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

第109章 行露(上)

1.1 万字

冬阳难得,洒在木兰围场未及清扫的积雪上,草上的雪壳微微融化,映着光,有些晃眼,底下却仍是冻得硬实的冰碴。

李昶拢了拢身上的银狐毛氅衣,拒绝了小泉子跟随,独自一人缓缓踱步在营帐间清理出的狭窄步道上。

连日的惊变、伤亡,乃至朝局因此事可能产生的倾轧与动荡,像厚重阴霾,压在心头,此刻这短暂而脆弱的晴朗,竟也让人生出几分想要透口气的徒劳之感。他目光掠过远处被烧焦、如今覆着白雪的望楼废墟一角,又很快移开。

就在他打算折返时,前方拐角处,出现了李瑾的身影。

李瑾也是独自一人,正从另一片营区方向走来。他头上缠着白色裹帘,脸色是一种失血后的苍白,看见李昶时,脚下明显顿了一顿,面上摆出一副要笑不笑的神情,在苍白脸色的映衬下,显得有些僵硬。

“六弟。”李瑾先开了口,“真是好兴致。这冰天雪地的,还有心情出来赏景?伤都大好了?”

李昶停下脚步,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目光落在李瑾额头的裹帘上:“劳三哥挂心。只是皮外擦伤,已无大碍。倒是三哥,伤势似乎不轻,御医怎么说?”

李瑾缓缓走近几步,冬阳照亮他半边脸庞,另一边却陷在营帐投下的阴影里:“再凶险,不也过来了?托陛下洪福,捡回条命罢了。”他话锋一转,眼神似有若无地扫过李昶,又望向更远处的练兵场方向,“不过,比起咱们这点伤,有些人这次怕是没那么容易过关了。”

“沈少帅这回可是出尽了风头啊,千百兵马,赤帜玄甲,威风凛凛。可惜,先有战马无端惊厥,后有观礼望楼轰然倒塌,酿成巨祸。这木兰操演,演的是我大胤军威,还是……”他拖长了语调,“演的一出接一出的荒唐戏码?”

他直视李昶:“父皇仁厚,念他年轻,又确有救驾抚乱之功,未加严惩。但该有的申饬、训勉,总归是少不了的。六弟,你说是不是?年轻人嘛,锐气太盛,总想着弄些惊人之举,却忘了稳字当头。这带兵,可不比在京都街头纵马嬉游,稍有差池,便是人命关天,甚至动摇国本。”

闻言,李昶脸上未起波澜,仿佛那些污蔑之语只是掠过耳边的寒风。他等李瑾说完,才微微抬眼,看向对方阴影里的半边脸:“三哥教训的是。演练求真,意外难免,总比有些事,看似周密稳妥,算无遗策,临到头来,却连自己头顶上的梁木是朽是坚都算不清楚、看不明白,险些被埋在其中,折损自身,徒惹笑话要强上些许。”

李瑾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那点并不真切的笑意消失无踪,眼神阴鸷地盯着李昶,营帐间的冬阳碎光似乎凝滞了几息,随后,又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李昶坦然迎着他的目光,并无退避。

又几息之后,李瑾道:“罢了,这些事,自有陛下圣裁。倒是另一件事,前几日,皇后娘娘凤体违和,却盛装亲往父皇御帐问安,出来后便再未公开露面。六弟可知其中缘由?”

