人。
“顾彦章。”他忽然叫了顾彦章一声,问,“你说,等这一切结束了,裴家会变成什么样?”
顾彦章走到他身边,也望向窗外。
“会变成它该有的样子。”他缓缓说,“去掉腐烂的部分,留下还能生长的部分。也许不会像以前那么风光,但至少,是康健的。”
裴颂声笑了。
“康健就好。”他说,“风光什么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些还活着的人,能够呼吸,能够选择,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而不是别人的规矩,过完这一生。
就像他,就像阿言,就像那些即将被这条商路改变的族人。
至于那些执迷不悟,甘愿和烂树一起腐朽的人……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睁开,眼神清明而坚定。
各人有各人的命,他管不了那么多。
他能做的,就是握紧手中的刀,砍掉该砍的枝丫,救下能救的人。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自己的路。
夜深了,裴府祠堂里却灯火通明。
十二位族老坐在两侧的太师椅上,裴家大房老爷裴元寿坐在主位,脸色铁青。祠堂正中,裴颂声孤零零站着,摇着扇子,显然不将此情此景放在心上。
“裴颂声!”一位须发皆白的族老拍案而起,“你可知罪!”
裴颂声懒洋洋抬眼:“不知。还请三叔公明示,我犯了哪条家规?是没按时给祖宗磕头,还是又在外头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你还装糊涂!”另一位族老厉声道,“你勾结外人,扰乱族中大事,致使裴家与秦知州的联姻不成,更害得刘老大的粮船被劫,锦衣卫的大人受伤!这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滔天大罪!”
裴颂声嗤笑一声:“勾结外人?三叔公说的外人,是指雁王殿下?殿下乃当今亲王,皇室血脉,怎么能说是外人?至于联姻,阿言不愿意休妻另娶,强扭的瓜不甜,这道理各位长辈不懂?刘老大的船被劫,那是河匪作乱,与我何干?锦衣卫受伤,那是他们技不如人,难不成还要我去给他们当护卫?”
“你!”族老气得胡子直抖。
裴元寿沉声开口:“敬声,你自幼聪慧,族中对你寄予厚望。可你看看你这些年都做了什么?离经叛道,结交匪类,如今更是将裴家置于险境!你可知,因为你,裴家可能遭受灭顶之灾!”
“灭顶之灾?”裴颂声摇着扇子,“大伯这话说的,裴家这些年靠着趋炎附势、卖儿鬻女,不是过得挺滋润么?怎么我一来,就要灭顶了?是我太晦气,还是裴家本来就没多少福气,经不起折腾?”
“放肆!”几个族老同时怒喝。
裴元寿的脸色更难看了:“裴颂声,你以为你翅膀硬了,就能不把家族放在眼里?别忘了,你姓裴!你的一切,都是裴家给的!”
“裴家给的?”裴颂声的笑容冷了下来,“裴家给了我什么?给了我一个早死的爹?还是给了我一个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娘?”
祠堂里陡然一静。
裴元寿眼神闪烁:“你父亲的事,那是意外。”
“意外?”裴颂声慢慢合拢扇子,在掌心轻轻敲着,“我爹怎么死的,各位长辈心里没数?当年我外祖父家出事,裴家怕受牵连,逼我爹休妻。我爹不肯,你们就断了他的生意,毁了他的名声,最后……”
“最后他死在去外地收账的路上,说是遇到山匪。可那山匪怎么那么巧,就劫了他?又怎么那么巧,他身上带的账本、契据,全都不见了?”
族老们面面相觑,有人别开视线,有人低下头。
裴元寿强作镇定:“那都是陈年旧事,且官府已有定论。你莫要胡乱揣测,污蔑长辈!”
