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离开官道,转入山间小径已有两日。冬日的北地山野,褪尽了所有浮华颜色,只余下最本质的线条与肌理。
群山脉脉,起伏连绵,裸露着青黑与赭石交织的脊背,积雪斑驳,覆盖其上,如同野兽衰老后褪不尽的白毛。道旁时而可见冻住的溪流,冰面并非光滑如镜,而是浑浊的,内部凝结了无数气泡的质感,阳光偶尔穿透云层,落在冰上,也只反射出一种沉闷的、毫不耀眼的白光。
途经的村庄稀稀落落,土坯房的屋顶上,几缕炊烟笔直地升起,在凛冽的空气中久久不散,像是用炭笔在灰白宣纸上画下的几道细线。田野空旷,偶尔有裹着厚袄的农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整个天地间弥漫着一种冬日凝滞的、萧瑟而庄严的静默。
“看那边!”沈婴宁突然扑到窗边,鹅黄色的衣袖扫落了小几上的蜜饯盒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冰封的河面上有几个孩童正在凿冰钓鱼,彩色的棉袄在素白天地间格外扎眼。
沈照野骑马从车队前方折返,马鼻喷出的白气在他眉睫上凝成细霜。他弯腰敲了敲车窗:“要不要糖画?刚看见货郎往山那边去了。”
李昶摇头,却见沈婴宁已经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要小兔子的!”
“就知道吃。”沈照野笑骂着,却还是调转马头。他策马飞奔时大氅翻卷如鹰翼,惊起路边枯草丛里几只麻雀。
直至第三日近午时,层叠的山峦深处,兰若寺的轮廓才在缭绕的晨雾与未散的雪霭中渐渐清晰。它并非金碧辉煌地矗立在山巅,而是依着山势,错落有致地铺陈开去,灰瓦、白墙、深褐色的梁柱,色彩沉静,几乎与背后的山岩融为一体。
几座主要殿宇的飞檐挑起,线条古拙而有力,如翅翼收敛,默然俯瞰着苍茫山色。没有寻常名刹的喧嚣与浮华烟火气,它只是静静地存在那里,像一位入定的老僧,风霜刻入每一道木纹,岁月沉淀在每一片屋瓦。
车队沿着仅容两车并行的山道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和残雪,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越靠近,越能感受到这座古刹的规模与气度,它占据了几乎整座山头,建筑群随着山势起伏,高墙绵延,望不到尽头,一种无声的、厚重的力量感扑面而来。
马车最终在山脚一处较为平坦的空地停下。一名年轻的知客僧早已在此等候,他穿着半旧的灰色僧袍,面容清净,眼神明澈,见众人下车,便双手合十迎上前来。
“阿弥陀佛,小僧慧明,奉方丈之命,在此恭候沈侯爷、裴夫人、雁王殿下及诸位施主。”
裴元君作为女眷主事,率先还礼,沈婴宁也好奇地跟在母亲身侧,打量着这陌生的环境。
“有劳小师父久候。这天寒地冻的,辛苦你了。”
慧明微微一笑,神色从容:“夫人客气了。寺中已为诸位备好了歇息的厢房。今日下午,便可为先贵妃安排第一场祈福法事,长明灯亦已准备妥当。明日安排的是为北安军阵亡将士超度的大法事,后日则是祭奠战乱中无辜罹难百姓的水陆道场。方丈交代,雁王殿下若有闲暇,他可随时为殿下请脉。”
众人一边听着慧明的安排,一边随着他往山上走。李昶落在稍后,静静打量着这座寺院。与京都那些香火鼎盛,被信众摩肩接踵磨光了门槛的寺庙不同,兰若寺的山门并不宏伟,甚至有些剥落的漆色,石阶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
寺墙内的古柏苍松伸展着虬枝,积雪压枝,更添肃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混合了陈年木材、香火和冰雪的清冷气息,无端让人心静。它不追求精致,反而有一种与周遭萧瑟山景浑然天成的古朴厚重。
平坦的山路很快走到尽头,接续的是盘山而上的青石板台阶,积雪虽被清扫过,石面仍湿滑泛着寒光。沈照野和李昶两人默契地坠在队伍最后。
李昶微微提起锦袍下摆,正打算像其他人一样逐阶而上,身前却忽然一暗,沈照野已在他面前半蹲了下来,宽阔的背脊挡住了前方的视线。
李昶微微一怔。他看着沈照野半蹲在自己面前的背影,狐裘的边缘蹭到了覆雪的石板,姿态自然而笃定。李昶心里清楚,这主要是因他膝盖的寒症,前几日宫中受冻,虽未严重到无法行走,但上下山阶确是负担。
可他并非真的孱弱到寸步难行,慢些走便是了。况且他如今虽清瘦,到底也是个男子,有些分量,他怕累着沈照野。更遑论,在场尚有舅舅舅母、弟妹、家将乃至寺中僧侣,他身为皇子,总有些抹不开的架子,不太愿意在众目睽睽之下趴上别人的背。
他正想开口与沈照野商量,哪怕只是扶一把也好。话未出口,沈照野却像背后长了眼睛,洞悉了他的犹豫。他头也没回,直接抬起了声音,朝着前方喊道:“爹!”