“毕竟。”他缓缓道,“娘娘如今,名义上仍是你的母后,你总该比旁人更清楚些。”

李昶心头微动。皇后御帐之行,禁军森严守卫,种种异常,他自然有所察觉。

“三哥说笑了。”李昶回道,“御前之事,岂是臣子可以随意揣测探听的?娘娘凤体欠安,需要静养,亦是常理。我近日亦在养伤,未曾前去打扰,并不知详情。”

“是吗?”李瑾显然不信,眼神在李昶脸上逡巡,“只是静养?但愿如此吧。”

说完,他也不再指望李昶能给出什么反应,也不再多言,只最后看了李昶一眼,然后便迈步,径直朝着李昶来时的方向走去,显然是要离开这片营区。

李昶站在原地,看着李瑾的背影消失在营帐拐角。

冬阳照在身上,却没什么暖意。他不想与李瑾同路,便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也是营地更深处、地势略高的地方走去。那个方向,正对着沈照野清晨入山练兵的群山轮廓。

他想起沈照野临走时,凑到他耳边,说去山里给自己掏点好东西,只是寒冬腊月,山林凋敝,能有什么好东西,无非是宽慰他的话罢了。

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轻响,李昶的心思却飘到了回京之后。木兰围场之事,绝不可能就此轻易揭过。对随棹表哥的申饬恐怕只是开始,后续的追究、各方的弹劾、使团那边的压力,桩桩件件,都已隐约可见轮廓。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未曾留意周遭,直到被一声呼唤打断。

“雁王殿下。”

李昶抬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走到了一处格外肃静的营帐前。帐外伫立的禁军,人数明显多于别处,甲胄齐全,神色冷峻。

正是皇后的营帐。

李昶颔首,正欲离开。

“殿下留步。”那禁军却道,“皇后娘娘有请。”

李昶脚步一顿。请?此时此地?他心中疑虑陡升。望楼事后,皇后称病不出,御帐之事讳莫如深,此刻突然召见,必然别有用心。

他看了一眼那禁军,对方垂目恭立,姿态无可指摘,却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明显是授意为之。

“带路。”李昶道。

帐帘掀开,李昶步入。

帐内异常昏暗,虽外有艳阳,内里却似被厚重织物隔绝了所有天光。

唯有梳妆台旁,一盏铜烛台燃着几簇火苗,跳跃的光晕勉强勾勒出林雨眠的轮廓,她背对帐门,坐在昏黄的铜镜前,正执笔,对镜描眉。

李昶停在门口,没有出声。

镜中,林雨眠描眉的笔尖顿住了,她没有回头,但镜面模糊地映出她抬起的眼眸,与李昶的视线在虚空中对上了。

帐内死寂,只有烛芯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良久,镜中的林雨眠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神情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有些虚幻,甚至诡谲。她放下了眉笔,笔杆与妆台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嗒。

“昶儿来了。”她开口,声音轻柔得反常,“外头天光晃眼,还是这里清净。过来,替母后梳梳头,这发髻,总是不如意。”

李昶心头骤然一紧,他没有动,目光沉静地回视着镜中的眼睛。

林雨眠似乎也不意外,甚至笑意更深了些。她微微侧过脸,让烛光更多照亮自己半边面颊:“怎么,怕了?还是你心里其实也好奇得很,好奇这木兰围场的天,怎么就塌得这般恰到好处?好奇你那位英明神武的父皇,怎么就偏偏在楼塌时,伤得如此之重?”

这正是他连日来心中反复盘旋的疑窦。太子与李长恨查出的结果,工部贪墨、工匠失职,人证物证俱在,无可指摘。可他就是觉得,这无可指摘之下,流动着某种无法言说的违和。

他沉默着,与镜中那双带着蛊惑与审视的眼睛对峙了数息。最终,他抬步,走了过去,脚步落在厚毡上,悄无声息。

梳妆台上散落着鎏金的簪环和已经不太鲜亮的胭脂水粉,他略一停顿,拿起了那把搁在一旁的犀角梳,梳齿冰凉。

他站到她身后,镜中两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林雨眠的笑容停留在嘴角,李昶的脸上则是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

李昶抬起手,梳齿轻轻插入她浓密而寒凉的发髻,缓缓向下梳理,心思却百转千回,将连日所见所闻的碎片飞快拼凑。

他终于开口:“望楼倒塌,表面是工部贪墨渎职,工匠疏忽草率,天灾风雪叠加。”

