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

第130章 芍药(下)

1.2 万字

永墉城西,杏苑。

时已五月,苑内一片杏林正当花期,如云似雪,绵延不绝。杏林深处设了琼林宴,款待今科进士及一众留京官员。丝竹隐隐,笑语喧哗,混着杏花甜腻的香气,飘散在春日午后温煦的空气里。

李昶坐在席中,略饮了几杯薄酒。酒是佳酿,入口醇厚,但他这两月心力交瘁,几乎未曾好生歇息,几杯下肚,便觉得额角隐隐发胀,眼前也有些恍惚。

宴上气氛看似和乐,实则暗流涌动,投向他的目光也复杂难辨。他寻了个由头,起身离席,由小泉子陪着,信步往杏林深处走去。

穿过几道月洞门,喧闹声渐远,他走到一处假山背后,这里有小小一池碧水,种了几茎初露尖角的荷叶,池中几尾锦鲤懒洋洋地摆尾游动。

他在池边站定,望着水中鱼儿聚散无常的影子,脑中却翻腾着这两个月来永墉城内的种种风波。太子请罪被斥,朝堂争吵不休,弹劾北安军的奏章从未间断,市井流言愈演愈烈,顾彦章和沈平远在暗中斡旋的艰难,还有北疆杳无音讯的战报。

正自出神,一阵比丝竹更嘈杂的人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此方宁静,是七八个今科进士,大约是宴上酒酣耳热,也结伴游园至此。

他们并未注意到假山后的李昶,自顾自在不远处的亭子里站定,激烈地争论起来。

“沈望旌坐拥北安雄兵,八年未能平定尤丹乌纥,如今反倒门户大开,让兀术长驱直入!此非无能,即是养寇自重!”

“荒谬!”立刻有人反驳,“北疆八年苦守,粮饷不继,朝中可有半分体恤?赤雁关为何而破?守将为何不战而降?不查这些蠹虫,反倒攻讦浴血奋战的边帅,是何道理?”

“浴血奋战?我看是虚报战功,中饱私囊!否则北安军何至于拖欠军饷,兵士面有菜色?沈照野更是嚣张,强闯内阁,擅杀朝廷命官,形同谋逆!此等骄兵悍将,若不严惩,国将不国!”

“放屁!”一人怒道,“沈少帅杀的是开门揖盗、通敌卖国的败类!内阁拖延任令,贻误军机,不该闯?难道要学你们,坐在永墉高谈阔论,等着乌纥人打上门来,再写几篇锦绣文章骂贼不成?!”

“你……你粗鄙!武将跋扈,便是国之大患!太祖皇帝早有明训!”

“明训是让你忠君爱国,不是让你污蔑忠良!前线将士舍生忘死,你们在后方安心做官,还要往他们身上泼脏水,良心何在?!”

“前线?前线战报虚实谁知?说不定就是沈家父子与乌纥演的一出双簧,好向朝廷要钱要粮,甚至……”

“甚至什么?你再说一遍?!”

争吵越来越激烈,言辞越来越尖锐,几乎要动起手来。几个年纪稍长、持重些的进士试图劝和,却根本插不进话。

最终,这群意气风发的新科进士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拨,互相怒视,不欢而散,各自拂袖而去,只留下亭子里一片狼藉和尚未散尽的火药味。

小泉子气得脸都红了,等人走远了,才愤愤道:“殿下,您听听,这都是些什么话!一群读死书的酸子,知道什么打仗?就知道满嘴胡言!北安军和侯爷少帅是多好的人,他们懂什么?”

李昶不置一词,只是依旧望着池中锦鲤。鱼儿似乎被刚才的争吵惊扰,四散开去,此刻又慢慢聚拢,在水面下悠然地划着圈子,对岸上的纷争浑然不觉。

一阵春风吹过,似有若无的,带来些杏花略带苦味的甜香。数片花瓣从枝头簌簌落下,有的飘入池中,在水面漾开细小涟漪,有的则轻盈地落在李昶发间、常服肩头,还有一片,恰好落在他摊开的掌心。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那片柔软洁白的花瓣。

“小泉子。”他开口,声音飘在春风里,“你说,随棹表哥此刻,在做些什么呢?”