这一嗓子,成功让前面一行人都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
沈照野继续道,声音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无赖:“李昶这几日膝盖的寒症犯了,他害羞,非要自己走上去。”
唰的一下,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李昶身上。李昶只觉得耳根发热,在那一道道关切又带着些许了然的目光下,恨不得脚下那青石板的缝隙能再宽些,好让他立刻钻进去。
沈望旌打着伞,扶着裴元君,闻言,深邃的目光越过众人,直接落在李昶身上,语气平稳:“阿昶,既身体不适,便不要勉强。让随棹背你,累不着他。”
沈望旌发了话,沈照野更是有恃无恐,依旧半蹲着,甚至还反着手在他面前抬了抬,催促之意明显。
没办法了。李昶尽量忽略周遭的视线,抿了抿唇,终是俯下身,小心翼翼地趴到了沈照野的背上,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肩头。
“抓紧了。”沈照野低声道,随即稳稳站起,还顺势向上轻轻颠了颠,调整到一个最稳妥的姿势,然后便迈开步子,踏上了湿滑的石阶。
他背着一个人,走在覆雪的山路上,竟真的如履平地,气息平稳,步伐稳健。李昶初时还有些僵硬,慢慢便放下心来,身体彻底放松,完全贴合在沈照野宽阔温暖的背上,双臂也自然而然地交叠,拢住了他的脖颈。体温隔着厚厚的衣物传递过来,驱散了山间的寒意。
“比北疆时轻了。”沈照野托着他腿弯站起来,“你是不是又没好好用膳?”
前面,王知节和孙北骥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孙北骥用手肘碰了碰王知节,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随即摊开手掌,伸到他面前。
王知节无奈地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钱袋,数出几块碎银,拍在孙北骥掌心,低声道:“算你狠。”
孙北骥掂了掂银子,满意地收好,又回头瞟了眼那叠在一起的身影,用肩膀蹭了蹭王知节,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夸张的哀怨:“王参将,你看看,殿下有人背,我这心里啊,真是好生艳羡。眼见这山路漫漫,小弟我这腿脚也有些发软,不知王参将能否发发善心,也让我尝一尝被人背着走路的滋味?”
王知节目不斜视,语气平平:“孙校尉若真走不动,前面转角处有块歇脚石,你可以去那里坐着,等我们下来再接你。”想让他背?门都没有。他自己还想有人背呢。
另一边,沈婴宁看着表哥被大哥背着,小姑娘倒不是走不动,她平日精力旺盛得很。只是她今日穿的鹅黄色衣裙着实有些长了,一路提着下摆走路,既累人,又怕一个不留神,将这心爱的新衣拖曳在泥雪里弄脏。
她眼珠转了转,放慢脚步,悄悄挪到正沉浸在山水诗意中的二哥沈平远身边,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二哥。”
沈平远正望着远山雪景,心中推敲着诗句字眼,被妹妹打断,也未露不耐,温和地问道:“婴宁,怎么了?可是走累了?”
沈婴宁立刻点头,小声解释:“裙子太长了,一直提着好累,怕弄脏……二哥,你背我一段好不好?”说着,便带上了几分撒娇的意味。
沈平远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前后,心想此处皆是自家人,倒也不必拘泥那些虚礼。他便寻了处稍显平坦开阔的地方,拂了拂衣摆,半蹲下身:“来吧。”
沈婴宁立刻欢喜地趴了上去。
趴在沈照野背上,视野变得不同。李昶渐渐放松下来,开始有心情欣赏沿途景致。石阶旁的崖壁上,有枯藤缠绕,挂着晶莹的冰凌,偶尔有不怕冷的山雀掠过,啾鸣一声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随棹表哥,你看那边。”李昶微微侧头,声音放得很轻,贴着沈照野的耳朵,“那株老松,像不像一个披着白氅的老翁,在拱手作揖?”