梳子平稳地滑下。

“陛下亲临,外使观演,两千兵马列阵于前,这是大胤展示军威国格之时,楼偏偏在此时塌了。”他顿了顿,从镜中观察她的反应,“工部那些人,贪财惜命,或许敢以次充好,或许敢偷工减料,但他们真有胆子、有本事,确保这座楼一定会在那个时辰、那个场合坍塌吗?仅仅是贪婪和懈怠,做不到这么分毫不差。”

“除非,有人提前知道这座楼有问题,并且在关键时刻,推动了它。不必亲自动手,只需在验收时轻轻放过,在工匠抱怨时不予理会,在最后加固的提议被提出时,让它恰好被遗忘。”

李昶继续道,思路越来越清晰:“这样,东风到了,楼也塌了。所有人都会去查木材、查工匠、查天气,查到那些明面上的罪人。而那个最早知情、甚至可能引导了这一切的人,却隐在幕后,干干净净。”

“不过,费尽心机制造这样一场惊天动地的大乱,死伤无数,震动朝野,甚至不惜赔上两位外邦公主的性命,引发可能的外交战火。如果仅仅是为了除掉几个工部的蠹虫,或是给我、给太子、给任何一位王爷、皇子使绊子,代价未免太大,也太蠢了。”

他抬起眼,与林雨眠对视:“这场混乱本身,才是目的。”

林雨眠终于微微动了一下,她抬起手,轻轻抚过自己梳得一丝不苟的鬓角。她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李昶接着说:“乱局一起,所有人的视线都会被吸引过去。朝臣要争论如何善后,如何安抚使团,如何应对可能的外交诘难。边军要加紧戒备,以防不测。宫廷内外,人心惶惶,流程规章在紧急状态下容易出现缝隙。”

“而在这种混乱和高压之下,御帐之内,如果发生点什么意外,是不是会比平常时候,更容易被忽略,或者,归咎于混乱中的不幸?”

梳子停在发中,烛火不安地跳动,将两人的影子在帐壁上拉扯得忽大忽小。

李昶看着镜中林雨眠那张精心修饰却难掩苍白与疲惫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近乎虚无的平静,一个他此前绝未深想过的可怕念头,终于无可回避地撞入他的脑海。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也难得沉重:“所以,你的目标从来不是楼,也不是那些替死鬼。你制造这场塌天大祸,搅动内外风云,是为了创造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一个能让重伤昏迷的陛下,在御帐之中,意外身亡,而不会引起过度怀疑的时机。”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个结论:“你想弑君,对吗?母后?”

不是怒吼,不是质问,而是抽丝剥茧后,唯一的可能。

林雨眠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身。这次,她不再透过镜子,而是直接面对李昶。烛光从侧面照亮她半边脸庞,另外半边沉浸在浓重的阴影里,让她的神情显得格外莫测。

然后,她忽然看着李昶笑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诡异阴森的笑,而是带着些许疲惫、些许嘲弄,又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后的奇异笑容。

她还是没有承认是,也没有否认不是。

但她轻轻抬起手,不是对着李昶,而是指向帐顶那隔绝了所有阳光的厚重幔帐,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你看,这帐子里多黑啊,点了这么多蜡烛,还是照不亮。”

她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在李昶脸上:“可惜了,李昶,你猜到了开头,猜到了过程,甚至猜到了结局,但这局棋,从一开始,执棋的,就不止我一个。”

“至于谁赢了,谁输了……”她摇摇头,转回身,“或许,根本没有赢家。”

帐内重新陷入沉寂,只有那几簇烛火,不知疲倦地燃烧着,映着这对名义上的母子,在无尽的昏暗里,沉默地对峙。

林雨眠终于解释道:“望楼是个好靶子,够大,够响,能吸引所有人的眼睛。工部那些人,贪婪又愚蠢,稍微给点暗示,挪开一点阻碍,他们自己就会顺着杆子往上爬,把楼盖成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至于时机陛下要观演,使团要莅临,多好的机会。混乱里,人才会放松警惕,也才有可乘之机。”