小泉子愣了一下,努力想了想:“世子啊,这会儿,肯定是在北边草原上,带着兵,追着那个什么兀术王子打吧?不然就是在扎营休息,喂马,擦刀?”

李昶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他抬起手,掌心向上,任由又一阵稍大的春风吹过,将那片杏花瓣从掌心卷走,飘飘悠悠,不知落向何处。

“离席太久,该回去了。”他转身,掸了掸肩头的落花,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朝着宴席的方向走去。小泉子连忙跟上。

琼林宴上进士们酒后的激辩,并非孤例。第二日,太极殿早朝,有关北安军和沈家父子的争议,再次被摆到了明面上。

这一次,不再是年轻进士私下口角,而是朝堂衮衮诸公,紫袍玉带,当着皇帝的面,针锋相对,言辞激烈。

李宸靠着龙椅,眼神半阖,像是没睡醒,又像是将一切尽收眼底。

争吵是从户部右侍郎郑怀恩开始的。他出班,手持笏板:“陛下,臣有本奏。北疆战事胶着,兀术大军虽暂被阻滞,然我朝损耗甚巨。户部清点北疆历年支用,北安军所耗钱粮甲械,远超其余边镇,然战果……”他顿了顿,抬眼迅速瞥了一下御座方向,“却未见相应卓著。如今更致赤雁关失守,胡骑深入,震动京畿。臣以为,当彻查北安军历年账目,厘清虚实,以明赏罚,亦为日后统筹粮饷,提供确凿依据。”

他话音未落,兵科给事中刘焕立刻出列,声音激昂:“郑侍郎此言差矣!北疆八年苦战,直面尤丹、乌纥主力,战事烈度岂是其他边镇可比?消耗自然巨大!至于战果,北安城屹立不倒,尤丹内乱,四皇子毙命,岂能视而不见?赤雁关之失,罪在守将通敌、朝廷后援不力,焉能归咎于浴血奋战之北安军?”

另一位御史台官员,监察御史周平道:“刘给事中只提北安军苦战,怎不提沈照野目无朝廷法度?强闯内阁重地,威逼阁臣用印,擅杀沿途州府官员,此等行径,与谋逆何异?若不严惩,武将效仿,纲纪何存?朝廷威严何在?”

“周御史好大的帽子!沈少帅所为,虽有过激,然情有可原!内阁拖延任令,致使北疆防线用人不当,沿途官员或逃或降,通敌卖国,当杀不杀,岂不更寒将士之心?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若拘泥成法,坐视奸佞误国,才是最大的不忠!”

“好一个情有可原!”一道声音从文官队列后方响起,“赵大人此言,是要将朝廷法度置于何地?沈照野今日可以情有可原闯内阁、杀官员,明日是否就能情有可原带兵围了这太极殿?北疆难道非他沈家父子不可?我大胤就没有别的将才了?此等尾大不掉、骄横难制之师,才是国之大患!”

“陈御史慎言!”一道洪亮声音响起,是站在武官队列前排的一位老将,虽已多年不掌兵,但余威犹在,正是荣王世子,现任五军都督府佥事的李锐。他虎目圆睁,瞪着陈观,“北疆防线,是沈望旌带着北安军一寸一寸用血守下来的!八年来,朝廷可曾派去一兵一卒的援军?可曾按时足额拨给过粮饷?如今北疆有难,你们不思如何支援,反倒在这里攻讦忠良,质疑边帅!是何居心?!难道要逼反了北安军,让乌纥人直捣黄龙,你们才甘心?!”

“李佥事!”郑怀恩立刻抓住话柄,“您这话,是说朝廷故意苛待边军?是说北安军有反的理由了?此等言论,形同煽惑!”

“你放屁!”李锐是个火爆脾气,被他一激,脱口骂道,“老子是说,不能让忠臣寒心!不能让将士流血又流泪!北安军要是反了,第一个砍的就是你们这帮只会耍嘴皮子、背后捅刀子的混账!”

“诸位大人!”御座旁侍立的高潜尖声喝了一句,压住越发失控的场面。

但争吵并未停歇。

“诸位同僚,争这些意气无益。下官只想问一句,北疆连年战事,工部拨去的筑城、修械款项亦不在少数。可赤雁关,号称铜墙铁壁,为何如此轻易被破?守城器械何在?沈望旌镇守北疆多年,对此就毫无察觉?还是说其中另有隐情?”