裴颂声笑了:“好啊,就算我污蔑。那这些年呢?我娘病重,我想请太医,你们说太医贵重,裴家请不起。我想带她北下求医,你们说路途遥远,有违孝道,其实是怕花钱,更怕她死在外头,裴家还得出殡葬费。”
“我读书考科举,你们说裴家不需要再多一个进士,让我安心在家打理产业。我写的文章,你们说是奇技淫巧,不成体统。我想做什么,你们都说不行,不能,不该。”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祠堂里每一张脸。
“我就纳闷了。”他说,“这裴家,到底是裴家人的裴家,还是你们这些老不死的裴家?我们生下来,是不是就该像个傀儡,你们让往东就往东,让往西就往西,让娶谁就娶谁,让死就得死?”
“裴颂声!”裴元寿终于怒了,“你竟敢如此辱骂长辈!来人!给我拿下!家法伺候!”
祠堂外传来脚步声,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丁冲了进来,手里拿着棍棒。
裴颂声动也未动,依旧看着裴元寿:“大伯,这就是你们的手段?说不过,讲不赢,就动粗?跟我爹当年一样?”
裴元寿冷笑:“对付你这等忤逆不肖之徒,家法就是道理!拿下!”
家丁们围了上来。
裴颂声叹了口气。
“我给过你们机会的。”他说。
话音未落,祠堂外忽然响起密集的脚步声,不是几个,是几十个。紧接着,祠堂的门被猛地推开,一队黑衣人冲了进来,动作迅捷,训练有素,瞬间就将那几个家丁按倒在地。
“你们是什么人!”裴元寿惊怒交加。
黑衣人不说话,只是迅速控制了祠堂内外。族老们吓得纷纷起身,有的想跑,却被黑衣人拦住。
裴颂声慢慢踱步到裴元寿面前。
“大伯,你以为我今晚来,是来听你们训话的?”他歪了歪头,笑容灿烂,“我是来收账的。”
“你……你竟敢带外人闯入祠堂!这是大不敬!”一位族老颤声道。
“祠堂?”裴颂声环顾四周,“这地方,我从小就不喜欢。阴森,压抑,满是腐朽的味道。这里供着的牌位,有几个是真正为裴家、为族人着想的?不过是一群自私自利的老鬼,死了还要压着活人。”
他走到供桌前,看着上面层层叠叠的牌位。
“我爹的牌位在哪里?”他问。
没人回答。
裴颂声自己找。他从最下层开始,一个个看过去,看了许久,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那个小小的、蒙尘的牌位。
裴明远,他父亲的名字。
“看。”他轻轻拿起那个牌位,吹了吹上面的灰,“我爹死了二十年,牌位被放在这种地方。而那些活着时蝇营狗苟、死了还要作威作福的老鬼,牌位却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他转身,看向裴元寿:“大伯,你说,这祠堂,这规矩,这家族,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裴元寿脸色惨白:“你……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裴颂声笑了,“我想做你们一直想对我做的事,清理门户。”
他从怀里掏出几张纸,随手扔在供桌上。
“这些年,裴家大房侵吞族产,私挪公账,贿赂官员,逼死人命……桩桩件件,我都记着呢。”他慢条斯理地说,“还有各位叔公、伯父,你们干的那些好事,需要我一件件念出来吗?”
族老们面如死灰。
“你哪来的这些?”一位族老颤声问。
“我哪来的?”裴颂声挑眉,“这得多谢你们啊。你们越是想控制我,越是不让我插手族中事务,我就越有时间、有精力,去查这些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他重新摇起扇子,在祠堂里踱步。
“本来呢,我没想这么早就摊牌。”他说,“你们继续做你们的春秋大梦,我继续过我的逍遥日子,井水不犯河水。可你们非要逼我,非要动阿言,非要跟永墉那些人搅在一起,非要……提起我爹。”
他停下脚步,看着裴元寿。
“大伯,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裴元寿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我最讨厌。”裴颂声一字一顿,“有人拿我爹说事。”
祠堂里死一般寂静。
族老们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他们一直看不起的、离经叛道的裴颂声,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晚辈了。
“敬声……”一位年迈的族老试图缓和气氛,“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到这个地步?有什么话,好好说。”
“一家人?”裴颂声打断他,“二叔公,当年我爹死的时候,你说过这句话吗?我娘病重的时候,你说过这句话吗?阿言被逼着休妻的时候,你说过这句话吗?”