李昶听懂了,这计划虽并不算天衣无缝,甚至风险极高,却胜在狠辣、直接,若非陛下早有防备,或是像那夜一样,根本未曾真正昏迷,后果不堪设想。

“你一个人,做不到这样。”李昶道。

这计划绝非一个深居简出的皇后仅凭自身和林家那点势力就能办到,宫中、朝中,必有同谋或至少是默许、提供便利之人。

静默在昏暗中蔓延。

良久,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李昶。”她看着镜中的李昶,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母亲在询问儿子,“若是四下空无一人,只有你和陛下。刀,就在你的手里。你会毫不犹豫地刺下去,夺过那至高无上的权柄,还是,丢开刀,跪下来,任凭陛下处置?”

李昶沉默地看着镜中林雨眠的倒影,没有回答。

林雨眠也并不真的期待他的答案,她自顾自地说下去:“这宫里,这天家,哪有什么真正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不过是龙椅太大,只能坐一个人。坐上去的,怕被拉下来,没坐上去的,做梦都想爬上去。父子?兄弟?在绝对的权力面前,都是随时可以舍弃、可以碾碎的东西。陛下当年不也是如此走过来的么?他比谁都清楚。”

“不仅仅天家如此,这世道,本就是层层叠叠的予夺。男人予夺女人的一生,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父亲予夺儿子的前程、婚姻,乃至性命。主子予夺仆役的尊严、温饱。君王予夺臣子的荣辱、生死。”

“予夺的权力,便是活着的一切。”她缓缓道,“有了它,你才是人。没有它,你便是物件,是筹码,是随时可以被交换、被牺牲、被遗忘的东西。”

就像她的母亲,就像刘希,就像这后宫无数连名字都留不下的女子,就像那些在望楼下枉死的兵卒、使臣。

“怎么不说话,昶儿,是觉得母后疯了?”林雨眠轻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苍凉,“也许吧。但我只是看够了,也演够了。我演了一辈子温良恭俭,演了一辈子母仪天下,演了一辈子女人该有的样子。可我得到了什么?一个华丽的笼子,一个随时可以被取代的身份,还有满心无处可去的恨与不甘。”

“我想试试,把予夺的权力,握在自己手里一次。哪怕只有一次,哪怕代价是粉身碎骨。”她看着李昶,“我不是为了坐龙椅,我知道我坐不稳,这世道也不许女人坐。我只是想在那把规定了所有人该怎么活的尺子上,狠狠砍一刀。我想看看,如果我这个物件,突然不想按他们写的戏文演了,突然也想伸手去予夺一次,这天……会不会塌下来?”

林雨眠顿了顿,眼中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最终化为一片沉寂的灰烬。

“事实证明,不会。”她喃喃道,“天不会塌,只是我这只不安分的物件,要被处理掉了。”

李昶站在林雨眠身后,看着她镜中苍白而平静的脸,那个曾经高高在上、代表着世俗意义上女子极致荣光的皇后,此刻却像一个即将走向刑场的殉道者,周身弥漫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毁灭气息。

“所以,你问我共谋之人,如今还重要吗?”她问,“棋子用过了,便没了价值。知道是谁,于你,于陛下,于这局棋,又有何益?且在这宫里,在这天下,不甘心只做物件的又岂止我一个?”

“李昶,你又焉知自己不会成为下一个?”