“钱侍郎此言,莫非暗示沈侯爷通敌?”支持北安军的官员立刻怒斥。

“下官可没这么说。”钱侍郎皮笑肉不笑,“只是觉得蹊跷。或许是沈侯爷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对下监管不力?又或者,北安军上下,早已被渗透成了筛子?否则,如何解释乌纥人能对我边关防务了如指掌,连破数城?”

“你血口喷人!”

“事实俱在,何来血口喷人?”

“黄口小儿!安知边塞之苦!将士们在前方流血拼命,你们在后方安心享福,还要如此污蔑构陷!良心让狗吃了吗?!”

钱侍郎毫不相让,反唇相讥:“老大人怕是老眼昏花,被沈家蒙蔽了!如今证据确凿,北疆糜烂至此,沈家难辞其咎!尔等一味袒护,莫非与之同党?”

“你……你放肆!”那人怒极,气血上涌,竟忘了朝堂礼仪,抢上前一步,挥起老拳就朝那钱侍郎脸上捣去。

钱侍郎没料到对方真敢动手,猝不及防,哎哟一声,鼻梁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顿时涕泪横流,鼻血长淌。他也急了,顾不得许多,伸手就去揪那人的胡子。

这一下如同捅了马蜂窝。双方原本就吵得面红耳赤,压抑的火气瞬间被点燃。拉偏架的,劝架的,趁机下黑手的。太极殿上,紫袍玉带乱作一团,喝骂声、痛呼声、桌椅翻倒声、玉佩碎裂声响成一片。

李昶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冷眼看着这场闹剧,他看着那些平日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的朝廷大员,此刻如同市井无赖般撕扯扭打,面目狰狞,看着御座之上,陛下依旧淡漠的神情。

心中那股积压了许久的悲凉,控制不住地蔓延开来,浸透了四肢百骸。

这就是大胤的朝堂。

这就是决定天下亿万生民命运的所在。

前方将士在浴血厮杀,在缺粮少械中苦苦支撑,用血肉之躯抵挡着异族的铁蹄。而这里,帝国的中枢,却在为如何给这些将士定罪,如何分割他们身后可能留下的利益,如何在这场危局中攫取更大的权柄,争吵不休,甚至拳脚相加。

何其悲凉。

何其愤怒。

又何其……荒谬。

李昶缓缓闭上眼,将殿中一切不堪的喧嚣隔绝在外。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北疆荒原上,那迎着风沙策马奔驰的黑色身影,那双从前永远带着混不吝笑意,而今却藏着疲惫与坚毅的眼睛。

随棹表哥,你若看到这一幕。

你会怎么想?

还会觉得,守护这样的朝廷,这样的自己人,值得吗?

就在殿内拳脚刚歇、一片狼藉、众人喘息未定之际,吏部文选司郎中,姓卫,出班站定。他方才并未参与争吵斗殴,此刻整了整有些歪斜的官帽,出班拱手,面向御座:“陛下,诸位同僚争论激烈,所虑者,无非北疆安危与朝廷法度。然臣有一愚见,斗胆陈于御前。”

“方才陈御史有言,臣以为,值得深思。”

李锐闻言,刚压下去的火气又冒了上来,瞪着眼就要反驳,却被身旁同僚暗暗拉住。

卫郎中继续道:“沈侯爷镇守北疆,劳苦功高,毋庸置疑。少帅沈照野,勇武善战,亦是良将。然则,八年之久,北疆防务,人事调度,钱粮甲械,乃至情报细作,似乎皆系于沈氏一门之手。此固然是因沈侯爷威望素著,能统御边军。但长此以往,北疆只知有沈帅,不知有朝廷,只闻北安军令,不闻中枢调遣,此非臣危言耸听,实乃防微杜渐之虑。”

他看向刚才指责沈照野跋扈的周平御史,又看了看质疑赤雁关防务的钱侍郎:“沈少帅擅闯内阁,威逼朝廷,固是有违臣节。然则,若非北疆情势紧急,若非沈少帅自认唯有此法可快速整饬防线、应对乌纥,他又何至于此?此等自专之行径,岂不正是源于北疆已成沈家军之痼疾?朝廷政令难以下达,非得沈家之人,持沈家之威,方能推行?”