沈照野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一株形态奇崛的古松扎根于峭壁,积雪覆顶,虬枝低垂,确有那么几分神似。他低笑一声,气息拂过李昶的手背:“你这么说,倒真有点像。就是这老翁腰弯得有点厉害,怕不是闪了腰?”
李昶被他这粗俗的比喻逗得唇角微弯,又道:“还有那边,石缝里的雪,是不是像一只蹲着的兔子?”
“嗯,肥兔子,烤了吃应该不错。”沈照野从善如流。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悄悄话,将沿途的山石树木都附会出些稀奇古怪的形象,沈照野的点评总是离不开吃或打,直白得令人发笑,却奇异地驱散了李昶心中最后那点不自在。
行至一段拱起的石桥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道温润却略带焦急的男声。
“诸位!诸位善人请留步!能否……暂缓贵步?若见晚生不慎落水,万望搭把手,拉拽一把,晚生感激不尽,定结草衔环以报!”
众人循声望去,一时却未见人影。还是知客僧慧明眼尖,几步走到石桥边,向下探看,讶然道:“顾公子?你怎么到那下面去了?”
大家这才跟着慧明的目光,看向桥侧下方的陡坡。只见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年轻男子,正双手死死扒着一株从石缝里顽强长出的小树,整个人几乎悬空,贴在近乎垂直的陡坡上。
他的下方,是一潭幽深的湖水,边缘结着薄冰,在冬日山间散发着森森寒气。
那姓顾的公子虽处境危急,脸上却不见多少惊慌之色,反而有种无奈的坦然。听到慧明问话,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仰头解释道:“方才在上面那截山路,被一只突然窜出的野狸猫惊了一下,脚下打滑,就……就落到此处了。实在惭愧,体力将尽,怕是撑不住了,只好先行拜托诸位,待我落下时,施以援手。”
说着,他作势便要松手,顺着陡坡滑向冰潭。
“公子且慢。”沈望旌沉声开口。
顾彦章动作一顿,抬头望向桥上气度威严的沈望旌,犹豫着是该称呼大人还是将军。
沈望旌已侧头吩咐:“随棹,去帮一把。”
“得令。”沈照野应了一声,背着李昶的手在他腿侧轻轻一拍,示意他下来。
随即,他将李昶稳稳放在桥面安全处,几步走到桥边,目光扫过陡坡形势、那小树的扎根处,以及下方的冰潭。他抬脚踢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子砸向冰面,咔嚓一声,薄冰应声裂开一个窟窿,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幽暗湖水。
“你俩别闲着。”沈照野头也不回地唤道。
王知节和孙北骥立刻会意,上前一步。
“我去拉人,你们在上面接应,注意脚下。”沈照野言简意赅。
话音未落,他已单手一撑桥栏,身形利落地翻下,并非直接跳向那顾公子,而是落在其上方一处稍能借力的岩石上,然后如山林猿般敏捷地向下探身,一手牢牢抓住那株小树靠近根部最稳固的位置,另一只手攥住了顾彦章的一条手臂。
沈照野瞥了眼顾彦章,唇角一挑:“公子好臂力。”
随后不等对方回答,沈照野便低喝,“松手了。”
顾彦章依言松开扒着树根的手。几乎同时,沈照野腰腹发力,手臂猛地向上一提,将顾彦章整个人从悬空状态拽起,顺势甩向坡度稍缓的上方。
早已准备好的王知节和孙北骥立刻俯身,一人抓住顾彦章一条胳膊,稳稳地将他提上了桥面。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三人配合默契,动作干净利落,引得沈婴宁小声惊呼,眼睛亮晶晶的。
顾彦章脚踏实地,惊魂稍定,连忙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袍,向着众人深深一揖:“晚生顾彦章,字守白,多谢诸位恩公救命之恩!尤其是这位……”他看向刚刚跃上桥面的沈照野,由衷赞道,“这位兄台,真是好身手!”
他接着问道:“诸位可是来寺中进香的?今日可要离去?若不急着走,可否容晚生略备薄斋,聊表谢意?”