镜中,林雨眠看着他长久的静默,忽然像是失去了所有兴趣,那点探究也淡去了。她移开目光,转而看着他手中的梳,话题突兀地跳开。

“恨我吗?”她问,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温情或歉疚,“这些年,我让你抄的那些经,跪的那些冷砖,还有时不时赏你的那些教诲。”

她仔细地观察着李昶的脸,试图从那上面找到一丝裂痕——怨恨、恐惧、愤怒,哪怕是屈辱也好。但她看到的,只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淡漠。没有波澜,没有情绪,仿佛她所说的那些过往,只是无关紧要的、帐外的风雪与朝露。

林雨眠忽然笑了,笑声很轻,神情讥诮。

“李昶啊李昶。”她摇着头,语气似叹非叹,又充满嘲讽,“我的好皇儿,母后真替你感到可悲。”

“你的爱恨嗔痴,你的喜怒哀乐,原来都只系于沈照野一人吗?离了他,你便是个无心无情的空壳子?”

不等李昶有任何反应,她紧接着残忍道:“那若是有朝一日,沈照野背叛了你呢?或者,他遵从父命,另娶了门当户对的娇妻美眷,生儿育女,与你渐行渐远,到那时,李昶,你会恨他吗?”

“你会,想杀了他吗?”

帐内死寂,林雨眠意味不明地低笑了几声,那笑声在昏暗寂静中显得格外瘆人。

“情意?”她鄙夷道,“多么愚昧,又多么不可靠的东西。”

“我母亲对我父亲,难道没有情意?耗尽青春,苦守寒窑,最后换来了什么?背弃、冷落,和一个连自己都快记不清的姨娘身份。她到死,眼里都还存着那点可笑的期盼。”

“我自己呢?对温仲临,难道最初没有过一丝待嫁女的羞涩与幻想?可那点情意,在家族利益、在他自己的怯懦和另一段私情面前,一文不值,反成了拖累我、羞辱我的枷锁。”

“这宫里的女人,哪个不是曾经满怀着对君王、对夫婿的情意进来?最后呢?不过是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薰笼坐到明。情意?”她嗤笑一声,满是苍凉与不屑,“不过是男人用来妆点门面、安抚人心,必要时又可以轻易舍弃的漂亮点缀,是套在女人脖子上最柔软的绳索。”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李昶脸上,居高临下:“天下之人,人人皆不能免俗。他沈照野,又有何不同?不过是凡夫俗子,血肉之躯。他有家族,有责任,有世人眼中的正道要循。他对你的那点与众不同,或许现在炽热,可以后呢?当更大的利益、更重的责任、更难的抉择摆在他面前时,你如何确信,你不会成为那个被权衡、被搁置、甚至被舍弃的部分?”

“你现在视若珍宝,寄托了全部心神的情意,或许有一天,会成为刺向你最利的刀。”

李昶的眼神依旧淡漠,如同冬日冰冻三尺的湖面,映着烛火,却照不进任何情绪。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林雨眠,看着她歇斯底里般的发泄与诅咒。

这种由始至终的平静,似乎彻底激怒了林雨眠,或者说,让她感到了最后的、彻底的失败,她连他的一点情绪波动都无法引动了。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刺耳,脸上伪装的平静彻底碎裂,露出底下狰狞的怨毒,“你想杀了我吗?李昶,是不是在心里,早就想过千百遍要杀了我?为你生母?为你这些年在宫里受的委屈?还是为了沈照野?”

她向前逼近一步,几乎要贴到李昶面前,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快意的光芒,挑衅般地,一字一顿:“但是,可惜啊……现在的你,杀不了我。”

她挺直了脊背,恢复了那种属于皇后的、冰冷的仪态,尽管此刻这仪态更像是一层讽刺的盔甲。

“我是大胤的皇后,是你的母后。没有确凿的、陛下亲定的铁证,谁敢动我?你吗?”她轻蔑地笑了笑,“你拿什么动我?就凭你那点可怜的、藏在阴影里的心思?还是靠沈照野那点还没焐热的兵权?”