支持北安军的官员脸色骤变。有人道:“卫郎中!你这是一派胡言!北疆将士浴血奋战,拱卫的是大胤江山,是陛下!何来只知沈帅,不知朝廷?沈侯爷父子若有异心,何须等到今日?你这是……这是离间君臣,其心可诛!”

卫郎中面色不变:“大人息怒。下官并非指责沈侯爷父子有异心。下官只是担忧,长此以往,制度使然,恐生后患。譬如一棵大树,若只靠一根主枝支撑,固然挺拔,可若这根主枝出了什么岔子,或是被人砍了,整棵树岂不顷刻倾覆?北疆防线,关系国本,岂能将安危系于一门一身?”

他抬起头,再次面向御座,声音恳切:“陛下,我大胤疆域万里,人才济济。朔风军、南淮水师,乃至京营禁军之中,难道就没有可堪重任、忠诚可靠的将领?为何不能选派干员,赴北疆协理军务,或分沈侯爷之劳,或制衡边军,使北疆防务,真正归于朝廷统筹,而非某家某姓之私兵?此乃长久安稳之道,亦是对沈侯爷父子的保全啊!”

“保全?”李锐怒极反笑,“说得比唱得好听!派员协理?分权制衡?北疆正在打仗!强敌压境!这时候去搞什么分权制衡,派些不知兵事的官儿去指手画脚,是嫌北安军败得不够快,还是嫌兀术打不进永墉?”

“李佥事此言差矣。”卫郎中摇头,“正是因为打仗,才更需确保军令政令畅通无阻,确保粮饷物资不被中饱,确保边军上下,一心为国,而非只为某家某姓效死。此非掣肘,乃是补益。若沈侯爷父子果然一心为公,光明磊落,又何惧朝廷派人协理、明察?”

“还是说……北疆之事,真的离了沈家父子,就无人能办,无将可用?我大胤的江山,离了北安军,就守不住了?”

一时间,支持北安军的官员竟被问得噎住,脸色阵青阵白,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反驳。而攻讦的一方,则露出隐晦的得意之色。

卫郎中垂首,不再言语,将难题留给了御座之上那位始终沉默的皇帝,也留给了满朝文武。

大殿之内,只余一片压抑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而在这时,李宸才仿佛刚被惊醒般,轻轻咳了一声,目光扫过狼藉的殿庭和狼狈的臣子。

“吵完了?”

“那就,散朝吧。”

雁王府,书房。

灯烛燃到了底,烛泪堆了厚厚一摊。李昶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关于中原某地民变处置的奏报抄件,目光却虚着,半晌没有移动。

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仿佛都活了过来,扭曲成今日朝堂上一张张或激昂、或阴鸷、或冷漠、或狰狞的脸,那些争吵、攻讦、诛心之论,还有最后那场荒诞的鸡飞狗跳,如同走马灯般在他眼前旋转、放大。

他心里堵得厉害,像敷了块浸水的棉絮,沉甸甸,又湿漉漉,喘不上气。一股难以名状的躁意在他四肢百骸间窜动,搅得他心神不宁。

批阅公文?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静坐?只觉得那沉寂要将人逼疯。

突然,他站起身,案上堆叠的文书被衣角带倒,哗啦散落一地。他也不管,径直推开书房门,走了出去。

已是子夜时分,府中一片寂静,只有巡夜侍卫偶尔走过的轻微脚步声。月色清冷,洒在庭院里,将假山、花木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透着一股不真切的静谧。

他漫无目的地在府中走着,穿过回廊,绕过池塘,脚步越来越快,衣袂带起夜风,拂过他仅着单薄寝衣的身体,带来阵阵凉意,却压不下心头那股无名火。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暖房附近。

暖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只有月光透过顶上的明瓦,落下几缕惨淡的光束,照亮了靠近门口几排空荡荡的花架和角落里那盆依旧半死不活、连新芽都没冒几片的素心兰。

夜风大了些,从门窗缝隙里灌进来,吹动他未束起的、披散在肩背的长发,也吹动他轻薄衣衫的下摆,紧贴在身上,寒意透骨。

他站在暖房门口,望着里面那片熟悉的、承载了太多密谈与筹谋的黑暗,忽然觉得一阵极深的茫然涌上心头。

该去何处?

又能去何处?