他摇头:“没有,你们只会说,为了家族,为了大局,牺牲小我。”
“所以今天——”他笑了,“我也为了家族,为了大局,牺牲你们。”
话音刚落,黑衣人们动了。
不是杀人,而是将一份份文书,摆在了每个族老面前。
“这是什么?”裴元寿拿起自己面前那份,只看了一眼,就眼前发黑。
那是他这些年所有罪证的汇总,条理清晰,证据确凿,每一桩,都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甚至掉脑袋。
“签字。”裴颂声说,“签了这些认罪书,交出你们手中所有的产业、地契、账册,然后滚出泸州,永远别再回来。”
“你……你妄想!”一位族老嘶声道,“我们是裴家的长辈,你岂能如此!”
“长辈?”裴颂声嗤笑,“在我这儿,只有活人和死人,没有长辈和晚辈。”
他打了个响指。
黑衣人从门外拖进来几个人,都是这些族老的儿孙、心腹,此刻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布,惊恐地看着祠堂里的景象。
“不签也行。”裴颂声轻描淡写,“那你们,还有他们,就一起上路。黄泉路上,也算有个伴。”
族老们彻底崩溃了。
有人瘫坐在椅子上,有人老泪纵横,有人还想硬撑,但看到自家儿孙被刀架在脖子上,最终还是颤抖着手,拿起了笔。
裴元寿是最后一个。
他死死盯着裴颂声,眼神怨毒:“你会遭报应的。”
裴颂声笑了:“我爹娘惨死的时候,报应在哪儿?阿言差点被你们逼死的时候,报应在哪儿?这祠堂里供着的这些老鬼,活着时干了多少缺德事,他们遭报应了吗?”
他俯身,凑近裴元寿:“大伯,这世上没有报应,只有因果。你们种下的因,今天该结果了。”
裴元寿最终也签了字。
所有文书收齐,裴颂声仔细翻看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
“好了。”他说,“现在,裴家是我的了。”
他挥挥手,黑衣人开始将那些签了字的族老、以及他们的家眷带出去。没人反抗,所有人都像被抽去了骨头,行尸走肉般离开了祠堂。
最后只剩下裴元寿。
“你打算怎么处置我?”裴元寿哑声问。
裴颂声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走吧。”最后他说。
裴元寿一愣。
“我不杀你。”裴颂声说,“不是我心软,是觉得没必要。你今年六十有三,没了裴家,没了钱,没了权,你能活多久?让你活着,看着裴家在我手里变成你不认识的样子,比杀了你更解气。”
裴元寿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白。
最后,他也被带走了。
祠堂里空了下来。
裴颂声独自站在空旷的祠堂里,看着那些层层叠叠的牌位,看着那昏黄的灯火,看着这压抑了裴家几代人的地方。
他走到供桌前,拿起父亲那个蒙尘的牌位,用袖子仔细擦拭干净。
“爹。”他轻声说,“你看,这地方,多恶心。”
他放下牌位,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对守在外面的黑衣人吩咐:“去拿火油来。”
黑衣人一愣,但没多问,很快搬来了几桶火油。
裴颂声亲自接过一桶,打开,然后开始往祠堂里泼。
火油淋在供桌上,淋在牌位上,淋在那些太师椅上,淋在每一寸地面。
浓烈的气味弥漫开来。
泼完最后一桶,裴颂声退到祠堂外,接过一支火把。
他站在台阶下,看着这座他从小厌恶、却又不得不来的祠堂。
生而为人,为什么要被一个姓氏束缚?为什么要为了一群不相干的人牺牲?为什么连爱谁、恨谁、做什么、不做什么,都要别人来决定?