“陛下留着我,哪怕只是名义上的皇后,就还有用。平衡后宫,安抚林家,甚至作为某个需要时的筹码或警示。”她残忍道,“在他决定彻底废弃这枚棋子之前,我就还是皇后。你恨我入骨,也只能看着。”

她最后看了一眼李昶那依旧毫无波澜的脸,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也失去了所有兴趣。

“滚出去吧。”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疲惫而空洞,“带着你那可悲的、系于一人之身的情意,滚出我的营帐。”

李昶没有依言立刻离开。

他站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昏暗中,林雨眠因愤怒与绝望而微微颤抖的背影就在眼前,烛火将她摇曳不定、仿佛随时会碎裂的影子投在帐壁上。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犀角梳,梳子与妆台相触,发出一声轻响,比林雨眠刚才放笔的那一声,更轻,也更稳。

随后,他开口了,声音穿透帐内凝滞的空气,穿透林雨眠的疯狂与怨恨,也穿透华丽的翟衣,看到里面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

“皇后娘娘。”

“您说得对,也不对。”

他向侧前走了一步,走到了烛光旁,光与影在他清俊而苍白的脸上交织出明暗,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映着跳动的焰心,深不见底。

“情意或许愚昧,或许不可靠,甚至会变成利刃。世道予夺,人心易变,这些,我都知道。”

“我从未天真到以为,仅凭情意二字,便可抵挡世间所有风雨,逾越一切鸿沟。相反,我知其脆弱,知其可能带来的背叛与伤痛,知晓这条路遍布荆棘与悬崖。”

“但我也知晓——”

“人心所求,本就不是永恒不变。情意或许不能对抗整个世道的洪流,但它至少可以让人在面对洪流时,知道自己为何站立,为何倒下。”

“它或许是这世间最不可靠之物,如您所言,易变,易折,易被权衡舍弃。但于我而言,它是荒漠中偶遇的清泉,我饮之解渴,心存感激,却不会幻想泉水永不干涸,或强求它只为我一人而流。”

“我能做的,是在尚有泉水的日子里,珍惜这份润泽。若泉水终将离去,我便记得它曾给予的生机,然后继续走我自己的路。”

“您问我,若随棹表哥他日另娶,或迫于压力舍我而去,我会如何。”李昶的嘴角微妙地弯了一下,极浅,转瞬即逝,却奇异地冲淡了他周身的冷寂,“我会难过,或许会心死。但恨他?想杀他?”

他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否定。

“不会。”

“若那是他真心所愿,是他自己选的路,我便会希望他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他略作停顿,目光依旧沉静如水。

“他是我的兄长,是带我见识过北疆风沙、也替我挡过宫里暗箭的人。我这条命,这口气,能撑到今日,若说有一半是沈家给的,那另一半,便是从他拉着我、护着我的那一刻开始的。”

“至于背叛……”李昶轻轻摇了摇头,这个词似乎与他认知中的沈照野全然无关,“随棹表哥行事,自有他的道理与担当。若真有那么一日,他做出某种决定,那必然是他权衡之后,认为必须如此,或是对我、对沈家、乃至对大胤更好的选择。”

“若连这都能错看,那便是我李昶眼瞎心盲,合该承受后果。届时,无论随棹表哥是去是留,是亲近是疏远,我自会担着。”

“我的生死荣辱,早已与他相连。但这份相连,不是束缚他的枷锁,而是我自己的选择。他予,我受,他取,我舍,如此而已。”

“所以,皇后娘娘。”他的视线落回林雨眠身上,目光澄澈而冰冷,“您不必以己度人,更不必试图用您对世道、对人心的绝望揣测,来撼动我。”

“您说予夺的权力便是活着的一切。或许对您而言,确是如此。您的一生,困于被予夺,最终疯狂地想要予夺他人,乃至予夺天命,不过是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始终未曾挣脱权力二字的牢笼。”

“但于我而言,活着,并非为了予夺,也并非为了不被予夺。”