这永墉城,这雁王府,这看似安稳的一隅,此刻竟让他觉得无处容身,无处透气。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那暖房,脚步几乎有些踉跄地朝着府门方向走去。

一直远远跟着、不敢作声的小泉子吓了一跳,连忙小跑着追上来,焦急地压低声音:“殿下?殿下!这么晚了,您要去哪儿?外头凉,您加件衣裳……”

李昶恍若未闻,只是快步走着,夜风吹得他长发飞扬,单薄的寝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过于清瘦的轮廓。他径直穿过前院,来到紧闭的府门前。

守在门房的值夜仆役被惊动,慌忙开门。夜风毫无遮挡地扑面而来,带着永墉城深夜的凉意和远处隐约的更鼓声。

李昶站在门槛内,望着门外被月色照得一片清冷的街道,忽然顿住了。

去何处?

他也不知道。

小泉子喘着气追到身边,又急又怕:“殿下,您到底要去哪儿啊?这大半夜的……”

李昶像是被他的声音惊醒,缓缓转过头,看向小泉子,眼神有些空茫,半晌,才吐出几个字:“套车。”

“啊?”小泉子一愣。

“套马车。”李昶重复。

小泉子不敢再问,连忙转身叫醒门房里睡得迷糊的车夫和护卫,让他们立刻去备车。他自己则飞快跑回内院,取了一件披风。

马车很快备好,停在府门外。李昶被小泉子用披风裹住,扶上了车。小泉子自己也爬上车辕,一边示意车夫出发,一边忍不住又回头问车厢里的李昶:“殿下,咱们这是往哪儿去啊?”

车厢里沉默了片刻,然后,李昶的声音才传出来。

“青云观。”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晰。没走多远,前方路口便传来巡防营士兵的喝问和拦阻声。

“宵禁时分!何人夜行?”

马车停下,小泉子正要下车解释,另一辆稍小些的马车却从后面赶了上来,停在旁边。车帘掀开,露出顾彦章的脸,后面还跟着骑马的裴颂声。两人显然是被府中动静惊动,匆忙赶来的。

顾彦章对巡防营的队正出示了雁王府的令牌:“雁王府车驾,有要事出府。这是令牌,请军爷查验。”

那队正接过令牌仔细看了看,又狐疑地看了看前后两辆马车和骑马的裴颂声,正犹豫间,另一队巡防人马从旁经过,为首之人正是陈让。他勒住马,看了一眼这边的阵仗,目光在李昶那辆马车上停留一瞬,又看向顾彦章。

顾彦章对他微微颔首。

陈让沉默片刻,对那拦路的队正挥了挥手:“放行。是雁王府的人,我认得。”

队正这才让开道路。

马车重新启动,驶过寂静的街道,朝着城门方向而去。顾彦章和裴颂声的车马紧随其后。

出了雁王府,夜色更浓,城内的风也更大。马车一路不停,直抵青云观山脚下。

小泉子先跳下车,摆好脚凳,才小心地扶着李昶下来。李昶裹着披风,站在山脚下,仰起头。

夜色深沉,月光还算明朗,但照在蜿蜒向上的、长长的石阶上,依旧只能勾勒出模糊的轮廓,一级一级,延伸进山顶那片黑黢黢的、仿佛蛰伏巨兽般的道观阴影里,看不清尽头。

李昶只是看着,一动不动。

耳边,那些喧嚣了一整日、甚至积压了两个月的嘈杂声音,非但没有因为离开永墉城而减弱,反而如同潮水般更加汹涌地扑来。

“北疆难道非他沈家父子不可?”

“沈照野形同谋逆!”

“虚报战功,养寇自重!”

“尾大不掉,国之大患!”

一声声,一句句,尖锐,恶毒,蛮横,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勒得他几乎窒息。那些声音里,有今日朝堂上陌生官员的脸,有杏林中年轻进士激昂的争论,有市井间模糊的流言,甚至有陛下那双深沉难测、仿佛默许一切的眼睛。

他们怎么敢?

他们怎么能?