沈照野拍了拍手上的灰土:“举手之劳,不必挂心。”
王知节也温和道:“是啊,顾公子无需客气,平安就好。”
顾彦章却十分坚持,言辞恳切:“对诸位是举手之劳,对晚生却是性命攸关。滴水之恩,尚需涌泉相报,何况救命之大德?若不能略尽心意,晚生心中实在难安。”
双方正推拉间,知客僧慧明笑着打了个圆场:“阿弥陀佛。沈施主,王施主,你们便应了顾公子吧。他素来心实,若你们不允,他接下来少说半月都要寝食难安,日日念叨。诸位也无需担心犯忌讳,顾公子在寺中帮厨,做得一手好斋饭,他便是凭此手艺抵了房资的。他烹调的斋菜,连方丈都赞不绝口。”
话已至此,众人不好再推辞,只得应下。
顾彦章脸上顿时露出轻松的笑意,忙道:“那诸位请先随慧明师父去安顿,晚生这便去后山寻些新鲜菜蔬,晚斋时再叨扰。”
说罢,又行了一礼,转身便要走,许是心情急切,脚下又是一个趔趄,差点再次滑倒,幸好及时扶住了旁边一棵树,才免于刚脱险又落水的窘境。他讪讪地笑了笑,这才更加小心地快步离去。
裴元君看着他的背影,不禁莞尔:“这位顾公子,倒是个妙人。看着年岁与随棹相仿,行事却……”她摇了摇头,失笑,转而问慧明,“小师父,这位顾公子是何来历?观他言谈举止,像个读书人,可是今科要下场的举子?”
慧明双手合十,答道:“夫人慧眼。顾公子确是三年前来京赴考的举人,学问是极好的,当年他的一些文章还在京中士子间传阅过,我们方丈也说他文气沛然,本有望蟾宫折桂。只可惜……或许是时运不济,或许是临场紧张,最终名落孙山。之后他便似灰了心,连上一科的春闱也未参加,方丈劝了几回,他亦是无心于此,只安心在寺中借读、帮厨。”
裴元君闻言,眼中流露出惋惜之色:“胜败乃兵家常事,科举一道更是如此。一身好学问,就此蹉跎,实在可惜。”她转头看向身旁的沈平远,吩咐道,“平远,这几日若有闲暇,不妨多与这位顾公子走动走动,交流一下学问。若能劝解一二,自是最好。满腹经纶,得来非易,莫要轻易言弃。”
沈平远恭敬应道:“是,母亲,孩儿记下了。”
交代完儿子,裴元君又看向身侧的沈望旌,语气放缓了些,商量道:“侯爷,兰若寺方丈的眼光,您是知道的。他说学问极好,那定是差不了的。虽说错过了考期,但若他本人尚有进取之心,咱们也不好眼睁睁看着一个有为的年轻人再蹉跎三年。届时,若有可能,还请侯爷费心,看看能否周旋一二?”
闻言,沈望旌微微颔首:“嗯,若他有意,再看。”
说话间,众人已行至山顶寺院的客堂区域。慧明引他们到早已收拾好的几间相连厢房前,合十道:“第一场为故贵妃祈福的法事,定在未时初刻。诸位施主请先稍作歇息,斋饭稍后会送至各位房中。”
裴元君开始指挥丫鬟仆役归置行李,众人各自忙碌起来。沈照野和李昶无事,便走到厢房外的栏杆前凭栏远眺。
从此处望去,群山尽伏脚下,起伏的脊线在弥漫的雪雾中若隐若现,如同凝固的灰色波涛。天空是一种混沌的铅白色,与远山的雪顶几乎融为一体,分不清界限。
近处的树木枝桠如铁,挂着冰晶,在寒风中偶尔发出细微的脆响。下方来时的山路已成细窄的带子,蜿蜒隐入林深之处。
视野极其开阔,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最纯粹的黑、白、灰三色,构成一幅巨大而沉静的水墨画卷,人立于其间,只觉自身渺小如尘。
“风景如何?”沈照野侧头问。
李昶静默了片刻,望着这苍茫天地,轻轻吁出一口气,低声道:“真是……栖乌飞绝,白鹇失素。”
沈照野虽不通诗文,却也觉得这两句极其应景,仿佛道尽了眼前这片天地间的孤寂与浩渺。他没有接话,只是与李昶并肩而立,一同沉浸在这冬日山寺独有的、洗尽铅华的静谧之中。
【作者有话说】
啊~王府F4之一要登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