他微微偏头,冬阳终究寻到一丝缝隙,透过帐幔的接口,恰好落在他肩头,将氅衣映出一圈朦胧的光晕。

“活着,是为了看清自己真正想要守护的是什么,并有勇气和能力,去守护它。是为了在有限的选择里,尽可能活得不违本心,是为了不负值得的人,不惧迎面而来的风霜。”

“至于您。”李昶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幸灾乐祸或落井下石,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客观,“陛下如何裁决,是圣心独断。您是否有用,是否能继续做这个皇后,是朝局权衡。这些,与我无干,亦非我能置喙。”

“我今日来此,非为听您教诲,亦非为与您辩论情爱之虚实、权力之真伪。”他最后看了一眼镜中那个突然形容憔悴起来的女人。

“只是您问我会不会恨您。”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着帐帘的方向走去,脚步依旧平稳,不曾有半分迟滞。

“不会。”

“这些年,宫中冷暖,人心倾轧,我自明白。抄经、跪砖、冷语,皆是困兽之斗,是您予夺无门的迁怒。我若因此生恨,便与陷于这旋涡之中的任何人无异。”

“我所承受的,或许有一半源于您,但另一半,源于这宫墙,源于这身份,源于这世上无处不在的、如您所言层层递进的予夺。恨您一人,徒增我心力损耗,并无必要。”

“所以,您不必忧心。恨,需要心力,怨,亦需执念。而这些心力与执念,我有更值得托付之处。”他在帐帘前停下,侧过半边脸,最后留下一句。

“而您,早已不配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抬手掀开厚重的帐帘。

刹那间,外面冬日苍白却真实的天光汹涌而入,瞬间驱散了帐内盘踞的腐朽与烛烟药气。光芒刺痛了久处黑暗的眼睛,李昶抬手,略微遮挡了一下,随即放下。

他没有回头,一步踏出,将那片扭曲、疯狂与末路将至的昏暗,彻底抛在了身后。

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自木兰围场向西一百二十里,便是永墉。

街市刚有点活气,笼屉的白汽还没散尽,打西直门方向,一阵闷雷似的蹄声就由远及近,碾碎清晨那点稀薄的安宁。

一匹驿马疯了一样冲进来,马背上的人伏着,背插三根染成黑色的羽毛,那是八百里加急,军情最急的标识。

马蹄铁在青石板上砸出阵响,街上行人纷纷退避。货郎的担子翻了,瓜果滚了一地,也无人去捡。所有人都伸长脖子,盯着那道疾风般的影子。

“避让!北疆军报!八百里加急——!”

兵卒的脸被风和尘土糊得看不清,只有那双布满惊慌的双眼,瞪得骇人。马不停蹄,直冲向皇城方向,留下一街哗然。

很快,蹄声消失在皇宫方向,但慌张却弥漫开来,显露在每个人的脸上,窃窃私语像水沸前的细泡,压抑地冒出来。

“北疆又打起来了?”

“看那兵卒的样儿,怕是凶多吉少。”

“这才消停几月。”

内阁值房的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值房里的几位大臣正在用早膳,筷子还停在半空。

崔衍一把接过驿卒手中火漆密封的铜筒,抠开漆封,抽出里面薄薄一张纸,只扫了几眼,他脸色就变了。

“乌纥部兀术,联合尤丹大王子敦格、三王子库勒,三部联军约两万,绕过黑水河上游我军前哨,突袭朔风军侧翼的落鹰堡。守军血战一日夜,堡破,无一生还。联军现正分兵,一路向东佯攻朔风军主营,一路由兀术亲率,穿过豁口,朝北安城西侧粮道劫掠,已有三处转运粮队被截杀烧毁。”崔衍道,“北安、朔风两军已全面接战,李靖遥急报——尤丹内乱似有平息迹象,敦格与库勒此次联手异常,恐有更大图谋。北疆防线,危殆。”

“落鹰堡?那是朔风军门户。”林如晖放下粥碗,“破了,侧翼就敞开了。乌纥部怎么和尤丹那俩死对头搅到一起去了?”