舅舅一生忠耿,戍守北疆,身上旧伤叠着新伤。随棹表哥从小到大,哪一次不是冲杀在前,身上落下多少疤?北安军那些将士,八年血战,多少人家门绝户,埋骨荒原?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豁出性命守护的东西,守护的人,要被人如此轻贱,如此诋毁,如此算计?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戾之气,在此刻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猛地窜起,瞬间侵占了他全部心神。

杀了吧。

干脆,都杀了吧。

那些聒噪的,恶意的,背后捅刀子的统统杀光。

这个念头如此痛快,如此强烈,带着毁灭一切的疯狂快意,几乎要冲破他理智的堤防。

就在此时,一阵夜风从山上吹拂而下,穿过道观周围的树林,带来了山中夜露的清润气息,还有极淡的、似有若无的花香。

不是杏花甜腻,也不是芍药馥郁,是某种更清冽的、属于山野的、不知名野花的浅淡香气。

那缕微不可察的香气,混杂在冰凉的风里,轻柔地拂过他的面颊,钻入他的鼻腔。

奇异地,那如同魔音灌耳、几乎要将他再度逼疯的喧嚣嘈杂,在这一拂之下,竟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砾般,倏然退去,露出了底下被掩盖许久的、久远而清晰的记忆。

眼前模糊的长阶,在月色下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光。恍惚间,他看到的不是此刻冷清的山道,而是八年前,同样有月亮的夜晚,千灯节,人流如织,灯火如河,随棹表哥带他来观灯的那座青云观。

那声音,那笑容,那紧紧揽着他肩膀的温度,穿透八年的光阴与烽火,清晰地浮现出来。

随棹表哥。

我该怎么办?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那些该死的、该闭嘴的人,统统闭嘴?

“殿下?”顾彦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可要上去?”

李昶隔了很久,久到山风将他披风吹得猎猎作响,久到那点残存的疯狂念头彻底被冰冷的夜风浇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他才轻轻点头。

“嗯。”

小泉子连忙从马车上取下一盏灯,点亮,举在前面照亮。李昶拢了拢披风,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顾彦章和裴颂声对视一眼,默默跟了上去。

石阶年久,有些地方生了青苔,在灯光下泛着湿滑的暗光。脚步声在寂静的山道上回响,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缓慢。

李昶一步一步往上走,背脊挺得笔直。

行至山腰一处略微平坦的转角,有石凳可供歇脚。李昶停下脚步,扶着冰凉的岩石,微微喘息。夜风从山林深处呼啸而过,带来松涛阵阵。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那是北疆的方向。目光所及,只有沉沉的、无边的黑暗,连星光都似乎被那无边的墨色吞没了。

随棹表哥。

你此刻,在做什么?

是在寒冷的营地里,对着简陋的地图皱眉思索?是在战马旁,和衣而卧,枕戈待旦?还是正带着疲惫不堪的将士,在漆黑的草原上,追击着同样狡诈凶悍的敌人?

李昶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有一次沈照野偷偷从北疆回京,不知用什么法子避开了宫禁,溜进他住的偏僻宫室。

那时沈照野也不过十五六岁,脸上还有未褪尽的少年气,却已经很高了,肩膀宽阔。他兴冲冲地给他讲北疆的草原,讲跑得飞快的野马,讲夜里亮得吓人的星星。

可他很快发现,表哥总是不自觉地用右手去揉左臂。他趁随棹表哥不注意,猛地撩开他衣袖,手臂上缠着厚厚的、已经有些发黑的绷带,边缘还渗着暗红的血渍。

他吓坏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沈照野却慌了手脚,笨拙地用没受伤的手给他擦眼泪,嘴里胡乱说着:“哎,别哭别哭,没事儿,真没事儿,就是被林子里的野狼崽子挠了一下,你哥皮厚实,过两天就好全了。”还故意活动了一下手臂,疼得龇牙咧嘴,却硬撑着笑。

后来他听宫里几个老太监私下嚼舌根才知道,那不是狼抓的,是尤丹骑兵的弯刀砍的,伤口深得能看见骨头,差点废了一条胳膊。沈照野在太医署躺了半个月才能下地,却还不忘让人给他捎北疆带来的、甜得发腻的奶疙瘩。

那时他只觉得表哥真厉害,伤得那么重都不怕,还惦记着给他带吃的。如今想来,那咧着嘴、故作轻松的笑容底下,该有多疼?每一次换药,每一次伤口撕裂,每一次在寒夜里旧伤复发,像有无数细针在骨头缝里扎。

这些年,他身上到底添了多少这样的伤疤?每一次受伤的时候,他在想什么?是盘算着下次怎么把砍他的人脑袋拧下来,还是想着远在永墉里的他?