这祠堂里供着的,不是祖宗,是枷锁,是压在每一个裴家人身上的、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枷锁。
他想起父亲,那个温文尔雅、喜欢画画、会偷偷带他出去吃糖人的父亲,最后被这枷锁活活勒死。他又想起母亲,那个美丽坚韧、即使病重也从不抱怨的母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阿声,别像你爹,要为自己活。”
他还想起裴简言,那个傻乎乎、没心机、只想守着发妻孩子过日子的弟弟,差点被这群老鬼逼上绝路。
凭什么?
凭什么好人不得好死,坏人长命百岁?
凭什么真心要被算计,善良要被利用?
凭什么……人不能只做自己?
火把在他手中燃烧,火光映着他难得冷着的脸。
然后,他抬手,将火把扔了出去。
火把在空中划过,落入泼满火油的祠堂。
“轰!”
烈焰冲天而起。
火光瞬间吞噬了祠堂,吞噬了那些牌位,吞噬了那些太师椅,吞噬了这压抑了几代人的地方。
热浪扑面而来,裴颂声却一动不动,只是静静看着。火越烧越大,木头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梁柱开始坍塌,火星四溅。
真好。
他想。
烧干净点。
把这些肮脏的、腐朽的、吃人的东西,都烧成灰。
从此以后,裴家不再是那个裴家。
裴家的人,可以只做裴家的人,而不是裴家的傀儡。
火光映红了他的脸,也映红了他眼中的冷寂。
他看着,看了很久。
直到祠堂彻底被烈焰吞噬,直到那些牌位、那些供桌、那些象征宗族权威的一切,都化为熊熊烈火。
心中有什么东西,好像也随着这场火,烧掉了。
又好像,有什么东西,长了出来。
他不知道。
他只觉得累。
很累很累。
正当他准备转身离开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不远处树下的一个人影。
裴颂声转头。
顾彦章站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他穿着常服,外面披了件薄氅,静静地看着他,也看着那片火海。
四目相对。
裴颂声先开口:“你怎么来了?”
顾彦章走过来,停在他身边,与他并肩看着燃烧的祠堂。
“睡不着。”顾彦章说,“来看看你。”
裴颂声扯了扯嘴角:“看什么?看我烧自家祠堂?”
“嗯。”顾彦章点头,“挺壮观的。”
裴颂声笑了,笑出声来。
笑够了,他才说:“裴家一群废物,还奈何不了我。”
顾彦章摇摇头:“阿声,我不担心他们。”他顿了顿,转头看裴颂声,“你知道的。”
裴颂声的笑容慢慢淡去,他知道顾彦章在说什么,不担心裴家那些人伤到他,是担心他被过去困住,被仇恨吞噬,变成和那些人一样的人。
“下次不会了。”裴颂声说,声音很轻。
顾彦章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没有第二个裴家了。”他说。
裴颂声没说话。
是啊,没有第二个裴家了。这个他恨了半辈子的地方,从今晚起,就彻底变了,不再是枷锁,不再是牢笼,而是……他的了。
他可以把它变成任何样子。
可以把它变成一个真正的家,而不是吃人的泥潭。
可以让他弟弟安心过日子,让族中那些还有良知的年轻人,有路可走。
可以做点不一样的事。
“一夜未睡。”顾彦章说,“回去沐浴一番,歇一歇吧。”
裴颂声点头。
两人转身,并肩离开。
身后,祠堂还在燃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走出一段距离,裴颂声忽然问:“守白,你说,我爹要是还活着,看到今晚这一切,会怎么说?”
顾彦章想了想。
“裴伯豁达,定不会责怪你。”他缓缓道,“应当会说,我儿长大了。”
裴颂声脚步一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夜风吹过,带着火焰的热气和灰烬的味道,也吹散了一些,压在心头太久的阴霾。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