“利益。”王成书脸色发白,“尤丹内乱,耗的是他们自己的元气,乌纥部一直想西进草原,如今正好借力。敦格和库勒?怕是有人许了他们无法拒绝的好处,或是被逼到了绝境,不得不暂时联手先对付外患。”

崔衍一拳砸在桌上,碗碟跳起:“落鹰堡一丢,朔风军右翼门户大开。乌纥骑兵擅长长途奔袭,尤丹人熟悉地形,两边合流,下一步要么是夹击朔风军大营,逼扶帅分兵,要么就是像现在这样,兀术带着精锐,直插北安城西面的粮道。北安城现在首尾难顾,守城兵不敢轻出,出城野战又怕被联军牵着鼻子走,耗不起。”

王成书额上冒出冷汗:“江南第一批漕粮最快也要一个半月后才能到通州,再从通州运到北疆,前线等不了。平阳伯急报里没明说,但粮道被劫、转运粮队被截杀,这已经是告急了!”

张启正推开阁内舆图:“立刻以兵部、内阁联合行文,命令北疆沿线所有州府、卫所,打开常平仓、义仓,就地筹措军粮,不计代价,由当地驻军押送,直接送往北安、朔风两军指定接应点。手续、账目后续再补,先用粮!”

崔衍立刻接上:“对,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再以八百里加急,传令正在南返途中的南淮水师一部,立刻掉头,押送现有部分军粮,走海路北上,在津州登陆,转陆路送北疆。海路虽险,但比漕运快。告诉水师提督,这是死命令!”

张启正补充道:“还不够。发第二道急令给山州、河州,之前为填补京仓让他们高价售粮,现在情况有变,改为借调。告诉他们,朝廷以明年盐引、茶引作抵,或是以未来江南漕粮折价偿还,请他们务必再挤出十万石粮,火速北运。态度要硬,但条件可以开,让他们知道,北疆若崩,他们的盐引茶引也是一张废纸!”

“另,北疆那边,光送粮送钱不够,建议陛下即刻下旨,授予北安、朔风北疆诸军事宜便宜行事之权。联军势大,情况瞬息万变,不能再事事请示朝廷,贻误战机。”

崔衍重重点头:“另外,立刻传令中原各州府,提高戒备,随时准备抽调部分兵力东进,作为北疆后援。还有,以枢密院名义,严令朔风军扶帅,务必稳住阵脚,绝不能被联军牵制主力,要死死拖住佯攻之敌,给北安解决粮道问题争取时间。”

张启正环视众人:“当务之急,是将这些方略即刻呈报陛下,请旨定夺。木兰围场那边,演练已毕,善后虽繁,但北疆事急,刻不容缓。沈侯父子必须收到消息后,一刻不停,立即返程。”

“调兵符,拨粮草,沿途所有驿站、关卡、州县全力配合,不得有任何延误。”崔衍语速极快,“王尚书,户部立刻核算,还能挤出多少现银和粮草,哪怕先运去一部分应急!林尚书,工部检修通往北疆的官道、桥梁,确保运输畅通!”

“消息也需封锁。”张启正拍板,“北疆战况,仅限于此刻值房内几人知晓。对外,只说边关有警,例行增防,以免京都再生恐慌,粮价更要命。”

命令一条条发出,值房里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纸张翻飞,印章起落,脚步声急促。不到半个时辰,几路信使已分别带着加盖了内阁、兵部、户部紧急印鉴的文书,冲出了皇城,向着东北方向的木兰围场,绝尘而去。

他们必须在最短时日内,把沈望旌和沈照野,重新送回那片再度燃起烽火的土地。

【作者有话说】

写完林后最后剧情的时候,刚好在电动车上,刚好也是冬天里出太阳的天气,emm……不愿具体写她的ending,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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