而如今,他带着一身新旧交叠的伤,在北疆的荒原上和兀术周旋。不仅要面对凶悍狡猾的敌人,缺粮少械,疲于奔命,还要时刻提防着背后,来自永墉的冷箭,承受着永墉城里无穷无尽的污蔑和攻讦。他收到那些消息的时候,会是什么心情?是像自己今日在朝堂上那样,气得浑身发抖,恨不能拔刀杀人?还是早已在一次次失望和背叛中渐渐麻木?

李昶的心,就在此刻,前所未有地闷疼起来,疼得他几乎弯下腰去,蜷缩起来。那是一种迟来的、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心疼。不是为了自己这两个月的愤怒和无力,是为了远在千里之外、独自承受着这一切的随棹表哥。

还有舅舅。

李昶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更北的地方,飘向北安城。沈望旌,他的舅舅,那个在他记忆里总是如山岳般沉稳的男人。

舅舅今年该有五十了吧?不,或许更老些了。北疆的风雪和连年的战事,最是催人老。他记得小时候,舅舅回京述职,进宫看望母妃和他。母妃总是拉着舅舅的手,看着他鬓角早生的白发和脸上新增的皱纹,偷偷抹眼泪。

可舅舅就该早生华发吗?他坐镇北安,统领北疆数十万军民,二十五年了。而这八年里,他一次次上书请求粮饷,一次次陈述边关危局,得到的回应却多是敷衍、拖延,甚至是指责他靡费国帑、战事不力。他看着麾下的儿郎饿着肚子守城,看着伤兵因缺医少药死去,看着防线因为后方补给不继而一次次出现险情,他是什么心情?

如今,赤雁关莫名其妙丢了,乌纥长驱直入,他毕生守护的北疆防线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朝堂上那些他或许从未放在眼里过的文官,却可以凭着几封捕风捉影的弹章,几段精心编造的流言,就肆意诋毁他养寇自重、通敌卖国,质疑他半生戎马换来的功勋和忠诚。

舅舅看到那些弹劾,听到那些流言时,会怎么想?是怒发冲冠,恨不得提刀回京,砍了那些满嘴喷粪的蠢货?还是只是疲惫地、沉默地坐在北安城冰冷的帅府里,望着墙上那幅早已泛黄的北疆舆图,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与荒谬?

他一生忠耿,为国戍边,落得一身伤病,满身骂名。他的长子,侯府世子,也在前线浴血厮杀,同时承受着来自背后的污蔑和算计。

他们父子做错了什么?不过是想守住这片国土,想让身后的百姓安宁些罢了。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豁出性命、牺牲一切去守护的东西,守护的人,要被人如此轻贱,如此践踏,如此当作权力棋盘上可以随意牺牲、抹黑的棋子?

李昶闭紧双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直到传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下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心疼又愤怒,无边悲凉的洪流。

他一直都知道舅舅和随棹表哥对他好,护着他,纵着他。可直到此刻,站在这寂静无人的山道上,被夜风吹着,被无边的黑暗包围着,他再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舅舅,随棹表哥为他,为北安军,为这个摇摇欲坠的大胤,究竟背负了多少,又付出了多少。

而他,身为雁王,身在漩涡中心,却似乎什么也做不了,连让那些污蔑之声停歇片刻,都如此艰难。

他闭了闭眼,将那股翻涌的心疼和无力死死压回心底。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沉静的冷光。

不能疯。

也不能,什么都做不了。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山野气息的空气,重新迈步,向上走去。

小泉子连忙举高灯笼,顾彦章和裴颂声紧随其后。昏暗的灯光,在漫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石阶上,投下几道长长的影子,一点点,向着山顶那片沉沉的黑暗挪去。

一行人沉默地攀完最后几级石阶,抵达山顶时,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微弱的晨曦驱散了部分黑暗,勾勒出青云观古朴肃穆的轮廓。

观门紧闭,万籁俱寂,只有山风呼啸而过,卷动檐角铜铃,发出零星空洞的清响。

李昶没有走向观门,而是绕过正殿,朝着观后那片小小的平台走去。顾彦章和裴颂声对视一眼,未加劝阻,只示意小泉子跟紧些。

平台边缘,那棵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老树依旧伫立着,虬枝盘结,伸向微明的天空。与八年前相比,树上系着的红绸丝带更多了,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几乎要将树枝压弯。

有些颜色早已褪尽,泛着灰白,在风里脆弱地飘摇,有些还残留着些许黯淡的红,偶有几条新近系上的,颜色尚且鲜艳,在一片苍灰中显得格外刺目。

晨光熹微,东方的风徐徐吹来,并不猛烈,却清寒。成千上万条红绸丝带被风同时拂动,发出细微而连绵的沙沙声响。在这片逐渐亮起的天光里,它们缠绕,飘荡,彼此碰撞,又分开。

李昶在树下站定,仰起头,静静地看着。风撩起他未束的长发和披风下摆,与那些飘摇的红绸仿佛融为了一体。

看了许久,他才缓缓转过身,走到平台边缘的石栏旁,又踱了几步,来到记忆中八年前沈照野曾站立过的位置。

八年前的千灯节,从这里望下去,是满城璀璨流动的光河,温暖,喧嚣,充满生机与杀意。而此刻,天光虽渐亮,永墉城却依旧沉睡在黎明前最深的暗色里,轮廓模糊,一片沉寂。

没有灯火,只有一片望不到边的、沉重的灰黑,如同蛰伏的巨兽,静静匍匐在广袤的原野上。

东方的天际,云层被染上越来越浓的金红,朝阳即将喷薄而出。天,彻底亮了。清冷的光线洒满山顶,照亮了斑驳的道观墙壁,照亮了老树上万千飘摇的红绸,也照亮了李昶苍白而平静的侧脸。

顾彦章上前一步:“殿下,天亮了,该回去了。还有许多事情,等着您处置。”

李昶明白,沉溺于悲情与回忆无济于事,现实的重担仍需扛起,但他还是最后看了一眼山下那片在晨光中逐渐显露出轮廓、却依旧沉默的永墉城。

然后,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准备转身。

就在他脚尖将要挪动的刹那。

“咚——”

一声沉重、悠长、仿佛来自地底深处又像是从天际滚落的钟鸣,骤然划破了黎明山巅的寂静。

那钟声浑厚无比,是不容错辨的庄严,一下,紧接着又是一下,缓慢,沉重,如同巨锤,一下下砸在人心上。

“咚——”

“咚——”

是丧钟!

来自皇宫方向!

李昶猛地转身,望向永墉城中心皇宫的位置,脸色瞬间变化,瞳孔骤缩。顾彦章和裴颂声也同时色变,小泉子更是吓得差点丢了手中的灯笼。

钟声一声接着一声,不疾不徐,却震得人耳膜发麻,心神俱颤。在这寂静的清晨山巅,听得分外清晰,也分外惊心动魄。

储君……殁了?!

还未等李昶从这突如其来的、毫无预兆的惊天变故中理清思绪,山下已有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数骑快马旋风般冲上青云观山道,马蹄踏碎山间宁静,径直冲到平台之下。

马上骑士翻身落马,为首一人正是皇帝身边另一名得力的太监首领,姓冯,他快步登上平台,甚至来不及抹去额头的汗,便朝着李昶的方向,展开手中明黄卷轴,尖利而急促的声音,在尚未散尽的丧钟余音里,格外刺耳。

“陛下口谕——”

平台上所有人,包括李昶,立刻跪倒在地。

冯太监深吸一口气,高声宣道。

“皇太子李晟,突发急症,于今日寅时三刻,薨于东宫。朕痛失储君,五内俱焚。然国不可一日无储。即令,晋王李瑾,人品贵重,深肖朕躬,着继立为皇太子,入主东宫,以安国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李昶、顾彦章等人。

“另,诸皇子封王者,留京已久。值此国丧之际,为免物议,亦为各安本分——”

“所有在京亲王,着令三日之内,即刻离京,各归封地,无诏不得擅离!”

“钦此!”

【作者有话说】

啊,我成了!封地,我来了~

PS:太子和李长恨的剧情没有到此结束,留待后面写吧,我歇一歇。

其实挣扎了很久,在想太子的死亡是否需要铺垫一下,但是再想想,死亡很多时候并不都是轰轰烈烈的,就这样吧,在太子心里,他全了自己的忠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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